与此同时,东宫书阁中,朱标正与顾清萍一同翻阅今日讲学之录。
“这人言论清正,笔力亦锐。”朱标指着一篇文案,道。
顾清萍却眉头微蹙:“他姓曹,曾为韩允弟子。”
“哦?”朱标语声未变,手中却停下翻页,“那便除名。”
顾清萍迟疑道:“可是……此人才学确实出众。”
朱标目光坚定:“建德堂要的是道统,不是才锋。”
“若此人出众却无志,便是为他人所用之器。”
“我不可留。”
顾清萍低声应是,却又轻问:“若皇叔再有举动……”
“不必忧。”朱标微笑,“皇叔已放手。”
“那你……便无倚仗了。”她看着他,目中有些担忧。
“我若非得靠人撑伞,那便不配为太子。”朱标语气温润,却蕴藏锋意。
“从今日起,建德堂之人,只看品德,不计出身。”
“若是讲错一句,便逐之。”
顾清萍轻轻点头,望着他:“这条路,会很孤。”
“可若有你在身边,孤也不惧。”
朱标轻握她的手,目光深处,是一抹未曾有过的沉静。
数日后,一件小事掀起了波澜。
吏部侍郎新呈荐举名单中,有一人名为贺义,曾为张桓外甥。
而贺义近来常往建德堂旁听,一篇讲录被吏部以“文采斐然”之名,附入荐举首列。
消息传至朱元璋耳中,他冷哼一声:“张桓余党,尚敢附东宫?”
当即召朱标、朱瀚面见。
文华殿内,朱元璋眉宇如刀,目光炯炯:“建德堂,已成外臣竞附之地?”
朱标躬身答道:“儿臣已命杜世清查验讲士之录,凡与旧案相关者,一律剔除。”
朱瀚亦言:“皇兄,东宫用人,虽未臻圆满,但太子已有警醒。”
“此事之后,自会更加审慎。”
朱元璋沉默片刻,终点了点头:“太子初学为政,须明大势,慎微察末。”
“若再有偏倚,朕不轻恕。”
“记住,讲堂非权场,讲士非私党。”
“天下学问,贵在明理,不在趋利。”
两人拱手应是,退下殿来。
宫外月华洒落,朱标行至殿阶,忽转身向朱瀚躬身一礼:“今日之语,皇叔相护,标铭心之恩。”
朱瀚微怔,随即笑道:“太子若知感恩,便是知人情。”
“但记住,我所护的,是你之‘道’,不是你之‘人’。”
“你若偏私,我便是第一个击你之人。”
次日,宫中风和日朗,却似藏着雷霆未发。朝局虽稳,却暗涌频生。
朱瀚自王府后园归来,袍袖微卷,手执一枝梅杖,方步入书房,便见黄祁匆匆迎上,压低声音道:“王爷,昨日太学讲坛,有一人言词颇异,激起旁听士子私下纷议。”
朱瀚未动,只问:“何人?”
黄祁躬身回道:“乃是监察院新调来之御史沈茂之侄,名沈峻,近月受邀旁听建德堂讲学。昨日讲坛议《大学》之诚意章,沈峻直言‘心正之说不应束于纲常,亦应随时势而迁’,此言一出,引数人附和,议论纷纷。”
朱瀚眉头轻蹙,沉吟片刻:“太学非议政之地,建德堂尤应谨慎。此人是有意试探,还是有意引火?”
“属下查过,”黄祁回道,“沈峻之父曾为旧翰林,早年失职革籍,沈家素与礼部刘广亲厚,今番入太学,其志未明。”
朱瀚负手而行,步至窗前,轻声道:“刘广么……这老狐狸,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们以为张桓之事后,东宫便会心生畏惧,讲堂会自缚言论。可他们不明白,朱标所讲的,是纲纪,是大义,不是空言修身。”
“传我意,不必封口,但下一场讲学,由杜世清亲上,议《礼记·大学》,正本清源。”
“再令吴琼,从讲士之列中筛一十人,随堂对议,问其言、质其理。”
“既要讲‘时势迁改’,那便看看,谁能改得过大明之礼。”
黄祁顿首:“是。”
片刻后,书房中静若止水。朱瀚拈起案上一枚白子,轻轻落入棋盘一隅,喃喃低语:“讲堂已起,试者无穷,但朱标,若连风声都撑不起,又何谈定鼎江山?”
同时,东宫之中。
朱标端坐于书阁,案前是昨夜杜世清亲录的讲堂摘要。
他细细翻阅,眉头微锁。
“沈峻……”他低声念着这名字。
第1206章 非为策论,只为人心
顾清萍步入,轻放茶盏,瞧见他神色凝重,便轻声问道:“又有人在讲堂闹事?”
朱标将册卷推过去,道:“你看看,此人昨日之言,似为思辩,实则虚伪激辩。言外之意,是在挑动‘讲堂不应拘于纲纪’之论。”
“我已命杜世清下一场亲讲,但我知,此事不止于言论。”
顾清萍垂目沉思:“臣妾也曾听闻,沈家虽早年失势,但与礼部刘广尚有往来。若今番有人借建德堂讲坛之名,引士林之议,则太子名声恐被拉入风口。”
朱标目光沉静:“我正要借此一试,谁是真才,谁是借势而上。”
他抬眼:“我不怕议论,但我怕无根之喧。”
“我打算设‘三问’,由讲士答之,士子评之,旁听者观之。沈峻若真有才,三问之中自显锋芒;若无真识,不过狂徒,亦无可惧。”
顾清萍缓缓点头:“这是以言论制言论,以理压虚辩。只要三问设得巧,旁人便再难搅浑。”
朱标微笑:“你可愿与我共拟此‘三问’?”
顾清萍略一诧异,随即莞尔:“愿与殿下共议问道之事,何乐不为?”
当夜,两人于书阁之中,推演三问,设辞审理。
第一问:“《大学》诚意章中,‘正心而后诚意’者,为治国之本,何以证之?”
第二问:“若‘礼’与‘时势’有冲突,应从何解?”
第三问:“太学讲堂,讲理讲道,讲政否?”
三问成。翌日清晨,朱标手持问案,传召杜世清、吴琼,并令当堂布席。
午时,建德堂内座无虚席。沈峻端坐其中,神色从容。
杜世清缓步登坛,开口便是:“今日之讲,由殿下亲设三问。非为斗词争理,实为问道明义。”
“请诸士共答。先问,何为‘诚意’,何为‘正心’?”
沈峻起身作答:“诚意者,无伪也;正心者,无妄也。二者相依,诚意在先。”
杜世清点头,又问:“若言‘礼’不合时势,当如何是从?”
沈峻沉吟片刻,答:“礼不合时,宜革;道不合理,当舍。士子不可泥古。”
席下顿有数人颔首附和,然亦有两人暗暗皱眉。
杜世清面色不变:“好,第三问:讲堂讲政否?”
沈峻眉头一挑:“若讲道中含政,则无可避之。”
吴琼忽而开口:“那沈公子以为,今日建德堂之设,是为讲政,还是讲道?”
沈峻顿了顿,答道:“若太子以此建名,则为政;若为启士人之心,则为道。”
此言一出,座中忽然寂静。
朱标立于帷幕后,望着沈峻,轻声道:“此人果有心计。”
顾清萍亦道:“但他露锋太早。”
杜世清朗声:“沈君所言,听似圆融,实则偷换概念。政者,道之用也,道者,政之本也。倘若视讲堂为权谋场地,是轻道也;倘若言太子借讲为名,是疑政也。”
“此为不敬之论。”
朱标当即步入堂中,众人起身行礼。
“诸位。”他微微拱手,语声清朗,“今日设三问,不为难人,亦非为政论斗。”
“乃为正心。”
“讲堂非朝堂,若一入此门,便带私意、挟政见、试东宫之风,那便不配称讲士。”
“沈峻之言,聪敏有余,谨慎不足。”
“即日起,沈峻离讲三月,三月后若复入,须由十士公评。”
沈峻面色一白,却仍拱手:“沈某,领命。”
朱标望着台下,神色平和:“我今日所行,非为拒人,而是护道。”
“讲堂之上,士子纵论无妨;唯独不可夹带私谋。”
众人肃然。堂外微风掠过,书卷轻响。
那一刻,朱标站在堂前,眼中不再是少年之清俊,而是一位东宫太子,正以“问”立身,以“道”定心。
朱瀚于王府听闻此事,沉默良久,才轻声道:“他,已能自举。”
黄祁恭声道:“王爷,太子殿下确有定局之能。”
朱瀚点头:“那就更不能为他出手了。”
暮春三月,金陵紫气蒸腾,御道之上柳色如烟,百官朝服绛袍,自午门鱼贯而入。
今日,并非朝会之期,却因一桩“制学试官之举”而聚拢目光。
原来,国子监近日奏请开设“春闱讲策”,拟于建德堂设三日讲座,由东宫讲士出题,学子论策,太子亲观,籍以试士育才。此举非为科举,而为东宫择人之策。
消息传出,满朝沸然。
有老成持重者暗赞:“太子重士,志在广才。”亦有阴沉难测者冷笑:“恐是藉此聚名,树羽翼耳。”
而王府中,朱瀚却不急不躁,端坐院中石台,信手执起一枝落花,望着它在指间颤动,似在权衡什么。
黄祁轻步入内:“王爷,东宫设讲策三日,太子亲临,礼部、吏部亦应邀前观。”
“可是……”他顿了顿,终道:“翰林院掌院刘广今日请病,却遣三名直讲代观。”
朱瀚不答,只抬手落下一子,语气如常:“病?他倒病得巧。”
“他不愿来,是知来则得‘表态’。他不愿背身避面,只能装聋作哑。”
黄祁问道:“王爷是否要明示太子?”
朱瀚摇头:“不必。”
“此事他自己看得明。他若能借讲策之机试人、驭人,不需我提点。”
说罢,他站起身,缓步于小园中行走,片刻又道:“不过,讲策一事,虽为择士,却易引流言。”
“让人传话杜世清,出题必须避‘势’而谈‘政’,避‘名’而谈‘义’。不能叫人抓住把柄,说这是东宫暗设新科。”
黄祁领命离去。
而此时,建德堂外,诸士早已汇聚。堂中设座如列星辰,案上铺素纸,墨香微散。
朱标着素青衣,立于台上,环视一圈,开口道:“今日之策,非为试才,亦非为擢名。”
“是为观诸位于政道之间,明是非、辨得失之能。”
“本策之题,曰:‘若民勤而食薄,政简而忧多,君子将何为以解之?’”
此题一出,堂下诸士皆凝神静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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