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次沉下来,京城的风却并不凉。
宫阙的影子像是被墨染过,檐角下的兽吻在微光中沉默。
朱瀚着夜行衣,立在太庙东角的石狮之后,指尖轻触那块被岁月磨得微凹的石痕。
脚步声由远及近,暗处的亲随阿槐轻声禀道:“王爷,沿着内东市去的那批人,方才折进了柳家旧宅的巷子,没带火把。”
“几个人?”朱瀚问。
“七人。”阿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像是有两人是驾辇的随从里出来的。”
朱瀚沉吟:“并轲行进,三步换形。受过训练。”他向东望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了,走。”
练武场上夜灯如豆。朱标换了轻便衣衫,还带着白日里练射后未散的汗意。
他一见朱瀚,便迎上来:“皇叔,你又不睡?”
“睡不安稳。”朱瀚淡淡一笑,顺手将披在臂弯里的黑披风交给亲随,“你明日该去太庙礼拜,路线我已看过。有一处街角,路窄,墙高,正好让人藏身。”
朱标立刻绷紧了神经:“你怀疑有人要在途中动手?”
“不是怀疑。”朱瀚注视着侄儿的眼睛,“是有人一定想试。”
“是谁?”朱标压低声音。
“沈易川倒下,最大的一股风已经散了。”
朱瀚慢慢道,“但风停之后,地上会有尘灰。有人不愿灰落,就会去掀帘子。你记着两个名字:韩朔、柳槐。”
“韩朔我听过,礼部里的。”朱标皱眉,“柳槐……柳家二公子?”
“嗯。”朱瀚点头,“韩朔是沈易川少时门生,自视极高,喜欢在街坊里与清谈士子论古今。柳槐仗着家门,自诩风雅,京中戏园、茶肆多有他的手。两个人走得近,只是没让人看见得太多。”
“他们想做什么?”朱标问。
“做两件事。”朱瀚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借大队行进混入近身,试图乱我节序;第二,借太学讲读之名挑你的语病。”
“我不怕。”朱标反握紧拳头,随即又缓了下来,“只是……皇叔,你要我如何应对?”
“明日出宫,你照常。”
朱瀚语气平静,“我会把人分散在沿途屋脊与角门。你只要记住三句回话,遇上挑衅时不急不缓,一字一句说给他们听。”
朱标点头:“哪三句?”
“第一句——‘礼,不在口头,在行’。第二句——‘民不是让谁赢谁输的筹码’。第三句——”
朱瀚顿了顿,“‘我不求你们心服,但求你们亲眼看见’。”
朱标在心里默念,又抬起头,目光明亮:“记住了。”
“还有。”朱瀚扫了一眼练武场,“你的人?”
“都在。”朱标回道,“但我不想让人看出我们防得太紧。”
“很好。”朱瀚微笑,“防得紧是胆怯,防得稳是胸中有数。”
说完,他拢了拢衣襟,转身离去。
朱标在灯光下注视他离开,忽然道:“皇叔。”
朱瀚回头:“嗯?”
“你走在前头,我就在你背后。”朱标认真地说,“你放心。”
朱瀚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温意:“我本就放心。”
夜更深的时候,东市尾巷。
风里有陈年木料的味儿,潮腥而温。
柳家的旧宅墙头已经坍了一角,里头黑沉沉的,像是一口深井。
“他不来。”有人轻声说。
“他会来。”另一个人语调平稳,“他不许出岔子。”
说话的是韩朔。他唇线薄,坐在破窗之后,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夜里没有烛光,只有窗外隐隐的星子映在他的眼底。
柳槐靠在立柱旁,笑了一下:“你信他?”
“我不信他。”韩朔说,“我信他不敢不来。”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轻响,一个瘦削的影子闪进来,拱手道:“两位。”
柳槐哼笑:“迟了。”
那人不敢辩解,只低头呈上一条腰带。
外观普通,但内衬处缝着细细的暗纹,七枚弯钩像七枚小舟。
韩朔伸手摸了摸,点头:“明日从内学坊曲折道绕出,到太庙侧门,刚好能在队伍转角处的墙里藏人。”
他抬眼,“你的人,记住动手的时辰了吗?”
“记住了。”来人道,“在锣声第三响,轿队会换步,那会儿最乱。”
“动手目标不在轿里。”韩朔轻轻道,“在金吾之后第七骑。”
来人一惊:“那是……”
“记住就好。”韩朔截断他,看向柳槐,“至于另一头,你安排的戏园子,今日可热闹?”
“热闹。”柳槐笑得吊儿郎当,“白天我让人说了段新编的折子,哄得满场叫好。明天一早,谁愿意待在家里?都要去看热闹。人多,才好。”
韩朔没笑,他只把那条带子放在手心,似抚玉一般。良久他开口:“你可知我为何出手?”
柳槐打了个哈欠:“你自个儿喜欢折腾。”
“我不甘。”韩朔眼神渐冷,“目所及之人都在一个人的背影里低眉顺目,我不甘。”
柳槐“啧”了一声:“你啊,就是硬。”
他站直身,“得了,别讲这些。我去看看门口有没有眼线,明儿可让人跟着你的法子走一遭。”
韩朔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低声道了一句:“走一遭。”
黎明破雾,宫门开处,马蹄声、轮辘声、步履声一层叠一层。
朱标换了素色,面容平静。他上前行至朱元璋前,躬身申礼,声音清朗。
朱元璋目光沉沉,盯着儿子半晌,才缓缓点头:“去吧。”
朱瀚站在侧后,不言不语,只侧了侧身,让出一条更宽的道。
他身后的亲随已经按着昨夜排布分散,屋脊、廊檐、巷拐、茶棚,每一处看似随意,实则都是眼线。
行列出宫,穿过廊庑,进内东市。
一路的市人早早就围在两旁,孩子骑在父亲肩头看热闹,卖饧糖的小贩沿街穿梭,吆喝声不断。
第三记锣响敲在空气里,像一枚石子落进静水。
行列在拐角处自然换步,金吾后第七骑的马突然扬头,嘶了一声。
也就在此时,墙里飞出两道黑影,像两枚离弦的箭。
前一人扑向第七骑,后一人抄近路直冲向银鞍旁的从者,手腕一翻,刀光一闪。
“放!”
屋脊上同时响起一声低喝。短箭无声破空,第一人肩头一震,被钉在墙面木梁上。
第1233章 柳公子求见
第二人却极快,脚下踩着墙角砖缝折向另一侧,避开箭头,直取朱标所乘的辇侧。
“退半步!”朱瀚的声音已在风中掠过。
第七骑不退反进,马鞭斜甩,在刺客脚踝上狠抽了一记。
刺客吃痛一个踉蹡,锋刃几乎擦着车帘。
下一瞬,一个不起眼的随从从辇侧冒出,双手掐住刺客手腕,他身形不高,却稳若磐石。
刺客低吼,反肘砸去。
随从向前半步,肩膀顶住他的胸口,脚下如釘,硬生生卸掉了劲道。
“步盘术·换枢。”朱瀚心里一沉一浮,人已经落到街面上。
阿槐递过来一柄短戟,他没要,只顺手拾起一根竹竿。
竹竿在手心一转,他向前一步,竹尖轻挑,正点在刺客握刀的虎口。
这一下不沉,但准。刺客掌心一麻,刀落地。
随从趁势把人按伏。整个过程不过两个呼吸,围观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风已经把灰尘吹远。
朱标掀帘,向外看了一眼:“皇叔。”
“无事。”朱瀚目光扫过街口,“队伍继续。”
押着人离开后,街角便恢复喧闹。卖饧糖的孩子左右张望,手里的竹签上挂着两团亮晶晶的糖块。
他的父亲拍了拍他的头:“看够了没?回去干活。”
孩子乖乖点头,却还是回头去看那抹黑衣的背影。
太庙之外,树影沉沉。
行礼既毕,朱元璋没有停,他向内殿去,步伐依旧稳健。
朱标跟在后面,眼中神采未散。行至偏门处,朱元璋忽然停了停,回头看儿子。
“吓着没有?”他问。
“没有。”朱标答得干脆,随即认真道,“父皇,过程虽险,却未乱。多亏皇叔早知。”
朱元璋看了眼朱瀚:“你昨夜就摸了路?”
“摸了。”朱瀚道,“柳家的巷子通两条暗道,已经堵上了。”
朱元璋“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倒是低低说了一句:“有人想试你,你让他们试了,却没叫他们得手。这样最好。”
朱标忽地笑了:“儿臣并非只想不叫他们得手,儿臣还想让他们知难而退。”
朱元璋盯了他一瞬,转身继续前行。走出两步,他又停住:“你们去太学。”
朱标一怔:“此时?”
“此时。”朱元璋头也不回,“太学里,学子多。让他们看看你今日的样子。”
朱瀚微微一笑:“皇兄此意甚好。”
太学大成殿前,石阶宽阔。
今日不比平日,殿前竟静得很。
学子们三三两两站在树下,看见朱标到来,先是错愕,继而肃然拱手。
“殿下驾到——”掌院的老儒声音并不高,却清清楚楚。
朱标没有绕远,他径直沿着石阶而上,到了殿前才停住,转身对众人道:“诸位,不必拘礼。今日不讲章句,不论典经。我来,只想说两句实话。”
学子们彼此看了看,最前面那一列自发地整齐站好。
有人咳了一声,压住了悄悄的低语。
朱标把手背到身后,眼睛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我知你们心里不服我,有人不服我的血统,有人不服我的资历,还有人不服我今日所行之事只是顺水推舟。你们不服,我不怪。”
学子们显然没想到他开口便如此直白,许多人微微一愣。
“我今日不求你们心服。”
朱标继续道,“我只求你们亲眼看见。看见我做了什么,看见我愿意怎么做。”
人群里,有人抬起手来:“殿下何以让人看见?”
“见不是靠嘴说。”朱标平静地笑了一下,“见是靠行。”
“礼不在口头,在行。”
人群后面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格外煞风景地接了他的头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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