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吗?”朱七五问。
“鄱阳湖。”陆文昭说,“画得挺仔细。”
“这个‘陈’字呢?”
“陈友谅旧部首领,邹天佑。”陆文昭放下茶杯,“三年前陈友谅兵败身死,邹天佑带着残部逃到鄱阳湖,占了几座水寨,以打渔为名,实则暗中招兵买马。”
“他跟张士诚有联系。”
“有。”陆文昭终于抬起头,看着朱七五,“三个月前,张士诚派人送了一封信给邹天佑。信是我起草的。”
朱七五盯着他:“信上说什么?”
“说得很简单——东西夹击,平分江南。”陆文昭笑了笑,“张士诚要苏州以东,邹天佑要鄱阳湖以西。中间这块,也就是应天府周边,谁打下来归谁。”
“这地图是怎么回事?”
“地图是邹天佑派人送来的,上面标了他的兵力分布和粮草囤积点。”陆文昭指着图上的几个标记,“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他的水寨。这张图应该还有一份在赵布兰手里,作为接头的凭证。”
朱七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陆文昭没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七五公子,你四哥要打苏州,对不对?”
“对。”
“张士诚也知道他要打苏州,所以先下手为强,对不对?”
“对。”
“那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是现在?”陆文昭转过身,目光落在朱七五脸上,“为什么张士诚不在三个月前动手?不在一个月前动手?偏偏选在恩科考试这几天?”
朱七五的心里动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但没往深处想。
“因为恩科。”陆文昭替他说了答案,“恩科一开,天下读书人的眼睛都盯着应天府。张士诚怕的不是你四哥的兵,是民心。民心一旦归附,再想打就难了。所以他要在恩科结果出来之前,把应天府搅乱。烧粮仓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更多。”
“更多什么?”
“瘟疫。”陆文昭轻轻吐出两个字。
朱七五的手握紧了:“你说什么?”
“李家湾的霍乱,不是天灾。”陆文昭走回桌边,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邹天佑手下有个谋士,叫莫先生,精通医术,也精通毒术。李家湾那口井,三个月前被人下了药。药量控制得很好,不会立刻死人,但会慢慢发作。等到恩科考试这几天,集中爆发。”
第1507章 反张士诚?
朱七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霍乱不是天灾,是人祸。是张士诚和邹天佑联手策划的一步棋。先让百姓染病,再散播谣言,说朱元璋德不配位,天降灾祸。到时候人心惶惶,恩科举子们谁还敢来?
“现在李家湾的疫情已经控制住了。”朱七五稳住声音,“我四哥派了人送药,水也干净了。”
“控制住了?”陆文昭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七五公子,你以为李家湾是惟一一个?鄱阳湖周边,邹天佑控制了七个村子。每一个村子,都有一口被下过药的井。药量不一样,发作时间不一样。李家湾是第一个,接下来还有六个。”
朱七五猛地站起来:“药方呢?解药呢?”
“解药我有。”陆文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莫先生亲手配的,能解那毒。但只有这一瓶,够救一个村。”
“配方?”
“配方在我脑子里。”陆文昭指了指自己的头,“但我不会白给你。”
朱七五盯着他:“你要什么?”
“我要你恩科的一个名额。”陆文昭说,“不是考中的名额,是免试直授的名额。给我一个县,让我去治。三年之内,我让那个县的赋税翻一番,粮仓满三倍。”
“你要官做?”
“我要一个机会。”陆文昭的声音很平静,“七五公子,我在张士诚手下干了五年,见过太多龌龊事。贪污、腐败、欺上瞒下、草菅人命……我看够了。你四哥的恩科,考题问怎么治县,怎么救民。这套题,我答了。我不仅答了卷子上的,还能答卷子外的。”
他拿起那个小瓷瓶,在手里转了一圈。
“七个村子,上千条人命。换一个县,换一个让我试试的机会。这买卖,你不亏。”
朱七五看着陆文昭。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照得陆文昭的脸半明半暗。这个人,曾经是敌人。现在,他拿着解药,要跟自己谈买卖。
“你为什么不去找我四哥谈?”
“因为我信你。”陆文昭说,“你四哥是枭雄,枭雄眼里只有天下。你是变数,变数眼里有人。李家湾你去过了,柳家村你也去过了。你看那些老百姓的眼神,跟你四哥不一样。”
朱七五沉默了。
“药方我可以默写给你。七个村子,我也可以告诉你在哪儿。但我有条件。”陆文昭继续说,“第一,免试直授的名额,不能公开。对外就说我是考中的。第二,我要的县,不能是穷县。太穷的县,神仙也救不活。第三,三年之内,你不许派人监视我。我要做的事,有些你们可能看不懂,但别拦着。”
“你要做什么?”
“做些改变。”陆文昭说,“一些从根子上改变的东西。可能成功,可能失败。但我要试试。”
朱七五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彻底照进来,把整间屋子都照亮了。
“药方。”
陆文昭从怀里掏出纸笔,伏在桌上开始写。他的字很漂亮,飘逸中带着筋骨。写完之后,他把纸推给朱七五。
朱七五接过来看了看。药方很详细,每一味药的分量、煎煮方法、服用禁忌,都写得清清楚楚。
“七个村子都在鄱阳湖北岸,离邹天佑的老巢不远。”陆文昭又在那张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每个村子的人口、水源、地形,我都标了。你派人去的时候要小心,邹天佑在那里埋了眼线。”
朱七五把地图和药方叠在一起,收好。
“陆文昭。”
“嗯?”
“那个县,我给你。但不是现在。等恩科放榜之后,等我四哥打完苏州之后。如果你真的能让一个县的赋税翻一番,粮仓满三倍,我不仅给你一个县,我让我四哥给你一道圣旨,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陆文昭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贪欲,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朱七五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他回过头。
“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反张士诚?”
陆文昭又笑了。这次的笑里,带着一丝苦涩。
“我不是反他。我是反那个在苏州城里醉生梦死、眼里只有金银珠宝和歌姬美酒的张士诚。五年前我投奔他时,他不是那样的。那时他还记得自己是个盐贩子,还记得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可现在……他忘了。”
朱七五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出客栈时,天已大亮。街上开始有人走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挑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
但朱七五知道,这平静下面,藏着多少暗流。
七个村子,上千条人命。一张药方,一张地图。还有一个曾经是敌人、现在却要合作的谋士。
他攥紧了怀里的地图和药方,大步往吴王府走去。
刚到府门口,就看见徐达和周德兴急匆匆地跑出来。两人看见他,同时松了口气。
“七五!你可算回来了!”徐达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四哥找你呢!”
“出什么事了?”
“粮仓那边又出事了!”周德兴说,“今天一早,有人往仓里投火油!要不是德兴哥发现得早,三百石粮食就全烧了!”
朱七五的心沉了下去。
张士诚的动作,比他想的还快。
“人呢?抓到没有?”
“抓到两个,跑了一个。”徐达说,“抓到的那两个已经审了,是张士诚在应天府埋的暗桩,专门干放火下毒这些阴损事。”
“跑的那个呢?”
“没追上。那人身手太好,翻墙跃户跟猴子似的。德兴哥追了三条街,还是让他跑了。”
朱七五跟着两人进了议事厅。朱元璋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李善长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摞账本,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地上跪着两个人,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呜呜地说不出话。
“四哥。”朱七五行礼。
朱元璋抬起头,看到他,脸色稍微缓了缓:“七五,你来得正好。这两个杂种,你审。”
朱七五走过去,蹲在那两人面前。其中一个年纪大些,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眼神躲躲闪闪。
第1508章 声东击西
朱七五把两人嘴里的布扯出来。
“谁派你们来的?”
年长的那个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年轻的却发抖起来:“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是……是张王派我们来的!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啊!”
“张士诚给你们什么好处?”
“一人……一人十两银子……”年轻的说,“还说……还说事成之后,升官发财……”
朱七五看向年长的:“你呢?也是十两银子?”
年长的还是不吭声。
朱七五也不逼他,从怀里掏出陆文昭给的那张地图,在年长的面前展开。
“认识这个吗?”
年长的瞥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不认识!”他扭过头。
“不认识?”朱七五指着地图上标着“陈”字的那个点,“邹天佑在鄱阳湖的老巢,你也不认识?”
年长的脸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朱七五站起来,“重要的是,张士诚跟邹天佑联手了。你们这些底下跑腿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年轻的已经吓得瘫软在地。年长的咬紧牙关,额头上冒出冷汗。
“意味着你们成了弃子。”朱七五的声音很平静,“张士诚让你们来放火,事成了,功劳是他的。事败了,死的是你们。至于跟邹天佑联手的事,你们这些底下人,根本没资格知道。”
年长的终于扛不住了,肩膀垮了下来。
“……我说。我说。”
朱元璋从主位上走下来,站在他面前:“说。”
“张……张王跟邹天佑三个月前就联系上了。这次的计划……计划分三步。第一步,烧粮仓,乱民心。第二步,散布瘟疫,制造恐慌。第三步,等恩科举子聚集时,在贡院放火,烧死几个举子,嫁祸给吴王。”
朱元璋的拳头攥紧了:“继续说。”
“计划……计划是赵布兰定的。但赵布兰被你们抓了之后,计划就……就乱了。”
那年轻探子瘫软在地,混身抖得如同秋叶。年长的看着朱七五冰冷的神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
“烧粮仓……只是个引子。”他眼神飘忽,“真正的杀手,在后面。”
朱元璋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佩剑上:“说!”
“计划变了。”年长的深吸一口气,“赵布兰被抓后,计划就变了。原是在贡院放火,嫁祸给你们。但昨天下晌,苏州那边传来新的指令——”
他顿了顿,似乎在衡量什么。
汤和一脚踹在他后背上:“磨蹭什么!”
“指令……指令让我们改目标。”年长的咬牙,“现在不烧贡院了,烧……烧七五公子住的那个院子。”
屋内空气一凝。
朱七五倒不意外。他看向朱元璋:“四哥,他们在试探。烧我院子,比烧贡院容易,动静却更大——他们想看看咱们的反应。”
“院子的防卫怎么样?”朱元璋问。
“周德兴昨晚加了三道岗,亲兵轮值,五个时辰一换。”徐达皱眉,“按理说不可能——”
“内部有人。”
朱七五打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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