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已经有了数。之前查到的王二、内廷短刃……所有线索都串起来了。应该是阉党影子。他们藏在河南,铤而走险,连杀两批官员,一边嫁祸福王,难道真的是为了逼停核田。
只是他没料到对方下手这么快、这么狠。他本想等第二批官员到了,派暗卫暗中护着,没想到对方算准了“轻车简从”的时间差,刚进洛阳就下了手,慢了一步。
“大人,”沈毅转向知府,语气凝重,“封城吧。四门紧闭,挨家挨户搜。刺客刚作案,大概率还有人没出城。客栈、庙宇、废弃宅院、大户人家的偏院,都要搜。”
“啊?搜福王的庄子?”知府脸都白了,“这、这万一得罪了福王……”
“大人想担着钦差接连殒命的罪名,那就不搜。”沈毅淡淡瞥了他一眼,“真要是让刺客跑了,朝廷降罪下来,第一个问罪的就是洛阳府。”
知府被他一句话戳中要害,咬了咬牙:“搜!听沈先生的!即刻封城,三班衙役、民壮全部出动,挨家挨户搜!”
可真搜起来,就全走了样。
知府怕得罪福王,搜城只搜平民区、客栈会馆,邙山庄、伊阳庄、金谷庄这三处近郊王庄,只派了两个差役去门口问了两句,连大门都没敢进,人家说“庄里都是佃户,没有外人”,就稀里糊涂回来了。沈毅手里只有十几个暗卫,没有调兵权,没法硬闯王庄,只能派人在外围盯梢,处处受制。
更糟的是流言起来了。
也不知是谁带的头,市井里很快传开了“福王抗旨杀钦差”的说法,茶馆酒肆里,人人都在说,说得有鼻子有眼——连福王准备什么时候起兵、打算先打哪座城,都编得像亲眼见过似的。越传越邪乎,到后来连“福王夜里召见死士,歃血为盟”都出来了。
还有人暗中散布消息,说沈瑞王朱由桦的亲信,来河南了,是专门来削藩栽赃福王的,想借钦差的死抄了福王府,夺了田产充公。这话传到河南宗室和乡绅耳朵里,个个自危,竟有好几家宗室联名找上门来,要求知府把沈毅赶走,说他“挑拨宗藩、居心不良”。
知府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天天往沈毅住的客栈跑,进门就叹气:“沈先生,这可怎么办啊?搜了三天,连根毛都没搜着!再这么下去,流言都能把福王逼反了!宗室那边天天来闹,我顶不住啊!”
沈毅对着地图站了半天,指尖在洛阳城周边的几处王庄上点了点。他比知府更清楚,搜不到是正常的——对方有内应,对洛阳城了如指掌,得手后分批撤离,一部分躲进了王庄,一部分早就出了城,封城不过是封了个寂寞。
“搜城可以停了。”沈毅收回手,“把人手撤回来,盯着城外三处王庄的出入口,不用进去,就盯着来往的人。另外,继续查王二的下落。”
他心里明白,对方连杀两批官员,不只是为了停核田,更是要逼福王狗急跳墙。福王本来就心虚,再加上流言蜚语、封城搜捕,迟早会被逼到绝路。真要是福王反了,河南一乱,新政就彻底办不下去了。
“不行,得给殿下写信。”沈毅当即转身回房,铺开信纸,提笔疾书。把洛阳的情况、刺客的手法、阉党余孽的嫌疑,还有福王可能兵变的预判,一一写清楚,请朱由桦早做防备。
信写完封好,他叫来一名暗卫,沉声吩咐:“连夜出城,走驿道,最快速度送到扬州,亲手交给殿下。”
“是!”暗卫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消失在了巷口。
沈毅站在窗边,望着洛阳城层层叠叠的屋瓦,眼神沉得像化不开的墨。他总觉得,这只是个开始。对方布了这么大的局,绝不会只杀两个官员就收手。接下来,肯定还有后手.
第四六四章 说反计逆藩动心
福王府里,朱常洵确实快要被逼疯了.
封城的消息传进府里,再加上外头“福王谋反”的流言,吓得他连着两天没敢出府门,连每日必去的花园都懒得逛了。一会儿听说衙役要搜王府,一会儿又听说锦衣卫已经到了城外,一会儿又说朝廷调了兵往河南来,吓得他食不下咽,刚蒸的蟹黄包咬一口就觉得发苦。
“反了反了!这帮狗官!竟敢搜本王的庄子!”他把茶杯狠狠往桌上一蹾,茶水溅了一桌,“本王是万历爷亲封的藩王!他们也敢动?!”
王禄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王爷,城外的庄子都被衙役盯着呢,出入都要盘查。底下的庄头来报,说衙役们凶得很,再这么下去,怕是真要硬闯。”
他顿了顿,看似随口地补了一句:“王爷,要不……外头那位,您见见?问问清楚来路,免得他在外头乱嚼舌根,反倒给您招麻烦。”
朱常洵一愣:“哪位?”
“就是前儿递帖子的那位王掌柜,说是从凤阳来的,提了句‘旧情’。”王禄垂着眼,语气平淡,“小的本来想打发了,可他说有要紧事关乎王爷身家性命,奴才怕真是旧识,误了事不好,就先安置在外头了。”
“哐当”一声,朱常洵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脸色瞬间白了三分,肥肉都跟着抖了抖。凤阳旧情?王朝钦!
这个人他当然记得。当年魏忠贤在凤阳蛰伏的时候,就是这个王朝钦牵线,给他送过银子、兵器,帮着他招募庄丁。魏忠贤自缢之后,这个人就销声匿迹了,他还以为早就死了,没想到突然冒了出来。
“他、他来干什么?”朱常洵声音都发紧了,“不见!就说本王病了,不见客!”
刚说完,他又猛地改了主意。不行。对方这个时候找上门来,肯定是有备而来。自己这些年和阉党勾连的底细,人家门儿清。真要是把人逼急了,把证据往朝廷一送,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让他进来。”朱常洵咬了咬牙,“走后院角门,别让人看见。带到西跨院的僻静小院,本王在那儿见他。”
“是。”
王禄躬身退下,亲自去门口带人。他选的是最偏的后院角门,路上特意支开了两队巡逻的护卫,绕了三条小巷才把人领进西跨院,全程没撞见半个闲杂人。
半个时辰后,朱常洵在西跨院的小花厅里,见到了王朝钦。
几年不见,这人更瘦了,穿一身青布长衫,像个普通的绸缎庄掌柜,眉眼间却带着一股阴鸷劲儿,是东厂老档头特有的那种寒气。见了朱常洵,他也不跪,只是拱了拱手,语气平淡:“草民王朝钦,参见福王爷。多年不见,王爷风采依旧。”
“大胆!见了本王为何不跪?”朱常洵端着架子,厉声呵斥,想先压对方一头。说着,他抬手就往门口喊,“护卫!把这狂徒给我拿下!”
门外却静悄悄的,半点动静都没有。
王朝钦笑了笑,不慌不忙:“王爷别喊了。您身边的护卫,王总管已经支开了。草民敢只身进王府,就没打算活着出去。只是草民要是出不了这个门,城外的心腹明日便会带着账册赴京,把王爷这些年受魏公钱粮、私募甲兵的底细,全捅到朝堂上去。到时候,王爷您是谋逆的罪名,还是勾结阉党的罪名,可就说不准了。”
朱常洵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死死盯着王朝钦,眼里又是恨又是怕,胸口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那些年收的银子、兵器,都是实打实的罪证,真要是捅出去,抄家灭族都不为过。
“你到底想干什么?”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草民是来帮王爷的。”王朝钦往前踱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王爷真以为,驿馆的火、肃政巷的人,是冲钦差去的?实话跟您说吧,这都是瑞王朱由桦的手笔。”
“胡说!”朱常洵脱口而出,“他远在扬州,跑洛阳来杀钦差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栽赃王爷您啊。”王朝钦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半张皱巴巴的信纸,递了过去,“王爷看看这个。这是千户沈毅写给朱由桦的密信,草民的人冒死截下来的。上面写得清楚,要借钦差命案削藩,夺您的田产,抄您的家。”
朱常洵半信半疑地接过信纸,低头一看,上面字迹潦草,确实提了“福王嫌疑甚大”“可借机核其私兵”“削其田产充公”之类的话,末尾还有个模糊的“毅”字押尾。
他心里“咯噔”一下。朱由桦在扬州搞新政,又是摊丁入亩又是核隐田,早就把宗室和士绅得罪遍了。拿他这个藩王开刀立威,好像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张子可是宗人府的官,第二批是户部的人,全是朱由桦推行新政的人手。
越想,他越觉得对味。难怪核田专盯着河南,专盯着他福王府,原来是想借题发挥,削他的藩!
“王爷您想想,”王朝钦趁热打铁,语气循循善诱,“您是万历爷嫡子,论血脉,比当今皇上尊贵多了。当年国本之争,要不是东林党人偏袒东宫,这天下本就该是您的。如今崇祯宠信东林,苛待宗室,搞什么新政,把天下搞得乌烟瘴气。朱由桦又借着新政到处敛财削藩,今天他能拿王爷开刀,明天就能收拾所有宗室。”
朱常洵握着信纸,手指微微发抖。心里那点被强行压下去的不甘和怨怼,像是被浇了油的火苗,“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当年他差一点就是太子,差一点就能君临天下,凭什么现在要被崇祯、被朱由桦拿捏?凭什么要担惊受怕,等着被削爵抄家?
可他还是不敢。造反可不是闹着玩的,败了就是死路一条。
“一派胡言。”他强装镇定,把信纸扔在桌上,“本王对朝廷忠心耿耿,岂会信你这一面之词?钦差被杀,自有官府查案,与本王无关。你要是再敢妖言惑众,本王现在就把你拿下,送官法办!”
“王爷何必自欺欺人。”王朝钦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如今两批钦差死在洛阳,人人都说是王爷干的。朝廷的旨意早晚会到,到时候削爵、圈禁、赐死,哪一样王爷能受得了?就算您想忍,朱由桦会给您机会吗?他连魏公都能逼死,还会放过您?”
他顿了顿,往前又迈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戳心:“王爷,不是草民劝您反,是朝廷逼得您不得不反啊。您以为坐以待毙就能保平安?错了。自古藩王被削,能善终的有几个?”
朱常洵抿着嘴不说话,肥硕的脸紧绷着,眼神闪烁不定。他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一会儿是赐死的白绫,一会儿是金銮殿的龙椅,一会儿又是王朝钦说的话,来回打转。
王朝钦见他神色松动,却没再逼,反而笑了笑:“草民知道王爷顾虑多。这样,您先想想,草民明日再来。临走前,草民跟您说句实在的——您庄上那三百多凤阳来的弟兄,都是当年魏公安排下的好手,这些年没少替您看庄子、平事端。真要是出事了,他们第一个能护着您。”
朱常洵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
他终于明白过来,对方不是空口白牙来游说的,是早就把手伸进了他的王府里。那些“凤阳灾民”,竟然全是魏忠贤的人!他连自己府上藏了多少对方的眼线都不知道!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想喊人,却发现自己连喊人的底气都没有——真要是撕破脸,对方先把证据捅去京城,他先就死了一半。
王朝钦见状,拱了拱手,转身就走,留下朱常洵一个人在厅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个被吹胀又撒气的猪尿泡。
第二天傍晚,王朝钦果然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份“密报”——盖着伪造兵部关防的文书,上面写着“朝廷已派锦衣卫缇骑赴河南,查抄福王府,押解朱常洵进京问罪”,言辞凿凿,像模像样。
“王爷,您自己看。”王朝钦把文书放在桌上,“缇骑最多十日就到。您现在不做打算,到时候就只能束手就擒了。”
朱常洵看完密报,浑身的肥肉都抖了起来。恐惧像潮水一样漫过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是真的怕死,怕圈禁,怕赐死,怕自己荣华富贵的日子就这么到头了。
“就算……就算本王想自保,手里这点人,也顶不住朝廷大军啊。”他声音发颤,终于松了口风。
王朝钦心里一笑,知道火候到了,当即抛出了实锤:“王爷放心。魏公当年留下的人脉,遍布南北直隶、河南、陕西。河南宗室半数都对新政不满,只要王爷举旗,必然响应;陕西那边,流寇里头也有咱们的人,到时候愿意归附王爷,共取关中。”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王爷您手里有一万多私兵,都是能征善战的汉子;河南富庶,粮草充足,足以养兵;陕西连年灾荒,流民百万,只要王爷开仓放粮,旬日就能聚兵十万。九边重兵都困在辽东和陕西,内地卫所糜烂不堪,朝廷根本无兵可调。”
“再说了,”他抬眼看向朱常洵,字字戳心,“东林党当道,盘剥宗室,欺压士绅,河南乃至南北直隶的宗室、乡绅早就怨声载道。王爷只要打出‘清君侧、除东林、废新政、复祖制’的旗号,起兵靖难,必然一呼百应!当年燕王朱棣以燕京一隅之地,都能靖难成功,王爷坐拥河南富庶之地,根基比燕王厚得多!”
“靖难……”.
第四六五章 市井传讹,三布疑局
“靖难……”朱常洵喃喃重复了一句,呼吸都粗了几分。
成祖朱棣的故事,他从小听到大。以藩王之身起兵,最后夺了天下,名垂青史。他是万历帝最宠爱的儿子,血统也更正,凭什么不行?他甚至恍惚了一下,想起御膳房的点心、御花园的景致,要是打进了京城,天天都能吃御厨做的肘子,想吃多少吃多少,御膳房专门设个肘子局,八个厨子轮班给他蒸…….
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赶紧骂自己没出息,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可那点野心,却跟着食欲一起,越冒越旺。
王朝钦见他动心,继续道:“草民不求什么功名富贵,就想替魏公出这口气。崇祯逼死魏公,这笔账,总得算一算。魏公留下的钱粮、暗线、人脉,全供王爷调用。事成之后,草民只求能给魏公修座祠堂,就心满意足了。”
他把话说得很明白:各取所需。王爷夺天下,他报私仇。不扯什么重建阉党,不扯什么高官厚禄,反倒更可信。
花厅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朱常洵背着手,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石榴树,胖大的背影透着几分挣扎。他没说话,王朝钦也不急,站在原地等着,脸上带着胸有成竹的笑。他知道,这番话已经戳中了福王最软的地方,也戳中了他最深的欲望。
过了许久,朱常洵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事关重大,容本王……斟酌几日。”
王朝钦心里一笑,知道成了大半。他躬身行礼:“草民明白。王爷慢慢斟酌,草民就在府里叨扰几日,随时听候王爷吩咐。”
朱常洵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当天夜里,王朝钦被悄悄安顿在了王府最偏僻的一处密室里,对外只说是远方来的亲戚。而朱常洵下了道密令,让管事连夜整备军械、清点存粮,把城外三处核心王庄的私兵再编练一遍,甲胄、兵器都分发下去。
嘴上说斟酌,行动已经很诚实了。
更深夜重,朱常洵披着件外袍,由两个小太监搀着,登上了王府东北角的箭楼。洛阳城的灯火星星点点,铺陈在黑沉沉的夜色里,远处邙山庄隐约能看到几点火光,是巡夜的庄丁。
风刮得他袍子猎猎作响,吹得他脸上肥肉发颤。他伸手攥紧了腰间的羊脂玉带,另一只手里攥着万历皇帝当年赐给他的玉佩,玉质温润,却暖不透他冰凉的手心。
反,还是不反?
反了,可能兵败身死,遗臭万年;也可能君临天下,坐享万里江山,御膳房的肘子管够。
不反,就是坐以待毙,等着朝廷削爵抄家,说不定连命都保不住,以后连冰糖肘子都吃不上热的。
他望着城外无边的夜色,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吵得他头疼。
而他身后不远处的廊下,王禄和王朝钦并肩站在立柱的阴影里,望着福王胖大的背影,各自嘴角都勾起一抹算计得逞的冷笑。
“王总管这次居功至伟。”王朝钦声音压得极低,像夜风里的虫鸣,“等事成了,魏公当年许下的东西,少不了你的。”
“好说。”王禄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福王的背影上,眼神冰冷得像淬了冰,“这位爷惜命又贪心,最好拿捏。接下来怎么弄,你拿主意。”
“不急。”王朝钦轻轻转了转手里的铁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像毒蛇吐信,“再给他添把火。等他彻底断了退路,自然就反了。河南一乱,天下就稳不住了。崇祯那小子,不是想当中兴之主吗?我就让他看看,这江山,怎么乱成一锅粥。”
五月末的洛阳,日头毒得像泼了热油,晒得城郭外的麦田翻着金浪,风一卷,熟麦的甜香混着尘土气往人鼻子里钻。老槐树的浓荫铺了半条街,蝉刚开嗓,叫得有气无力,像宿醉刚醒的懒汉。城南“听风楼”茶馆的竹帘半卷着,茶客们摇着蒲扇嗑瓜子,醒木“啪”地拍在案上,说书先生的公鸭嗓直接盖过了蝉鸣——这回讲的不是三国瓦岗,是满城传得邪乎的“瑞王核田入豫”。
“诸位客官可知?瑞王殿下在扬州清完盐商、刮完商税,这就带着清丈田亩的班子往北来了!前头淮扬护粮队两千精锐开路,后头京营火器营押着勘弓手,沿黄河逆水往上撞,前锋昨夜都到偃师地界了!”
说书先生唾沫星子横飞,手里折扇“唰”地展开,活像亲眼见了大军开拔。底下茶客顿时炸了锅,有人拍着大腿接话:
“真的假的?核田核江南就是了,跑咱们河南来作甚?江南是士绅,咱们河南是宗室王爷的地盘!”
“嗨!这您就不懂了!”邻桌一个穿短打、挎着镖袋的江南口音汉子凑过来,声音压得低,却刚好够半间茶馆听见,“福王爷二十七处王庄,千顷良田瞒了快一半,一万多庄丁说是护田,跟私兵有啥两样?朝廷要推一体纳粮,不先拿最大的藩王开刀,往后谁肯服?您当那两千护粮队是运米的?那是给核田撑腰的!”
这汉子说得有鼻子有眼,连随行带了多少账房、多少拉着测绳的勘弓手,甚至连“瑞王殿下特意带了三架西洋测地仪”都数得清清楚楚。茶客们听得心惊肉跳,蒲扇都忘了摇,散场时个个揣着一肚子八卦,拐进胡同就添油加醋再传一遍。到傍晚时分,“瑞王带五千精兵入豫、专查宗室隐田私兵、拿住就抄家”的说法,已经传遍了洛阳城的酒肆茶楼、牙行赌坊。
没人知道,这镖师本就是王朝钦手底下的细作。
这是他布下的第一层局——市井放风,虚实掺半。不说“三万水师围洛阳”这种一戳就破的瞎话,只说两千护粮队加京营火器兵,规模不大不小,刚好够压得福王整宿整宿睡不着;不说“奉旨抄家”,只说“清丈田亩、核查庄丁”,精准踩在藩王最敏感的神经上,又挑不出造谣的实据。谣言像滚雪球,百姓越传越邪,传到王府下人耳朵里,再添油加醋递到主子跟前,味儿早就变了。
第二层局,走的是布政司的门路。
王朝钦花五十两银子,买通了河南布政司管文书的一个底层小吏。这小吏平日里就爱摸鱼赌钱,欠了一屁股债,拿了银子便按吩咐演了一出戏:福王府的王总管蹲在布政司衙门门口探了三天风声,急得满嘴燎泡,好不容易借着请小吏喝酒的由头,把人灌得半醉,“拼死”从值房废纸堆里“偷”出半张盖着伪造兵部关防的麻纸。
纸边泛黄,还沾着半滴晕开的印泥,像是誊抄时失手滴落的,上面字迹潦草却笔锋刚硬,赫然写着:“着河南清丈田亩委官会同三司,核查福藩庄田实数、庄丁员额,查实私蓄甲兵、隐田逃税诸事,庄田籍没充公,首恶械送京师。”
王总管吓得魂飞魄散,揣着纸连滚带爬跑回王府,连气都没喘匀就递到了总管王禄手里,腿肚子还在转筋:“王、王管家!真出事了!朝廷这是奔着王爷来的啊!”
王禄拿着抄件去见朱常洵时,特意添了句柴火:“小的还打听了,前几日开封周王府那边,悄悄遣散了一半庄丁,连护院的兵器都熔了打农具,像是提前得了风声。王爷,咱们怕是真被盯上了。”
朱常洵捏着纸的胖手指瞬间绷紧,粗粗的指头把纸边揉得皱成了腌菜。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脸上的肥肉就跟着抖三抖。“籍没充公……械送京师……”他喃喃重复着,只觉得后脊梁骨冒凉气,连刚端上来的冰镇梅糕都发苦,“朱由桦在江南捞够了,这是冲本王来了?”
他第一反应不是反,是怕。怕归怕,惜命的人最先想到的,永远是花钱消灾。
第三层局,压在偃师官道上。
王朝钦挑了两百名凤阳旧部死士,全换上明军制式号衣,打着“瑞”字偏旗,昼伏夜出在偃师一带的山林间穿梭。山上多插旌旗,林间多设炊烟,远远望去像有数千人马扎营。他还故意放几支南下的商队“撞见”官军前锋,商队一路往西逃进洛阳,自然把“瑞王前锋已到偃师、后续大军不日即到”的消息带得满城皆知。
消息传进王府时,朱常洵正跟长史商量着怎么上表自辩、掏多少银子能破财免灾。听见“前锋离城只剩几百里”,他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磕在案上,凉茶溅了满袖,湿了好大一片锦袍。
“几百里?!”他腾地从太师椅上弹起来,满身肥肉晃了三晃,震得案上茶盏叮当作响,“他朱由桦连明发旨意都没有,就敢带兵围藩王府?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祖宗家法!”
“王爷,明发旨意还叫清田?就是要打咱们个措手不及啊!”王禄弓着腰,语气急得像火烧眉毛,“您想啊,他在扬州收拾盐商,也是先拿人再公示罪名,哪回给过辩解的机会?您是万历爷嫡子,地盘最大、庄丁最多,不拿您开刀立威,拿谁开刀?再说前两批钦差死在洛阳境内,正好给他递了把柄,说咱们抗旨杀官,他正好名正言顺围王府!”.
第四六六章 藩邸惊惶,步步逼反
朱常洵背着手在厅里来回踱步,胖大的身子踩得金砖咚咚响,活像一头被撵急了的肥熊。
他心里乱成一团麻,一会儿骂朱由桦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一会儿骂朝廷卸磨杀驴,骂到最后,声音里都带了点哭腔:“本王就是多招了几个护院看庄子,怎么就谋逆了?隐田哪家王府没有?凭啥就冲本王下手!”
骂归骂,路子还是得想。他咬咬牙,先选了最稳妥的一条——求和自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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