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名守卫刚从被窝里爬起来,有人连外裤都没穿利索,懵懵懂懂就被堵在了院里。总旗官是个在卫所熬了十几年的老兵油子,虽然猝不及防,反应却快,一把抽出腰刀,迎面砍倒了两个冲在最前头的匪徒。血溅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扯着嗓子喊:列阵!护住银柜!
可人太多了。几百号人从四面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木棒、石块劈头盖脸砸下来,总旗官左支右绌,砍翻了第三个冲上来的,后背便挨了一记闷棍,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栽了一步。紧接着又是一棍砸在肩上,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地,手里刀还举着,又挨了一棍,这回砸在手腕上,刀哐当脱手。
剩下的兵卒更是不堪,死的死伤的伤,惨叫声、木棒砸肉的闷响、银柜被撬动的哐当声,混在夜风里传出去,听着格外瘆人。有个年轻的守兵被三个人按在地上,死死攥着腰间的钱袋,嘴里含混地喊着这是给老娘的药钱,话音未落脑袋上就挨了一棍子,整个人软了下去。
混乱中,总旗官趴在血泊里,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可他模模糊糊看见那灰袍教首对着被砸开的银柜比了个奇怪的手势——拇指搭在掌心,其余四指微微弯着,像拈着朵看不见的花,嘴里低声念了句什么。那人动作极快,拎起两封整银转身就走,临走还踹了银柜一脚,又喊了句天仓之银,取之无罪。
前后不到两炷香功夫,这群人便潮水般退了。教首早有安排:得手后分散撤离,普通饥民拿了碎银自便,骨干带着整银从城南水门走,约定在城外三十里的废弃龙王庙汇合。大部分饥民揣着碎银子,趁着夜色四散钻进了胡同,等巡城兵卒闻讯赶到时,只抓到几个跑得慢的老弱,连教首的影子都没摸着。
天刚蒙蒙亮,德州同知赵文渊带着城防兵赶到时,整座分号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赵文渊原是本州同知,前些日子知州丁忧回乡,他暂署州事,正想着熬到新任知州到任便可平稳交差,没成想天降横祸。他是从被窝里被人薅起来的,左脚官靴套在了右脚上,跑到门口又折回去拿官印,差点一头撞在门框上。此刻站在分号院里,看着歪倒的大门、散了一地的账册、血泊里躺着的守卫,腿肚子直转筋,声音都劈了:
快!封锁四门!严查进出城的可疑人等!叫仵作来验伤,清点损失!快!
差役们忙得脚不沾地,清点结果很快报了上来:守卫死三人,重伤八人;现银被抢九千二百三十两,账册票据损毁大半;现场没留下什么像样的信物,只有几块从黄布包上刮下来的碎布,还有些杂乱的脚印,以及墙角散落的半块糖酥饼——想来是哪个饥民慌乱中掉的。
赵文渊听完,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他扶着墙喘了半天,才咬着牙吩咐书吏写急报,八百里加急往京城送。写的时候手都在抖,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大片,像滩黑血。他心里把张廉骂了八百遍,也把劫匪骂了八百遍——好好按日子开张不行,非要抢这三天风头,这下好了,把自己的乌纱帽都要提前开没了.
第四二九章 奉天殿争,陛辞遣兵
急报送进紫禁城时,奉天殿的早朝刚开了个头。
通政司官员捧着烫了火漆的急奏,声音都带着颤,把德州劫案一五一十说完。满朝文武听着听着,先是一阵死寂,随即像烧开的水锅一样炸了。
什么?官银号被抢了?
荒唐!堂堂漕运重镇,朝廷新设的官署,竟被匪众洗劫一空?
这还了得!今日敢抢官银号,明日是不是敢闯州衙?
嗡嗡的议论声里,文震孟第一个跨步出班。他是江南士林里出了名的硬骨头,向来以直言敢谏自居,这回更是攥着牙牌,语气慷慨激昂,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
陛下!臣以为,此事绝非偶然!官银号开设之初,便有言官谏其与民争利、盘剥商户,必生民怨!如今果不其然!德州百姓不堪其扰,才铤而走险!臣恳请陛下,即刻暂缓所有官银号分号开设,召回经办官员,严查此事!再一意孤行,恐激起民变,动摇国本!
他话音刚落,江南籍的言官们纷纷出班附议。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官银号害民新政误国的调子,把劫案的锅全扣在了新政头上,仿佛只要停了官银号,天下便立刻太平了。
曹珖当场就火了。这位山东出身的户部侍郎,性子比驴还倔,嗓门也比别人大三分,跨出班列就吼了回去:
文大人这话好没道理!数百人统一号令、有口号有头目,分明是邪教盗匪作乱,与官银号何干?难不成文大人觉得,朝廷设个银铺,就活该被抢?照你这逻辑,粮仓存粮引来了贼,难道还要把粮仓拆了不成?
曹侍郎此言差矣!文震孟梗着脖子,脸都涨红了,山羊胡一翘一翘的,若不是官银号搜刮民脂民膏,百姓何至于铤而走险?说到底,是新政失了民心!
官银号汇兑费率比私庄低一成半,火耗明码标价,怎么就搜刮民脂民膏了?文大人莫不是睁着眼说瞎话!
两派当庭吵成一团,江南言路众臣一口咬定是官逼民反,山东、浙闽籍官员则坚持是邪教盗匪作乱。吵得脸红脖子粗,连朝仪都顾不上了,有几个年轻御史差点撸袖子。
崇祯坐在御座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心里第一反应不是心疼那九千多两银子,是怕——怕山东民变联动陕西流寇,怕漕运一断,京城粮饷全断了来路,那才是真的动摇国本。指尖无意识地叩着御案,笃、笃、笃,节奏越来越快。他心里翻来覆去好几个念头:
这事到底是百姓真反了,还是有人故意挑事?江南言路跳得这么急,会不会是他们为了倒新政,暗中纵容地方势力作乱?又或是……宗室那边有人嫌官银号挡了财路,暗中搞鬼?
他越想越烦躁,看着阶下吵得不可开交的两班朝臣,只觉得满殿绯袍青衫,没一个是省心的。重重咳了一声,殿内才瞬间安静下来。
都肃静。崇祯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压,德州劫案详情未明,先定论为时尚早。着山东布政司即刻核查境内邪教坛口,安抚地方。官银号……
他话没说完,殿外太监高声通传:瑞王殿下请见!
朱由桦进了西暖阁,先给崇祯行了礼,没等皇帝开口,便先把底交了:
陛下,德州的事臣弟已经知道了。陛下先宽心,损失不大,乱子也大不了。
崇祯抬眼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九千多两银子,还叫损失不大?再迟几日,是不是整个山东的官银号都要被抢光?
陛下容禀。朱由桦不慌不忙,从袖口掏出德州分号的底册,翻到一页递了过去,德州是周转分号,按早前定下的章程,只备不足万两周转银,大头都存在济南府总号。这次被抢的银子,还不到北方十三处分号储备的一成,后续从济南调补,两日便能到位,绝不会影响整体运转。
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是周文博连夜送来的初步勘察简报:再者,臣弟看了急报里的细节。数百人统一行动、有口号有手势,绝不是普通饥民哄抢。守卫供出的‘拈花托掌’手势、‘无尘老母’的口号,是山东弥灵教的标记,分明是邪教裹挟饥民作乱,背后恐有人挑唆,绝非新政逼反了百姓。
崇祯神色稍缓,接过简报看了两眼,沉吟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借着官银号开张挑事?
十有八九。朱由桦点头,语气笃定,臣弟请旨,调麾下西山锐捷营周文博部赴德州查案。周文博早年在辽东有过安身经历,如今在西山营最擅长侦缉追凶。臣弟给他定下三条规矩:第一,全力追回赃银,严惩首恶;第二,被裹挟的普通饥民一概不究,不许滥杀无辜;第三,只管侦缉追赃,不插手地方民政,绝不越权。
他主动把权责划得清清楚楚,半分藩王干政的嫌疑都不沾。崇祯本就觉得地方卫所那帮人指望不上,又知道周文博是朱由桦亲手练出来的精兵,侦缉拿人都是好手,当即就准了,提笔赐了令牌,允许周文博协调山东地方卫所、便宜行事。又下了一道旨意,着山东布政司严查境内弥灵教坛口,遏制邪教蔓延。
出了宫,王怀安跟在朱由桦身后,掰着手指头唉声叹气:殿下,九千多两啊……一两银子能买一百二十个糖瓜,九千多两就是……就是一百多万个糖瓜!合着咱们府小半年的糖瓜供给,一把就被抢没了?
他心疼得直咧嘴,跟挖了自己糖罐子似的。朱由桦瞥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少算点糖瓜,多算点正事。银子追不回来,你以后连糖渣都吃不上。
王怀安一听,脸都绿了,赶紧闭嘴,可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是周文博追不回银子,他得去哪个糖瓜铺子赊账。
周文博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西山营里练弓弩。
他是早前就是从辽东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后来才跟了韩熿,脸上有道细微三寸长的刀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颧骨下方,是当年救朱由桦时挨的。平时话少得像锯了嘴的葫芦,办起事来却比谁都稳。听说要去德州查邪教劫银案,他没半句废话,当即点了五十名精锐,全换了便装,分批扮作货郎、镖师、逃荒百姓,三三两两潜进了德州城。
进了城他没去州衙拜会地方官,先直奔劫案现场。分号大门还歪着,院里的血迹被冲了大半,只剩砖缝里藏着点暗红。周文博蹲在地上,沿着脚印一点点看,看了大半个时辰,心里就有了数。
领头的七到八人,步伐沉稳,落脚重,是练过的。他指着地上几处深脚印对副手说,剩下的几百个,脚步虚浮,深浅不一,明显是长期挨饿的普通人,跟着起哄的。
又捡起那块黄布碎闻了闻,布上沾着点香灰和草药味:这是民间邪教科常用来画符的黄裱布,跟白莲教一脉的路数一样。再加上守卫说的‘无尘老母’,错不了,是弥灵教。
弥灵教在山东传了有些年头了,信奉无尘老母,专在灾年跳出来画符治病、宣扬天仓开粮,忽悠吃不上饭的百姓入教,趁机抢粮抢钱。往年都是抢个富户、劫个粮车,这回敢抢朝廷的官银号,倒是头一遭。
胆子不小。周文博冷笑一声,脸上的刀疤跟着动了动,看着有点吓人。
接下来两日,锐捷营的人分散到周边乡野摸排,找驿卒、货郎、地头蛇打听消息,没用多久就摸到了底:弥灵教在德州城外三十里的废弃龙王庙设了总坛,教首姓王,人称王真人,平时靠画符念咒骗香火钱,手下有六七个铁杆骨干,教众多是周边吃不上饭的佃户、流民。
这次抢官银号,就是王真人领着骨干撺掇的,对外宣称官银是天仓之银,取了无罪,无尘老母还能保家人无灾无病。被裹挟的饥民大多饿了小半个月,听了这话就跟着来了,好多人连抢的是啥地方都没弄明白。
摸清底细后,周文博才带着令牌去见赵文渊。赵文渊正急得满嘴燎泡,见了京里来的军官,跟见了救星似的,连声问:周将军,您看这事……怎么办才好?要不要调卫所兵去围剿?可那些都是饥民,真杀多了,怕激起民变啊……
不用全杀。周文博声音平平的,却透着股笃定,首恶七人,必须拿办。被裹挟的饥民,一概不追究。愿意主动退赃的,州衙再发半升杂粮,安抚一下。
赵文渊愣了:这……这能行?抢了官银还发粮食?
饥民都是被饿逼的。周文博抬眼看他,杀得越多,信邪教的人越多。拔掉教首,散了信众,给人留条活路,地方才能真安稳。你要是想把弥灵教逼成第二个白莲教,那就派兵围上去全杀了。
赵文渊打了个寒颤。他当然不想逼出民变,真逼反了,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当即连连点头:将军说得是!就按将军说的办!粮食……粮食州衙出!
当夜三更,月黑风高。
五十名锐捷营精锐加上两百名卫所兵,悄无声息地围住了废弃龙王庙。庙墙不高,里头还亮着几点火光,隐约能听见有人念经的声音,混着点酒肉气——想来是抢了银子,王真人正领着骨干庆贺呢。
周文博没下令强攻,先叫人在上风口喊话。喊话的是个嗓门大的山东籍士兵,声音不大,却借着夜风清清楚楚传进庙里:
里面的百姓听着!官府知道你们是被王真人骗来的!现在放下东西走的,一概不追究!家里揭不开锅的,明日去州衙领二升杂粮!王真人骗你们送死,你们犯不上替他卖命!
喊了三遍,庙里先是一阵骚动,接着就有人嚷嚷我不信!官府骗人!,可嚷嚷的没几个,更多的是窃窃私语。王真人倒是大声呵斥了几句无尘老母护佑,官府害不了你们,可他自己也在往人堆里缩,已经悄悄换上了破衣裳.
第四三〇章 围坛收网,暗流各算
没过片刻,庙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先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探出头,见外头官兵没放箭,赶紧猫着腰走了出来。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陆陆续续走出来近两百人,个个面黄肌瘦,手里还攥着半块碎银或者几串铜钱,出来就往地上放,低着头不敢说话。
卫所兵按周文博的吩咐,没为难他们,登记了名字就让走,还递了张条子,让明日去州衙领粮。
王真人混在人群里,脸上抹了两把灰,衣裳也换了,低着头往外挪。他早留了后路,庙后有道密道直通山后的小树林,只要出了庙门,趁黑溜进林子,就算官兵追过来也抓不着。他走得悄无声息,眼看就要跨出庙门了,肩膀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个面生的庄稼汉,正冲他笑:王真人,这是要去哪啊?
王真人心知不好,刚要喊,下巴就挨了一拳,眼前一黑,当场就被按倒捆了起来。动作快得旁边的饥民都没反应过来。
剩下的三十多名骨干见头目被抓,又慌又怒,想冲过来抢人,却被锐捷营士兵堵了回去。有人想往后山跑,到了庙后才发现,密道口早被石块堵死了,旁边还守着两个持刀的兵卒。退无可退,这群人才破罐破摔,喊着无尘老母显灵负隅顽抗,可乌合之众哪里是精锐的对手,不到一炷香功夫便全被拿下了。
清点赃银的时候,赵文渊眼睛都直了。九千二百多两银子,王真人打算留着打造兵器、扩张教众,还没来得及分,整整齐齐码在神像后面的地窖里,当场点出八千七百多两,只剩几百两被几个小头目趁乱揣走了,几乎没什么损失.
追回来了?!真追回来了?!赵文渊围着银锭转了三圈,跟做梦似的,眼圈都红了,这才三天……周将军,您真是神人啊!
他赶紧抬手擦了擦眼角,怕被下属看见失态,可手指都在抖——这银子追回来,他的乌纱帽就算保住了。
周文博没接话,只吩咐手下把人犯押下去,严加看管。审讯王真人的时候,那人还嘴硬,梗着脖子喊:无尘老母降罪于你!你不得好死!周文博面无表情,唰地抽出腰刀,刀身映着烛火寒光凛凛:我先降罪于你。王真人看着刀,当场就软了,没等动刑便全招了。
三日后,德州城外校场设了公审大会。赵文渊当众宣读了王真人等七人的罪状:妖言惑众、劫掠官银、裹挟饥民、害人性命,条条都是死罪。又叫了几个被裹挟的饥民现身说法,说自己是被天仓银保平安的鬼话骗了,还当场领了二升杂粮,千恩万谢地走了。最后王真人等七名骨干被判斩立决,人头落地的时候,围观的百姓没人喊冤,都拍手称快。
早看那王真人不是好东西!画符骗了我家二斗米!
就是!抢官银?那是朝廷的银子,抢了能有好下场?
官府这回办事地道!没难为咱们老百姓,只杀头头!
可不是嘛,还给粮食,比往年一味杀强多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对官银号的抵触反倒少了——原来不是官银号逼反百姓,是邪教骗人送死。连带着对朝廷的印象都好了几分。
结案后,周文博没急着回京,帮着德州分号重新整顿了守备:院墙加高一尺,设了两处瞭望哨,大额银钱押运由卫所派兵护送,定下夜禁、轮值、预警三套规矩。又从济南调来了现银,选了个吉日重新开张。这回开张,来存银兑银的商户反倒比预计的还多——经过劫案这一遭,大家反倒信了官银号有朝廷撑腰,安全靠谱,比私庄稳当。
消息传回济南府,济南分号的存银还跟着涨了一波,算是因祸得福。
清点赃物时,周文博在王真人的随身包裹里,发现了半张苏州钱庄的银票,面额五十两,票根还很新。他皱了皱眉,把银票收了起来——弥灵教一个乡下教首,怎么会有苏州大钱庄的银票?这事,恐怕不止一拨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赃银追回、首恶伏法的捷报送进京城时,崇祯刚用完午膳。看完捷报,他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嘉奖周文博,实授百户、加总旗衔;德州同知赵文渊善后有功,罚俸三月留任。至于江南言路先前暂缓分号的奏请,自然是被驳了回去,只要求各地分号加强守备,不可再掉以轻心。
奉天殿上,文震孟等人脸色难看,却也没法再说什么——银子追回来了,首恶也杀了,百姓也安抚了,再说官银号害民,就显得太睁着眼说瞎话了。
城东钱府的暖阁里,钱益谦听完门生禀报,捏着茶杯盖慢悠悠地转,半天才开口:朱由桦手底下倒是有几个能办事的。不过一回两回算不得什么,往后分号越开越多,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
他素来以斯文自许,最瞧不上勾结邪教、挑动饥民这种下三滥手段,觉得有辱士大夫体统。劫案刚传来时,他便猜到多半不是普通民变,背后要么是魏阉余党想浑水摸鱼,要么是地方劣绅狗急跳墙,绝不是江南士林做的——哪怕要倒新政,也得走堂堂正正的朝堂路子,哪能跟匪类为伍?
可不屑归不屑,借题发挥的机会他不会放过。叫地方上的人留意着,但凡分号出点纰漏,立刻往上递折子。坊间也传传话,就说官银号招贼,存进去不安全,指不定哪天就被抢了。钱益谦呷了口茶,眼底阴沉沉的,另外,查查背后到底是谁在搞鬼。若是魏阉余党……咱们就当没看见,让他们跟朱由桦咬去。
他乐得坐山观虎斗,既借乱局打压新政名声,又借朱由桦的手清理阉党余孽,两头都不吃亏。门生心领神会,躬身退了下去。钱益谦指尖摩挲着宋版书页,心里冷笑:朱由桦,你能平一次乱,能平十次百次?这天下的乱子,多着呢。
洛阳福王府里,朱常洵刚啃完一只酱肘子,油乎乎的手拿着德州劫案的密报,笑得肥肉乱颤,肘子骨头哐当砸在盘子里:哈哈哈!抢得好!这官银号就是个惹祸的根子!
笑完一抹嘴,转头看向身边的柳先生,语气里多了几分精明:不过柳先生,你说这事是谁干的?手笔这么下作,不像江南文官的路数——钱益谦那老东西最爱惜羽毛,断不会跟邪教沾边。也不像老五自导自演,太亏本钱,犯不上。
柳先生躬身笑道:王爷英明。依属下看,多半是凤阳那位闲不住了。地方越乱,他越有机会复起。
哼,本王就知道是他。朱常洵嗤了一声,拿起一颗金丝蜜枣塞进嘴里,甜滋滋的味道漫开,眼睛却转了转,正好,借着这股子邪匪流寇的风声,给朝廷上道折子,就说河南地界不太平,流寇邪教都有抬头的迹象,请旨允许各王府扩充护庄乡勇,防寇护田。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
他算盘打得精:劫案是现成的由头,防流寇、保地方是堂堂正正的理由,朝廷就算疑心,也没法明着驳回。借着这机会把私兵再扩五百,手里的底气就更足了。王爷高见。柳先生连连附和,心里暗道这位王爷看着贪嘴,关键时候一点不糊涂。
朱常洵又啃了口蜜枣,望着窗外的蓝天,眼神慢慢飘远了。乱吧,越乱越好。天下不乱,他哪来的机会?
凤阳皇陵旁的草庐里,魏忠贤捻着佛珠,听完手下禀报德州失手的消息,脸上半点怒色都没有,反而笑了笑:朱由桦反应倒是快,手底下也有能人。不错,比咱家想的有意思。
他本来就没指望一次抢劫就能搞垮官银号,不过是试试水——试试朱由桦的应对速度,试试官银号的守备强度,试试地方官府的处置能力。试下来,心里就有数了。
告诉山西的人,按原定计划来。他慢悠悠道,别只盯着官银号。一处调虎离山抢银号,另一处趁乱烧粮库。把水搅得越浑越好。地方越乱,朝廷越焦头烂额,咱家回去的日子,就越近了。
手下躬身应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魏忠贤指尖捻着磨得油亮的佛珠,一颗一颗数过去,阴恻恻的笑藏在皱纹里。
瑞王府西跨院书房里,朱由桦看着周文博送回来的密报,指尖在内廷样式牙牌、牌面有模糊字一行字上顿了顿。
驿卒回报,给弥灵教送银子的人,在德州城外驿站换马时,腰间露出过半块内廷样式的牙牌,没看清具体形制,只瞥见牌面上有个模糊的魏字。再结合挑动地方作乱的路数、凤阳方向来的踪迹,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难道是他。朱由桦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守着皇陵还不老实,手伸得倒是长。
他刚把密报折好,沈毅又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山西来的急报,脸色凝重:殿下,太原府急报。周边近日忽然聚集了大批流民,坊间流言四起,说‘官银号吞了赈灾粮,存进去就取不出来’‘官银号是朝廷圈银子的圈套’,人心惶惶。太原分号原定五日后开张。
朱由桦放下急报,指尖在太原二字上顿了顿,轻笑一声:还真是一处刚平,一处又起。这家伙有这么长的手。这是试完了山东,要试试山西了。
王怀安端着茶进来,刚好听见后半句,差点把茶碗摔了:啊?又要被抢?那咱们的银子……
慌什么。朱由桦瞥了他一眼,上次是德州没防备,吃了亏。这回太原,咱们正好等着他上门。他抬眼看向沈毅,语气平静,去跟满桂总兵借些人吧,你们熟。注意隐蔽,别露了行迹。
沈毅难得耳根有点热,躬身应道:是,王爷。
窗外的春风卷着运河的潮气吹进来,掀动案上的账册哗哗作响。德州的乱子刚平,山西的暗流又起,朝堂上的口舌、地方上的刀兵、暗处的鬼蜮伎俩,全缠在了一起。
王怀安晚上回屋,又翻出他的瑞王天书,在德州劫案那页补了后半截:银子追回来了,周大哥厉害!又画了个举着刀的小人,小人旁边堆着银元宝,还画了个大拇指。翻到新的一页,他皱着眉写下太原又要出事?,想了想,又画了个蹲在墙角埋伏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这次肯定能抓个正着!
画完他打了个哈欠,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抱着被子滚了两圈,梦里全是金灿灿的糖瓜山,还有漫山遍野追着坏人跑的锐捷营士兵.
第四三一章 静镇三晋风初定
春寒裹着黄土尘还盘在太原城头上,布政司衙门前的宝源官银号分号,已经乱成了一锅沸粥。
天刚蒙蒙亮,挤兑的人就从卯时排到了街口,挎布包的掌柜、攥着碎银的小户、扛着钱袋的粮商挤成一团,吵吵嚷嚷要兑现银。德州劫案的风刚吹过太行山,到三晋地面就滚成了惊雷。街面上流言传得比驿马还快:说瑞王开的官银号早就空了底,德州被劫走的哪是九千两,是整整二十万两压舱银,如今正拿晋商百姓的存银填窟窿,再过几日就要卷款关门。
人群里混着三五个本地钱庄的伙计,穿着短打扮混在百姓堆里,时不时扯着嗓子喊一句“再晚就兑不出来了”,嘴角却压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这官银号抢了他们小半年汇兑生意,如今正好趁乱踩死,往后三晋的银钱流水,还得是他们说了算。
山西布政使侯恂站在银号二门内,搓着手直叹气。他今早接到报信就往这边赶,调了五十名差役维持秩序,可杯水车薪,人群越聚越多,再闹下去怕是要激起民变。正急得团团转,就听街面上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蹄声沉而不乱,压过了半条街的喧闹。
来人是沈毅。
他不是带着三百轻骑横冲直撞进来的。前几日接到瑞王吩咐,他便持着蓟辽巡阅使署的关防与锦衣卫千户腰牌,亲赴大同镇总兵府见满桂。满桂核验过钧帖与尚方剑副印,知道瑞王节制宣大蓟辽是奉旨行事,三百侦骑仅作随行护卫、不入战兵序列,无需走兵部调令流程,当即点了三百精骑交由沈毅调度。队伍到太原城外便停了,主力由副手统领扎在城北校场,沈毅只带了二十余名亲随入城,入城前先遣人投帖布政司与山西都司,手续办得明明白白,半分不越规矩。
侯恂接到名帖时心里还咯噔一下,待见了沈毅本人,听他客客气气先提“奉旨巡阅宣大粮储,顺道处置官银号挤兑事”,又亮出巡阅使钧帖与锦衣卫牌票,悬着的心才落了地。旁人或许不清楚,他做布政使的却知道——瑞王殿下持尚方剑节制沿边军务,调几百护卫侦骑入省公办,于规制上并无不妥;何况这支是大同镇官军编制,不是藩王护卫,更犯不上“宗藩拥兵入城”的忌讳。
“沈千户,您可来了。”侯恂迎上去,语气里带着几分焦灼,“再晚半个时辰,怕是要出事。”.
沈毅点点头,没多寒暄,只扫了一眼挤得水泄不通的大门,撂下一句话:“抬银子,开箱。”
上一篇:万朝旅行:开局带嬴阴嫚逛兵马俑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