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手把印扣在砖面,翻看一眼,“油墨不合,南漕味太重。泗州塔下藏南墨,是谁来过?”
黑衣人垂头不语。
朱瀚也不逼,站起身,顺着塔基再走一圈。
夜里风大,塔基上草堆翻动,隐约有虫声。
走到西北角,他忽地顿住,抬脚踢倒一堆瓦片,瓦片下压着一条麻绳和两只破草鞋。
“拦路的人穿新底,这鞋却陈。”
他低声,“新、旧两路。新的是手,旧的是心。泗州有人,想借盐课旧案,搭上东宫新印。”
他回身,瞥一眼黑衣:“你家主子,我大致晓得了。”
黑衣动了动唇,却不肯吐。
尹俨不动声色,换了个问法:“泗州塔谁看着?”
黑衣终于说:“县丞的表弟。”
“表弟姓?”朱瀚问。
“姓崔。”
“崔……”朱瀚笑了一下,“凤阳崔氏,习印。”
他下令:“此处封着,不扰百姓。人押去驿递,照旧押,别动刀。明日进凤阳。”
次日入凤阳城时,阳光薄且冷,街巷窄,青灰砖墙延着旧巷一路铺去。
旧宅翻修处,瓦灰堆在墙角,孩童玩作山。
凤阳知县携礼在城门迎接。
朱瀚不许大张旗鼓,只随他入县署。
后堂案上摆了新印旧印二十余方,旁边搁着木匣,匣上封着朱红纸条,上书:“崔氏家藏。”角落里一盏炉,炉上热着茶。
“王爷,”知县俯身,“这是按王爷手札所言,抄来的崔氏旧印。”
“孤何时有手札?”朱瀚淡淡。
知县怔住,脸顿时白了半边。
“手札是别人写的。”朱瀚走过去,挑起一方印看了看,“字好,笔画像孤的手,却多了一分滑。拿他的纸来。”
知县慌忙取来手札。纸上字势沉稳,语句利落:“抄崔氏印,封泗州塔。”落款“宁王”。
朱瀚眼睛微眯:“照字形,写此人的手,受过官学,恨不得把横画都压平。孤写横,不压。”
尹俨低声:“假手札。”
“假得像,才有用。”
他将那纸折成四叠,塞回知县手里:“既然有人替孤发令,孤就顺他一回。”
顾清萍在旁,略一沉吟:“王爷要借手札引人上门?”
“来人自投,省得孤家家敲门。”朱瀚看向堂侧,“崔氏家人何在?”
“押在东厢。”知县忙答,“只问出一名表弟,名崔恂,常去泗州塔下纳香。”
“纳香?”尹俨皱眉。
“旧俗,塔基供了小神龛。”
“带他来。”朱瀚道。
片刻,崔恂被带入,约莫二十许,面白唇薄,眼神飘忽。
一见朱瀚,双膝一软跪下,嘴很快:“小人不知王爷到……小人只是受人嘱托,看塔看砖,不敢动印。”
“谁嘱托?”朱瀚问。
“顺天来的一位大人,说要临时藏物,过后自取。”
“姓甚?”尹俨追问。
“只知他印章上有‘允’字。”
尹俨一怔:“吴允升已死。”
“印可流,名字可借。”朱瀚淡淡,“你跟他几次?”
“就两次。一次藏,一次取。第二次没取成,小人就被抓了。”
崔恂战战兢兢,忽抬头看一眼朱瀚袖边的薄册,声音更低,“他还说……说王爷写了手札。”
“你见过手札?”
“没见。他只说王爷会写,让我听话。”
朱瀚笑了一下,不怒不喜。
笑意未散,他转向知县:“今日起,县衙照常开。你只做两件事:一是把城中盐票册子腾出来,换新纸,但不盖章;二是把旧印全放回崔家,按原位。”
他顿了顿,“若有人再来‘取’,放他取,看他往哪走。”
知县额汗直下:“王爷,这若放虎——”
“虎不放,怎知道他走哪条山道。”朱瀚转身,“孤在城外等他。”
夜幕垂下,凤阳城外东门一片阴影,旧驿屋檐挂着两只纸灯。
灯焰不显,只亮出一个恍惚轮廓。
第1331章 墙要倒,先动草
巳时未至,城内巷子里便传来窸窣脚步,三人抬着条箱匆匆疾走,从崔家暗门出来。
沿着后巷贴墙向西,避过丁字路的岗亭,转入粮行后墙,再出,再拐,像在地图上走一条写好的线。
最后出了西门,直奔小河边的破码头。
朱瀚一直在暗处看。那条箱起初轻,到了破码头忽然沉。
抬箱的其中一人轻声叫:“不对,里头多了。”
“多什么?”
“纸。”
“纸?”为首的那人一愣,掀开箱盖一瞧,箱里确是多了一层黄纸包,包内是盐票与半花木影——全是“旧志”格式,印得极巧。
“走!”为首的啪地一合盖,抬箱奔上河滩。
他刚跳上小船,船身却忽地一沉。
河中央亮了两盏灯,一前一后,灯下水手举起柄短铳,却并不击发,只用枪身一横,卡住小船。
岸西林子里又起三盏灯,影里人分站三角,绳索“唰”地抛出,正勒上箱角。
“别动。”尹俨自黑影中出,刀鞘横在为首者喉间,“宁王府收货。”
为首者还欲硬冲,绳索一紧,脚下一绊,整个人栽倒。
另两人抽刀,被两柄铁尺在手腕上“叮叮”各敲一记,刀落地。
铁尺是顾清萍给的,轻利,不伤骨,多敲两下,手便麻。
不及片刻,三人俱擒。为首者咬牙:“你们换了箱!”
“箱是你的,路是孤铺的。”
尹俨冷笑,“跟着走,只是把你带出城。”
三人被押上岸。
朱瀚从林后缓步而出,目光在那为首者脸上停了一瞬:“你,又见着了。”
那人愣,随即心里一凉——竟是濠水驿下手的头目。
“说吧,”朱瀚淡淡,“谁要你的命,谁要我的印,谁要东宫的名?”
那人迟疑,似在衡量什么。
朱瀚不催,转而示意士卒把箱子打开。
层层纸揭去,底部压着两封“手札”,一封署“宁王”,一封署“东宫”。
纸质细良,墨色匀正,落款钤一枚小红印。
朱瀚挑起那枚小印,举到灯下,轻轻一吹。
一层极淡的灰从印边飞起,落到灯焰里,发出“嘶”的一声,带着极微的酸味。
“柽柳灰,勾墨。”他放下小印,像随口闲话,“这味儿,顺天的案房最熟。”
那人额头汗如雨下,喉结滚动几下,终于道:“是……是顺天案房里一个叫杜行的,平日给人代抄状纸。他说,只要弄出两纸手札,便能借东宫之名拿盐票,再拿银,银过江,再换成海盐票。”
“杜行住哪?”尹俨立刻问。
“北驿角门口那条坊,门上有个旧灯钩。”
“上头有人?”朱瀚又问。
“说有人。”为首者眼神虚了虚,“说是‘上司’用,名字不许问,只叫我们按纸走。”
“纸上可写了‘泗州塔’三字?”顾清萍突然开口。
那人吓一跳:“写了……写了‘塔基西北角’,还画了砖纹。”
“抓他在罪纸上。”朱瀚转身,“别折磨,别逼供。让他睡饱,明日一早把他送进顺天衙门口,放在台阶上。”
“放?”尹俨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对。”朱瀚轻声,“他一睡醒,就会往里跑,去找‘上司’。”
他扫一眼夜色,“城里耳目多,孤不如让他们自己动。”
天微破晓,露水正重。顺天衙门石阶潮得发亮。
为首者被松绑,手边留着那两封假手札与小印,一醒身便打了个寒噤。
见身旁无人,他抱着纸印跌跌撞撞冲上台阶,口中直喊:“见官!见官!”
门子将他一把推倒:“什么喧哗!”
他急道:“我要找杜行,是他——是他,让我来取印的!”
门子怔了怔,偏偏这句话里两个字,像钩一样挂住了正要进衙的一位案房小吏的耳朵——“杜行”。
那小吏脚下一磕,差点栽倒,匆匆把脸别向一边。
门子骂:“哪来的疯狗!”
那人急得双手乱舞:“我有手札!上面有宁王印,有东宫印!杜行——”
一个拖长阴影的人从廊下走出来,穿半旧青衫,眼皮微搭:“谁叫我?”
为首者像捞到浮木一样一把抓住他:“杜爷!您看,这……”
青衫人眼角跳了一跳,伸手去接纸,接的一刻,远处转角处忽地响了一声短促的哨。
门子回头看去,以为是早点摊的锅铲响动,没在意。
青衫人指尖轻抖,却还是把纸接住了。
也就这一瞬,石阶下不知何时站了一排穿旧布衣的人,手里拎的不是刀,也不是棍,是官府用的“封签尺”。
尺头不重,却极硬。为首者迷迷糊糊,只看见最中间那人的眼睛——沉而亮。
“杜行,”那人开口,“顺天案房借印之罪,该当何论?”
青衫人猛地抬眼。看清那人的脸,整张脸“刷”地白了。
“宁……宁王……”
朱瀚微微颔首:“堂上见。”
杜行想逃,腿却软了。门子傻在原地,没见过这阵仗。
尹俨已上前,一把按住杜行,顺手夺了手札印章,转交给堂役。
堂中审讯并不拖。杜行咬字极紧,死不吐“上司”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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