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戏,这才刚刚开始。”
打字机的声音继续在客厅里响彻着。
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强劲心脏,为这个刚刚诞生的故事,注入着源源不断的生命力量。
而狄更斯和米歇尔再也顾不上什么绅士风度了。
好看!爱看!还想看!
他们就像两只嗷嗷待哺的雏鸟,围在米歇尔的打字机旁。
等待着新的一页的出炉。
每当一张写满的稿纸出炉,都会引发一场小小的争夺。
而凯瑟琳,则安静地坐在一旁。
她没有去抢读那些稿件,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专注的年轻人,以及自己丈夫和好友那副几近疯狂的模样。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正在亲眼目睹一个伟大作品的诞生。
随着故事不断发展向前,属于B博士的那段尘封的的往事,也被一点点揭开了秘密。
故事的笔锋一转,从热闹的轮船甲板,转向了欧洲某处的秘密房间。
原来,因为掌握欧洲某皇室巨额财富的线索,B博士被关押在了一个秘密的房间。
那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囚笼。
没有审讯,没有折磨,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阅读的或者是能够自杀的东西。
只有四堵白墙,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洗脸盆,和一扇被封死的窗户。
以及永恒的、足以将人逼疯的虚无。
极为有限的空间,以及无穷无尽的时间……
每隔一段时间,才会把B博士叫出来审讯。
当狄更斯读到这段描写时,身上一下子起了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周围。
温馨舒适的客厅,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墙上的装饰画,书架上的书籍......
这一切实在是再寻常不过了。
他从未想过,剥夺掉这一切,会是怎样一种恐怖的景象。
这不是肉体上的酷刑,这是一种更为残忍的精神折磨。
这种酷刑的残酷程度,恐怕还远超肉体上的刑罚。
“恶魔.......这简直是恶魔的手段......”
而迈克尔的声音则是有些发颤,他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
他简直无法想象,一个人要如何在那种环境下保持理智。
而米歇尔的故事,给了他们答案。
几个月过去了,B博士已经处在了濒临崩溃的边缘,随时有可能崩溃。
天无绝人之路。
可就在一次审讯中,他偶然偷得到了一本象棋棋谱。
那本薄薄的小册子,就成了他在那片无尽的虚无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B博士原本不懂象棋,但为了对抗这种虚无的折磨。
他开始疯狂地学习象棋,背诵棋谱。
一开始,他只是用面包屑代替棋子。
到了后面,他甚至可以在自己的脑海中,用想象的棋盘和棋子进行对弈!
象棋,这项古老而理性的游戏,成为了他对抗虚无唯一的武器。
它为他那即将崩塌的精神世界,构建起了一个避难所。
“天才!这真是天才般的构想!”
狄更斯忍不住拍案叫绝。
他被米歇尔这种奇诡的想象力彻底折服了。
用一种纯粹的智力游戏,去对抗一种纯粹的精神折磨。
这其中的故事张力,光是想想,就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但很快,狄更斯的赞叹就变成了更为深沉的恐惧。
因为,这件武器,却渐渐变成了另一座更加坚固的囚笼。
思想的囚笼!
当B博士将所有棋谱烂熟于心后,他开始在自己的脑海中,与自己对弈。
一个白棋的我,对抗一个黑棋的我。
这种精神上的自我分裂,让他陷入了一种更为可怕的疯狂。
他中了一种思想上的剧毒。
他时而清醒,时而癫狂,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进行着永无休止的象棋厮杀。
直到最后,他彻底崩溃,在一次发作中,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被送进了医院。
人们都以为他疯了,B博士也因此得到了释放。
“......”
客厅里一片死寂。
打字机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停下。
米歇尔已经完成了故事的最后一部分。
狄更斯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满是震撼。
这个故事,简直是对一个人的灵魂的深刻剖析。
它所展现的那种极致的精神恐怖,
是狄更斯在他所阅读过的所有作品中,从未体验过的。
没有血腥,没有暴力,没有鬼怪。
但那种从文字中渗透出来的寒意,却足以让人的灵魂都为之战栗。
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米歇尔在故事中运用的大量心理描写。
直觉告诉他,这里面蕴含着一些全新的东西。
“这......这不仅仅是小说.......”
狄更斯的声音沙哑,他抬起头,看向米歇尔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朋友间的欣赏,也不再是对天才的赞叹。
那是一种敬畏,甚至还夹杂着一丝畏惧。
他是怎么想出如此可怕的故事的......
“这是一份关于人类精神如何被囚禁和摧毁的报告。”
迈克尔则瘫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重物捶打过一样,嗡嗡作响。
这已经超出了现在文学的范畴。
直击人性的弱点。
光是读着,就让他不寒而栗。
“米歇尔......”
迈克尔终于回过神来,他艰难地开口问道。
“你.......你究竟是怎么想到这一切的?”
米歇尔从打字机前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
他看着好友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暗自感叹茨威格笔力的强大。
这确实是一次降维打击。
茨威格这篇小说应该算得上是心理小说。
用二十世纪最顶尖的心理小说,去冲击十九世纪还处在现实主义阶段的文坛,效果无疑是毁灭性的。
事实上,心理小说早已经出现。
无论是卢梭的《忏悔录》,还是歌德的《少年维特的烦恼》都能算是雏形。
但直到司汤达的《红与黑》、巴尔扎克的作品以及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出现,真正意义上的心理小说才诞生。
这些作品开始细致描写人物的欲望、虚荣、挣扎、虚伪,分析人物行为背后的心理动机。
当然这个词语的正式出现,可能还得等上一个世纪......
心理小说真正的成熟或者说巅峰,还要等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以及《卡拉马佐夫兄弟》呢。
到那时候,心理小说开始深入到罪恶感、良知、宗教焦虑、精神分裂式冲突这些更为深层次的描写。
心理小说也从此走向极致的深度。
“我只是......”
米歇尔想了想,好好斟酌了一下用词。
“我只是在想,当一个人的一切都被剥夺,只剩下思想的时候。”
“他的思想,会变成他的天堂,还是地狱?”
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
这个问题,在狄更斯和迈克尔的心头久久回响。
他们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稿纸,似乎看到的不是一个故事。
而是一个被困在囚笼之中、痛苦挣扎的灵魂。
这也带给了狄更斯和迈克尔很多的思考空间。
良久的思考后,狄更斯做出了新的判断。
“你写的是一个灵魂被囚禁的哀嚎,这和我们现有的文学都大不相同。”
“但某些影子,在你之前的《渴睡》、《哀伤》之中也有体现。”
“但在这篇故事里,你这种风格体现到了极致......”
迈克尔在一旁用力地点了点头,他完全同意狄更斯的评价。
这篇名为《象棋的故事》的小说,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文学的认知。
它像一把锋利的刀刃,精准地剖开了人类精神世界最脆弱、最黑暗的一面,然后冷酷地展示给他们看。
“我从未读过这样的小说。”迈克尔补充道。
“它让我感到.......恐惧。不是对故事里关押B博士的欧洲皇室,而是对人类思维本身的力量感到恐惧。”
原来,一个人的思想,既可以成为对抗绝望的堡垒,也可以成为囚禁自己的、最可怕的牢笼。
米歇尔看着他们深受震撼的模样,心里也有些感慨。
不愧是茨威格,不愧是《象棋的故事》。
这篇不朽的杰作,即便跨越了百年的时空,依旧能以其深刻的洞察力和强大的感染力,征服读者。
“后面呢?B博士后来怎么样了?”
凯瑟琳忍不住追问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
米歇尔笑了笑,将刚刚打完的最后一页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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