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大明而言,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可机会抓不住就是泡影。镇江堡、宁远、蓟镇各守各的,总兵们个个都是老油条,平时守自家地盘没问题,真要协同出击、互相配合,没个能镇住场的人在前线统筹,铁定是你推我搡,最后雷声大雨点小。朝中的文臣督师多半只会念圣人书,仗还没打先讲一堆规矩,真到了前线能被祖大寿那帮兵油子糊弄过去。
必须有人去辽东坐镇,把整条防线拧成一股绳。
朱由桦站起身,背着手在书房里踱了两步,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响。他去,最合适。西山营袭扰、镇江堡牵制,这一整套牵制战术是他一手布的局,整条战线的虚实他最清楚;藩王身份摆在那儿,各镇总兵再骄横,也得给几分薄面,协调起来名正言顺;还有萨尔浒那处的出击计划,坐在京城里看舆图终究是纸上谈兵,得实地勘踏路径、摸摸边军底细才敢动。
可藩王无故离京,本就是大忌。主动请缨去前线掌兵,更容易戳中崇祯的猜忌心——历朝历代,藩王掌兵都是帝王心头的刺。但事急从权。错过这个窗口期,等皇太极平了内乱腾出手,再想找这么好的机会就难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深夜的凉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室烛烟气。望着沉沉的夜色,他从怀里摸出一页泛黄的旧纸,是当年萨尔浒之战明军阵亡将领的名录抄本,边角早已磨得起毛。指尖抚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他声音很轻:这一次,咱们不冒进,一步步来,把丢的脸一点点挣回来。
不是热血上头的大决战,是拔边堡、毁屯粮、救辽民的有限反击。用低代价的小胜攒军心,慢慢洗去刻在明军骨子里的恐金症。这才是务实的复仇,也是他必须去前线的原因。
王怀安。他朝外喊了一声。
下官在!王怀安几乎是立刻就应了,颠颠地从外间跑进来。
明日早朝散了,陛下若留平台议事,你记着提醒我一声。朱由桦语速不慢,条理分明,另外连夜让人收拾行装,二十名影卫随行,轻装简从,多备三匹快马轮换。再给宣府沈毅、蓟镇马世龙、大同满桂各发一封密信,就说我近日将赴辽东巡阅,让他们整饬兵马、加固烽燧,随时听候调度。对了,镇江堡那边特意提一句,重点袭扰两黄旗驻防的墩台驿路。
啊?王爷您要去辽东?王怀安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那地方兵荒马乱的,鞑子骑兵说来就来,您万金之躯……
他嘴上劝着,手已经掏出卷边的小本子,拿炭笔歪歪扭扭记起来,记到一半又抬头:那……下官把酱肘子、糖炒栗子都带上?辽东苦寒,夜里饿了垫垫。还有您常用的瓷夜壶也带上不?军里都是粗陶的,硌得慌。
少废话,你怎么跟李二狗一样,吃的留两样就行,夜壶不用。朱由桦瞥了他一眼,对外只说去宣府巡查防务,别提辽东二字,动静越小越好.
第三九四章 平台请旨:辽东行营与主动之策
明白!下官这就去!王怀安不敢多嘴,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本子塞回怀里,嘴里碎碎念,二十影卫,多备马,四封密信,对外说去宣府……哎不对,瓜子还得塞两包,路上无聊。
朱由桦被他气笑了,摇了摇头。等人走了,书房重归安静,他重新走回舆图前,指尖从宣府滑到宁远,再落到镇江堡,最后停在萨尔浒那三个小字上.
皇太极,你想先平内乱再腾出手收拾南边。他指尖轻轻点了点萨尔浒,声音很轻,我偏不让你如愿。当年你们在这儿占的便宜,迟早得一点点吐出来。
第二天早朝散后,崇祯果然留了几位重臣在平台议事,说来说去,绕不开后金四万大军西进的事。
殿内气氛不算轻松。毕自严皱着眉捻着胡须算粮饷,嘴里念念有词,算到头疼处就揉两下太阳穴;张洽捧着边防整饬的条陈逐条念,大多是加固关隘、操练士卒的稳妥话;张维贤时不时插一句,调子也偏保守,总说以静制动、谨防有诈。
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朱由桦才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陛下,臣弟有话说。
桦弟但讲无妨。崇祯连忙抬手,身子微微前倾,显然也盼着他能拿出点新主意。
臣昨日收到宣府暗线密报,多尔衮早在敖包夜会时便暗中派人联络察哈尔林丹汗,我猜林丹汗应该会采纳,近日盟约可能已定,互为掎角共抗岳托大军。朱由桦语气平稳,把密信核心信息抛了出来,没添油加醋,却足够让殿内几人神色一变,若二人联手,漠南之乱绝非三两月能平。岳托四万大军深陷草原,短时间内绝无余力南侵。这既是隐患,也是咱们的机会。
瑞王殿下,此言当真?张洽先开了口,眉头皱得更紧,多尔衮谋反已是大逆不道,竟敢勾结蒙古外藩?他就不怕身败名裂?
性命都快保不住了,还顾得上名声?朱由桦淡淡一笑,换做是谁,被大军压境、退无可退,都会找外援。这不是道义题,是生死题。况且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靠两白旗硬扛,蒙古人是他早就留好的后手。
崇祯指尖叩着御案,眉头拧成了疙瘩:若真如此,后金内乱倒是能拖久些,可林丹汗若是趁机坐大,又是一头喂不熟的狼。昔日鞍答汗的旧事,朕可没忘。
陛下放心,林丹汗成不了气候。朱由桦摇头,语气笃定,此人志大才疏,投机有余,魄力不足。他帮多尔衮,从来不是真心站队,无非是想借着后金内斗坐山观虎斗,一边捞地盘一边耗建州的实力。无论多尔衮输赢,死的都是女真人,对他只有好处。等后金缓过劲来,第一个收拾的还是他。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崇祯,语气郑重了几分:咱们真正要做的,不是怕谁坐大,是趁后金内乱、辽东空虚,主动出击,以攻代守。不是大举兴兵,是三路牵制性袭扰——镇江堡出骑兵扰凤凰城,宁锦兵马扰辽西,宣大骑兵出塞扰漠南东侧,三路齐动,不求破城占地,只求拖慢皇太极平叛的节奏,让他首尾不能相顾。顺便收回几处前沿边堡,把防线往前推几十里,以后再打也更从容。
主动出击?毕自严愣了一下,面露难色,往前拱了拱手,殿下,边军久未大战,贸然出塞恐怕粮饷耗费甚巨,万一折损……
毕大人放心,不是硬拼。朱由桦解释道,都是轻骑袭扰,打完就走,不攻坚、不恋战,耗费比大军守城多不了多少。而且各镇兵马互不统属,若无人在前线统筹协调,恐怕难以形成合力,反倒容易被鞑子各个击破。
他说到这儿,撩袍跪下,语气郑重:臣弟请旨,赴辽东巡边督战,设行营于宁远,协调各镇兵马,相机行事。臣弟保证,只做战略协调与粮草军械统筹,具体战事指挥全凭各镇总兵,绝不插手营务。尚方宝剑只求用于处置临阵脱逃、贻误军机者,不掌人事任免之权。功过皆由前线将士领,臣弟只做协调之人。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片刻。崇祯坐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边缘,沉默了许久。
藩王亲赴前线督战,本就不是常例。他信朱由桦的忠心,也信他的本事,可宗室掌兵终究是大忌。历朝历代藩王拥兵自重的例子太多了,由不得他不多想。他盯着朱由桦看了半晌,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各镇总兵自有职守,卿前去,如何协调?若将帅意见相左,又当如何?
臣只谋战略,不掌号令。朱由桦抬头,目光坦荡,战守之策与众将商议而定,可行则行,不可行则止。若有将帅贻误战机、临阵退缩,臣才以尚方宝剑军法处置,其余事务一概不碰。臣此去,只为替陛下盯着北边,把牵制的事落到实处,绝无半分掌兵之心。
张维贤率先躬身出列:陛下,老臣以为可行。瑞王殿下谋算周全,从西山营到镇江堡,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由他坐镇辽东协调各镇,定能事半功倍。老臣愿从京营抽调精锐斥候,听凭殿下调遣。
张洽也跟着点头:臣也以为可行。有殿下在前线居中调度,各镇呼应也能更顺畅,不至于各自为战。
毕自严见两位掌兵的都松了口,心里盘算了一下粮饷,确实比大举兴兵省得多,便也拱了拱手:只要不大举深入,粮饷尚能支撑。户部会优先拨付辽东行营所需。
崇祯又沉默了片刻,心里的猜忌渐渐压了下去。他知道这位堂弟不是贪权冒进的人,主动请旨去苦寒的辽东,是真的为了边防。
好。崇祯缓缓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信任,朕准了。封你为辽东巡阅使,赐尚方宝剑,节制宣大、蓟辽沿线各镇军务,临阵脱逃、贻误军机者可先斩后奏。所需粮饷军械,户部、工部优先拨付,不得延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御马监太监刘元斌,素来细心,便随你同去,照料起居兼管行营文书。前线苦寒,也免得你事事亲力亲为。
朱由桦心里了然——这是派监军来了。名义上管文书,实则是监视动向。他半点不意外,反倒松了口气:有监军在,陛下才能睡得安稳。
臣弟谢陛下信任。他躬身行礼,臣弟定不负陛下所托,拖住后金脚步,巩固边防。
崇祯站起身,走下御座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比刚才软了些:桦弟务必保重。辽东苦寒,战事凶险,万事小心。要是有难处,只管递折子回来,朕给你兜底。
臣弟省得。
当天下午,旨意便下发了各部。崇祯暗中也给祖大寿、满桂各递了密旨:军务仍以各镇总兵为主,瑞王调度需与众将商议而行。一边用一边防,帝王心术,从来如此。
朱由桦没多耽搁,入宫谢恩后回府简单收拾了行装。王怀安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塞两件厚衣裳,一会儿往包袱里塞点心,偷偷塞的瓜子还是掉了出来,滚了一地,被朱由桦瞪了一眼才讪讪捡回去。
入夜时分,二十名影卫早已备好快马在城外等候。朱由桦换了身便服,带着王怀安和刘元斌从王府侧门悄悄出去,趁夜色赶往城外。马蹄声敲在寂静的官道上,哒哒哒的,很快融进了夜色里。朱由桦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京城方向,万家灯火沉沉睡在夜色里,安稳得很。
他调转马头,一挥马鞭:走!
京城的安稳是暂时的,真正的棋局,得去前线落子.
第三九五章 草原盟约
就在朱由桦离京的同一天,察哈尔的汗帐里,谈判已经磨了两天两夜。
多尔衮的亲信吴克善生得高鼻梁阔脸庞,说话不卑不亢,却极有耐性。林丹汗第一天狮子大开口,要漠南五十里加每年牛羊供奉,吴克善没急着反驳,只笑着跟他算建州的兵力、算岳托的战力、算多尔衮败了察哈尔要面对的压力,一笔一笔算得明明白白。
帐下的将领们早就吵开了锅,跟集市似的.
大汗!多尔衮就是个乱臣贼子!跟他合作,辱没咱们黄金家族的名头!
放你的屁!皇太极抢了咱们多少草场、掠了多少部众?趁这机会报一箭之仇不好?
我看先应下来!出工不出力,看看局势再说!真打起来咱们往后缩,好处半分不能少!
上次分牛羊你就多拿了三只,这次好处你还想多占?
吵着吵着就歪了楼,翻起了分战利品的旧账,脸红脖子粗的,撸袖子就要打。
砰的一声,林丹汗把银酒杯重重砸在案上,一杯马奶酒直接泼在吵得最凶的两人脸上,骂道:先把你们那点牛羊账记着,等打完仗自己去抢,别在这儿丢人!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两个将领抹了把脸上的酒,悻悻地退到一边,不敢再吱声。
林丹汗坐在虎皮大椅上,指尖敲着案沿,心里早把账算明白了。他不是不想结盟,是不能答应得太痛快。一来要抬高价码,多捞好处;二来要压一压帐内亲后金贵族的反对声——这些年不少部落跟建州做买卖走得近,不愿撕破脸,他得摆出被迫答应的姿态,减少内部阻力。
黄金家族的荣光早就散了,察哈尔部落在后金和大明的夹缝里苟延残喘。他不想当英雄,只想让族人活下去。两头下注不是鸡贼,是小势力在乱世里唯一的生存方式。
你们贝勒谋反,本汗若是公然相助,岂不是与整个大金为敌?林丹汗慢悠悠开口,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再说了,大明那边,本汗也不好交代。边境开市才刚稳定,总不能为了这点事断了生意。
吴克善笑了笑,往前欠了欠身,话说得透亮:大汗说笑了。我家贝勒与皇太极,是大金家事。大汗出兵,是助我家贝勒清君侧,不是与大金为敌。至于大明——大汗想想,若是皇太极坐稳了江山,下一个要收拾的是谁?是察哈尔。我家贝勒若掌权,与大汗修好,大汗才能专心收服西边的部落。孰轻孰重,大汗心里自然有数。
他顿了顿,又加了筹码:我家贝勒说了,首三月的粮草军械,全由我们出。大汗的人马远道而来,不必攻坚,只挡岳托西路侧翼即可。胜了,漠南归属部落尽数划给察哈尔;败了,大汗随时可以撤兵回草原,我们绝不拖累。
这话正好戳中了林丹汗的心思。
又磨了大半天,双方终于敲定:漠南部落划界立约,开战头三月粮草由两白旗供给,察哈尔出一万骑兵,只负责侧翼牵制,不主动攻坚,进退自主。当下便让人取了羊皮纸,写清条款,两人歃血为盟,约定三日后林丹汗率部进驻漠南西侧,与多尔衮大营形成掎角之势。
使者走后,帐下大将还有疑虑,凑上前问:大汗,真就这么答应了?多尔衮势单力薄,万一敌不过岳托的四万大军,咱们岂不是平白得罪了皇太极?得不偿失啊。
林丹汗嗤笑一声,拿起银杯呷了一口酒,眼底满是算计:得罪?他皇太极现在自顾不暇,还有力气找本汗算账?你算算账——岳托带的是八旗精锐,多尔衮手里的两白旗也是百战老兵,两边真打起来,死的都是建州女真的兵,耗的都是皇太极的家底。他们打得越凶,内耗得越狠,察哈尔就越安稳。
他指尖在桌案上重重一点,像敲定了这笔买卖:多尔衮赢了,咱们拿漠南三城,还能借着修好的名义慢慢往东渗;多尔衮输了,岳托也得脱层皮,皇太极元气大伤,至少三五年没力气往西打。无论输赢,亏的都是建州,赚的都是咱们察哈尔。这买卖,稳赚不赔。
帐下大将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大汗英明!咱们只出工不出力,坐山观虎斗就行!
哪有这么便宜。林丹汗摆了摆手,吩咐道,挑几个机灵的商队,把多尔衮大营的兵力布防、驻防位置,悄悄漏给宣府明军那边。换三百匹茶砖、两千斤盐回来,就说咱们迫于形势虚与委蛇,特送情报表忠心。两边的面子都要做足,好处才能拿得稳。
在他眼里,多尔衮、皇太极、大明都是棋子,哪边都不得罪、哪边都捞好处,才能在夹缝里活下去。
夜深了,帐外的风卷着草屑打在帐布上,沙沙作响。林丹汗掀帘走出去,望着帐外茫茫的草原,又回头看了看帐壁上挂着的黄金家族族谱,眼神黯了黯。
列祖列宗见谅,孙儿没用,没能重振家业。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只能先保住族人,再慢慢等机会。
乱世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们只管拼死活,好处,本汗照单全收。
漠南大营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拧巴。岳托大军西进的消息早就传得沸沸扬扬,斥候一趟接一趟地往回跑,报一次距离近一次,营里的士兵私下里都在议论,巡逻的时候刀都攥得紧了些。
阿敏私下里跟斋桑古念叨过好几回:多尔衮这小子,摆明了想让咱们镶蓝旗守右翼当炮灰,消耗咱们家底。你记着,真打起来往后缩着点,别真把家底拼光了。两白旗在左翼,让他们先冲。
嘴上喊得凶,心里门儿清。他吵着主动出战,一半是脾气暴躁,一半是想借着出战把两白旗拖到前面,消耗多尔衮的实力,顺便抢点战功攒镶蓝旗的威望。真让他拿家底硬拼,他才不干。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一名斥候就连滚带爬冲进中军大帐,声音都变了调:贝勒!不好了!正黄旗多赖、鳌拜率领的先锋骑兵,已到二十里外!全是快马,最多一个时辰就能到营前!
什么?!
阿敏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猛扯到胳膊上的伤口,疼得他嘶地抽了口凉气,也顾不上揉,一步跨过去揪住斥候的衣领,唾沫星子都喷到对方脸上:多少人?看清楚旗号了?后面有主力跟进吗?
一万!全是骑兵!看旗号是正黄旗的先锋营,打头的是鳌拜!主力还没见着影子,估摸在后面三十里地!
来的正好!阿敏眼睛一瞪,转身就去拿自己的大刀,刀鞘撞在案角发出哐当一声,老子正愁没地方撒气!点齐镶蓝旗人马,出营迎战!先把他的先锋打回去,挫挫岳托的锐气!看他们还敢不敢往前凑!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先锋只有一万人,真打起来未必输;打赢了功劳是镶蓝旗的,打输了也能逼多尔衮出兵救援,怎么都不亏。
站住。
多尔衮坐在主位上,沉声喝住了他。他神色平静,指尖轻轻敲着案沿,看不出半分慌乱,连眼皮都没怎么抬:一万先锋而已,不值得全军出动。你现在出去迎战,正中岳托下怀——他就是用先锋当诱饵,逼咱们仓促追击,主力在后面设伏等着咱们钻。真要是追出去中了埋伏,得不偿失.
第三五六章 先锋压境
多尔衮心里也打着自己的算盘:林丹汗的人马还得两天才能到,现在开战,等于两白旗和镶蓝旗单独扛岳托的压力,太亏。不如固守待援,等蒙古骑兵到了,让他们当正面炮灰,保存两白旗实力。阿敏想让他的人先送死,门都没有。
那怎么办?缩在营里当乌龟?阿敏怒道,把刀往地上一顿,震得尘土飞扬,嘴角的燎泡都气得发亮,等岳托主力到了,把咱们围得严严实实,咱们更被动!到时候想打都没机会打!
营盘不是白修的。多尔衮抬眼,语气沉稳,目光扫过帐内几人,开始点将部署,博尔辉,你领两黄旗士卒与两白旗士兵混编,守正面营墙。佛郎机炮都架到营墙上,只守不攻,敢擅自出战者,军法处置。
博尔辉愣了一下,随即躬身抱拳:末将领命。他心里清楚,这是多尔衮防着两黄旗整建制倒戈,故意拆分混编。可现在寄人篱下,他也没资格挑三拣四.
多铎,你率三千骑兵埋伏在左翼土坡后。多尔衮又看向自己弟弟,等敌军攻营受挫、阵型散乱时,从侧翼冲一下,打退就行,不许追击。冲完立刻撤回来,别贪功。
放心吧哥!多铎摩拳擦掌,脸上满是兴奋,早就想动手了,保证给鳌拜那小子一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咱们两白旗的厉害!
二哥,你带镶蓝旗人马守右翼。多尔衮最后看向阿敏,语气放缓了些,记住,只守不攻。岳托先锋远道而来,急于求战,咱们就偏不给他机会。耗到他们锐气尽失,自然会退。等林丹汗的人马一到,咱们再算账不迟。
阿敏满脸不情愿,腮帮子绷得硬邦邦的,可也知道多尔衮说得在理。真冲出去追,中了埋伏吃亏的还是自己。他冷哼一声,甩着袖子往外走,走到门口没留神,一脚狠狠踢在门槛上,疼得他当场踮起脚抽冷气,又怕旁边亲兵看见笑话,硬撑着大步往前走,回了自己帐子才敢脱靴子揉脚趾,正好被斋桑古撞个正着,尴尬得半天说不出话。
大帐里很快空了下来,多尔衮走到地图前,盯着先锋部队的位置,眉头微微蹙起。
他知道鳌拜不是莽夫,敢压到二十里地,必然有后手。岳托的主力在三十里外设伏,就等着他们追出去钻口袋。这点把戏,瞒不过他。更让他在意的是,营门、粮草库、军械库这些要害位置,他全都换上了两白旗的亲信。博尔辉的两黄旗只能守营墙,碰不到核心命脉。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皇太极的嫡系。
贝勒,营防都布置好了。多铎掀帘进来,脸上还带着点亢奋,咱们真就只守不攻啊?鳌拜那小子狂得很,先锋就敢压到二十里,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还真以为咱们怕了。
先守两天。多尔衮淡淡道,转身走到帐门口,撩开帘角望向东方,等林丹汗的人马到了,再给他好看。现在冲动,只会坏了大局。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母亲留下的旧玉佩,冰凉的玉贴着皮肤,让他心绪稳了些。引蒙古骑兵入漠南,无异于引狼入室,万一林丹汗反水,局面会彻底失控。可他没得选。从母亲被逼殉葬那天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二十里外的草原上,一万正黄旗骑兵勒住缰绳,马蹄刨起的尘土慢慢落定,草叶上的露珠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像下了一场细碎的雨。
鳌拜手提大刀立在一处微突的土坡上,玄色铠甲沾着晨露,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冷硬的光。他生得虎背熊腰,往那儿一站像半截铁塔墩在地上,粗粝的脸上横肉堆叠,颧骨处一道旧刀疤斜贯而下,从眼角直拉到下颌,皮肉愈合后翻起一道暗褐色的沟壑。他眯着眼扫了一遍叛军营墙的布局,刀疤随着面部肌肉的牵动微微扭曲,声音却沉稳得像从胸腔里直接砸出来的:
“就地扎阵!盾兵前列成盾墙,弓手搭箭待命,三段轮射的规矩不用我多说了吧?斥候撒正面三里,左右开阔地也给我盯死了——草棵子底下、石头缝后面,全搜一遍。侧后方那条废弃河谷不用管,风沙埋了大半,骑兵根本走不了,我从老汗王那时候就知道,那破地方连羊都不爱走。”
副将多赖策马过来,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嗓门也不小,带着一夜行军的疲惫和焦躁:“鳌拜大人,咱们就一万人马,不直接攻营?就这么在这儿耗着?岳托贝勒还等着咱们的信儿呢。我这肚子里灌了一夜的冷风,正想找几个叛贼撒撒气!”
“攻营?”鳌拜嗤笑一声,手里大刀往地上一顿,震得脚边草屑乱飞,泥土都陷下去半寸,“你抬头看看叛军营墙,夯土加石砌,修得比宁远城墙还厚三分,佛郎机炮都架了一溜儿,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咱们,硬攻得填多少弟兄的命?拿你当第一个垫脚石你愿意?”
多赖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鳌拜也不等他接话,大刀往肩上一扛,语气带着猎手般的笃定:“岳托贝勒的主力就在三十里外黑石滩设伏,那片开阔地我走过三回,三面高一面低,只要把人引进去,弓弩、火铳从三面齐射,骑兵再从缺口一堵,就是铁打的营盘也得拆成碎片。咱们要做的不是硬打,是把人引出来。”.
第三五七章 营前叫阵:先锋的诱敌之谋
鳌拜把算盘打得很精。阿敏那厮是出了名的炮仗脾气,当年跟着老汗王打察哈尔时,就因为被骂了一句“缩头乌龟”,硬是带着三百人追了人家二十里,差点中了埋伏。这种一点就着的性子,只要派人堵着营门骂阵,专挑心窝子戳——骂他当年跟着老汗王征乌拉部时的威风全就着马奶酒喝了,骂他如今被夺了兵权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十有八九能把人激出来。到时候己方且战且退,把人往伏击圈里引,岳托主力三面合围,一战就能啃掉镶蓝旗的核心兵力。
至于多尔衮?他倒要看看,阿敏冲出来挨打,多尔衮是救还是不救。救,就一起钻进口袋,两白旗也一并收拾了;不救,叛军内部先离心离德,不用打自己就散了。一石二鸟的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去,挑两百嗓门最敞亮的,到营前一箭地外骂阵!”鳌拜眯着眼下令,刀疤随着脸颊肌肉扯动显得格外狰狞,“什么难听骂什么,就骂阿敏缩头乌龟,当年跟着老汗王打天下的威风都就着马奶酒喝了;再骂多尔衮卖主求荣,靠着母亲殉葬才保住位子,软骨头一个。骂得越狠越好,我就不信,他们能一直缩在壳里当王八!”
军令传下去,两百骑兵立刻策马冲到叛军营前一箭地外,勒住马就扯开了嗓子。领头的那个小校嗓门最大,中气十足,骂起人来一套一套的,从阿敏祖宗十八代骂到多尔衮母亲殉葬的旧事,句句往肺管子上戳,还带押韵的,跟唱大戏似的。骂了小半个时辰,嗓子都哑了,偷偷摸出腰间的皮囊灌了口水,刚咽下去就被旁边人捅了捅腰眼:“别喝了!将军看过来了!你没看见他刀都攥紧了吗?”吓得他赶紧把皮囊塞回去,梗着脖子接着骂,声音都劈叉了,一句“缩头乌龟”喊成了“缩头乌贼”,旁边几个弟兄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愣是不敢出声。
营墙上的镶蓝旗士兵听得脸都绿了,攥着刀柄的手青筋直冒,有人嘴唇都咬出血印子来。几个小校实在忍不住,连滚带爬地跑回去禀报,声音都带着火气,跟烧开了的锅似的:“贝勒爷!外面骂得太难听了!弟兄们都憋不住了!再这么骂下去,镶蓝旗的脸都丢尽了!”.
阿敏当场就炸了。
“放屁!一群黄口小儿也敢骑在老子头上撒野!跟老子比骂人?老子骂街的时候他们还在娘胎里转筋呢!”他“哐当”一脚踹翻案几,案上的奶茶碗滚下来碎了一地,奶白色的茶汤泼在毡子上洇开一片,拔刀就要往外冲,“点齐镶蓝旗所有人马,跟我出去剁了这帮兔崽子!我看他们能跑多远!今天不把鳌拜那厮的嘴撕烂,老子就不姓爱新觉罗!”
他冲得太急,胳膊上的伤口被动作扯到,疼得他嘶地抽了口凉气,脚步顿了一下,可这丝毫没浇灭他的火气,反而让他更恼了——连伤口都跟他作对,这不是火上浇油是什么?他一把甩开要来搀扶的亲兵,大踏步往外走,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咯吱作响。
“二哥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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