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呢?”
“墙里,妥当着呢。等风头过了,老规矩,三七分。”
“你三我七?”
“放屁!当然是我七你三!主意是我想的,墙是我补的,账也是我做的。你不过出了点力气搬粮食。”
“可刘老头是我逼死的!没有我吓他,他能乖乖上吊?”
“吓?你那叫吓?你他娘差点把他儿子手指头剁了!”
声音停了停,然后另一个声音说:“行了行了,五五分。赶紧把钱结了,我今晚就出城。应天府不能待了,李善长那个老狐狸精着呢。”
“钱在老地方。城南土地庙,香炉底下。”
朱七五慢慢挪动脚步,从砖墙的缝隙里看过去。月光下,两个人影面对面站着。一个高瘦,穿着深色短打,手里拎着个包袱。另一个矮胖,背对着朱七五这边,看不清脸。
高瘦的那个把包袱递过去:“拿着,路上用。”
矮胖的接过来掂了掂,揣进怀里。然后转身要走。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月光照亮了他的侧脸——一张圆脸,下巴上有颗黑痣。朱七五不认识这张脸,但他看见了那人腰间挂的东西。
一个铜环。和刘主簿身上那个一模一样。
“动手!”朱七五低喝一声。
汤和从左边、周德兴从右边,同时扑了出来。高瘦那人反应极快,听见声音就往旁边一滚,顺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矮胖的那个却吓傻了,站在原地没动,被周德兴一把按倒在地。
“跑?!”汤和吼了一嗓子,整个人像座小山似的压向那高瘦汉子。
高瘦汉子刀法不错,短刀在月光下划出几道冷光,逼得汤和不敢近身。但汤和的力气实在太大,几次扑空之后,干脆抄起地上一根烧焦的木梁,抡起来就砸。
木梁带着风声扫过去,高瘦汉子不敢硬接,往后急退。这一退,正好退到朱七五藏身的那堵砖墙边。
朱七五从墙后闪出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绳索——系统前两天签到送的“捆仙索”,说是能自动捆人。他朝着高瘦汉子一抛。
第1505章 神不知鬼不觉
那绳索像活了一样,在空中抖了一下,然后猛地蹿过去,把高瘦汉子连人带刀缠了个结结实实。高瘦汉子惊愕地挣扎,可绳索越挣越紧。
汤和愣了一下:“七五,你这又是啥宝贝?”
“先别管。”朱七五走过去,捡起掉在地上的短刀,又从那高瘦汉子怀里摸出个钱袋,倒出来一看,里头是几锭银子,还有张叠起来的纸。
他展开纸,就着月光看。上面写着一行字——“事成之后,城西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
没有落款,但字迹很熟悉。
朱七五把纸折好收起来,然后看向被周德兴按在地上的矮胖汉子。
“叫什么名字?”
矮胖汉子吓得尿了裤子:“小的……小的叫王三,瓦窑的工头……”
“刘主簿是你逼死的?”
“不……不是!是赵爷!赵爷让我去的!”王三指向被捆成粽子的高瘦汉子,“他说刘主簿不肯做假账,就吓唬吓唬他。谁知道……谁知道刘老头自己就想不开……”
被称作“赵爷”的高瘦汉子狠狠瞪了王三一眼,但没说话。
朱七五蹲下来,看着赵爷:“赵爷?哪个赵爷?赵布兰是你什么人?”
赵爷的脸色变了变,依旧紧闭着嘴。
朱七五也不急,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在赵爷鼻子下面晃了晃。
一股刺鼻的气味散开来。赵爷猛地一颤,眼神开始涣散。
这是上次签到得的“真言散”,效果比真言丹差些,但对付普通人够了。
“赵布兰是你什么人?”朱七五又问了一遍。
“……堂弟。”赵爷的声音变得呆板,“他……他让我留在应天府,盯着粮仓……”
“盯着粮仓干什么?”
“等……等信号。信号一到,就烧仓。”
朱七五的眼神冷了下来:“什么信号?”
“苏州……苏州兵到的信号。”
汤和倒吸一口凉气:“张士诚要打过来了?!”
赵爷木然地点头:“王三藏粮,是为了烧仓的时候,把粮食运走一部份……运到城外,有人接应……”
“接应的人是谁?”
“不……不知道。只说是城外土地庙,香炉底下有信……”
朱七五站起来,对周德兴说:“德兴哥,你押着这俩回吴王府,交给四哥。汤和,跟我去土地庙。”
“现在?”汤和看了看天色,“都快子时了!”
“就现在。”朱七五说,“去晚了,信可能就没了。”
城南土地庙是座小庙,香火不旺,平时只有些乞丐和流浪汉在附近过夜。朱七五和汤和赶到的时候,庙里黑漆漆的,连盏油灯都没有。
两人摸进庙里,月光从破败的窗棂照进来,勉强能看清供桌上落着厚厚的灰,土地公公的泥像掉了半边脑袋。
汤和要去翻香炉,朱七五拦住他:“别动。先看看。”
他蹲下来,仔细看香炉周围的地面。灰尘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脚印很乱,但大致能分辨出是两种鞋印——一种是布鞋,一种是皮靴。
“有人来过了。”朱七五低声说。
“信被拿走了?”
“不一定。”朱七五走到香炉边,伸手进去摸。香炉里只有冰冷的香灰。他正要抽手,指尖忽然碰到个硬物。
不是信。是个冰凉光滑的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是个玉扳指。成色极好,油润润的,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汤和凑过来,“这玩意儿值不少钱吧?”
朱七五把玉扳指举到月光下看。扳指内侧刻着两个字,极小的篆文——“张氏”。
张士诚的东西。
“信被拿走了,但留下了这个。”朱七五把扳指收好,“这是在告诉赵爷,东西我们拿到了,你的任务完成了。”
汤和挠挠头:“那接应的人……”
“已经走了。”朱七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他们走不远。带着三百石粮食,又是半夜出城,动静小不了。”
两人出了土地庙,朱七五爬上庙旁的一棵老槐树,站在树杈上往城外望。月光下,官道像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远处。道上空荡荡的,没有车马痕迹。
但官道旁边,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路,通向一片黑黢黢的林子。
“汤和,你看那条小路。”
汤和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有车轱辘印!新鲜的很!”
两人顺着小路追过去。林子很密,月光被树冠挡了大半,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车轱辘印很清晰,压得也深,说明车上载着重物。
追了约莫二里地,前面出现了火光。不是火把,是篝火。
朱七五和汤和放慢脚步,悄悄摸过去。林子深处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停着三辆驴车,车上堆着麻袋,正是粮仓丢的那些粮食。七八个人围在篝火旁,正在喝酒吃肉。
“他娘的,这趟活儿干得漂亮!”一个粗嗓门说,“三百石粮食,运到湖广,够咱们吃三年!”
另一个尖细的声音笑道:“三年?你想得美!赵爷说了,这粮食是要送去鄱阳湖的。陈爷那边缺粮缺得紧,正等着呢!”
陈爷?陈友谅的旧部?
朱七五和汤和对视一眼。事情比他们想的还复杂。原以为是张士诚的人偷粮烧仓,现在又扯出陈友谅旧部。
“管他送去哪儿,反正银子到手了。”粗嗓门灌了口酒,“就是赵爷可惜了,留在城里,怕是凶多吉少。”
“那是他傻!事办完了还不走,等着被姓朱的抓?”尖细声音哼道,“咱们聪明,拿了信就走。你看,这不是妥了吗?明天一早出江,顺流而下,神不知鬼不觉……”
话音未落,朱七五从树后走了出来。
“恐怕你们走不了了。”
篝火旁的人全都跳了起来,刀出鞘,棍在手。粗嗓门是个络腮胡大汉,瞪着眼睛:“你谁啊?”
“朱七五。”
名字一报出来,那七八个人脸色都变了。络腮胡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大刀握紧了:“朱……朱七五?吴王的弟弟?”
“认得我就好。”朱七五往前走了一步,“粮食留下,人跟我走。或者,我送你们去见赵爷。”
第1506章 民心
络腮胡眼神闪烁,忽然大吼一声:“弟兄们,他就两个人!做了他!”
七八个人同时扑了上来。汤和哈哈大笑,抡起路上捡的一根粗木棍就迎了上去。那木棍在他手里跟灯草似的,舞得虎虎生风,一棍扫倒三个。
朱七五没动手,他往后退了几步,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系统今天刚送的“迷烟筒”。拔开塞子,往地上一扔。
嗤的一声,一股淡黄色的烟雾弥漫开来。烟雾里带着甜腻腻的气味,吸入的人立刻手脚发软,眼冒金星。
扑到半路的几个人像是喝醉了酒似的,晃了几晃,噗通噗通全倒下了。连络腮胡也撑不住,大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人软绵绵地瘫倒。
汤和正打得起劲,见状一愣:“七五,你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好东西。”朱七五走过去,用脚踢了踢络腮胡,“说吧,陈爷是谁?粮食要运去哪儿?”
络腮胡被迷烟熏得神志不清,含含糊糊地说:“陈……陈爷就是陈爷……鄱阳湖……邹天佑邹老大……”
邹天佑。
又是这个名字。
朱七五蹲下来,从络腮胡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没写,拆开来,里头只有一张薄纸,纸上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鄱阳湖周边地形,几个点被标了出来。
其中一个点,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个“陈”字。
“陈爷在鄱阳湖有个据点。”朱七五把地图收起来,“粮食是送去那儿的。张士诚和陈友谅旧部……联手了。”
汤和脸色凝重起来:“张士诚在苏州,陈友谅旧部在鄱阳湖,两边隔着上千里,怎么联手?”
“信。”朱七五指指地图,“赵爷是中间人。张士诚出计策,陈友谅旧部出人手。粮食偷出去,送到鄱阳湖,养兵。等养肥了,东西夹击,打应天府。”
汤和倒吸一口凉气:“他娘的,这帮龟孙子!”
“不止。”朱七五站起来,看着东边的方向,“四哥说恩科之后打苏州,看来是等不及了。张士诚也等不及了。他怕恩科成了,应天府人心凝聚,就再也没机会了。所以要先下手,烧粮仓,乱人心。”
“那现在咋办?”
“粮食运回去,人押回去。”朱七五说,“至于这张地图……”
他盯着地图上那个画圈的“陈”字,脑子里飞快地转。
鄱阳湖。陈友谅败亡的地方。他的旧部逃到那里,像野草一样潜伏了三年。现在,野草要冒头了。
而且,是跟张士诚联手冒头。
“汤和,你带人把这些粮食和这群家伙押回去。我去见个人。”
“见谁?”
“陆文昭。”
汤和瞪大了眼:“那个张士诚的谋士?七五,你别犯傻!他可是张士诚的人!”
“现在可能不是了。”朱七五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至少,不完全是。”
回到应天府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朱七五没休息,直接去了陆文昭住的客栈。那是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陆文昭以“游学士子”的身份住在那儿,包了个僻静的单间。
敲门时,里头传来陆文昭平静的声音:“门没栓,进来吧。”
朱七五推门进去。陆文昭正坐在窗边喝茶,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书。晨曦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淡淡的金边。
“七五公子这么早?”陆文昭头也没抬,“恩科放榜不是还有几天吗?”
“不是为放榜的事。”朱七五关上门,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放在陆文昭面前。
陆文昭的目光落在图纸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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