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权倾朝野,就是不称帝 第174章

  乾清宫西暖阁里,崇祯对着七月的总账册,翻了三遍。

  从登基到现在,他天天被钱粮追着屁股跑,不是这里闹灾要赈济,就是那边缺饷要催粮,国库从来都是空空荡荡,拆东墙补西墙都补不上窟窿。如今头一回看见国库有结余:九边军饷足额发放,陕西赈灾钱粮到位,连往年总拖欠的京官俸禄,都能按时足额发了。

  他手指在“结余”两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指尖都带着点不敢信的迟疑,仿佛多看两眼,数字就会变少似的。

  “桦第……确实是个能干事的。”崇祯放下账册,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许.

  王承恩在旁陪着笑,往铜盆里添了块银炭:“是呢,瑞王殿下肯实心任事,这半年新政推行下来,国库宽裕多了,连宫里的炭火都能多添两斤,娘娘们都念叨,今年冬天不用缩手缩脚了。”

  崇祯笑了笑,刚要说话,东厂提督曹化淳低着头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个黑漆小匣子,躬身道:“陛下,东厂宣大一线的探报,请陛下御览。”

  这只是开端。

  接下来半月,密折一封接一封递进来,像一颗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慢慢搅乱了崇祯的心绪:

  先是军中流言,说边军能拿足额饷银,全靠瑞王殿下推行银号,军中“只知瑞王恩德,不知朝廷恩典”的说法不在少数,甚至有小兵在营房里偷偷刻木牌供着;

  再是地方民情,豫、鲁两省不少百姓在家贴了瑞王的红纸长生牌,说新政是“瑞王法度”,地方官宣讲政令,不提瑞王百姓便不肯信,反倒觉得是官府又来糊弄人;

  接着是人事脉络,各地主持新政的官员,大半是齐、浙、闽三籍,多是借着春耕、核田的由头提拔起来的,私下书信往来密切,每月都有驿递互通消息;

  最后落到财权上,说宝源银号看似官办,江淮区实际运营全由苏清晏说了算,户部大使只管走流程盖印,天下财税半握在藩王私臣手里,调百万两银子都不用请示户部。

  密折最后,附了几份东林言官的奏疏抄件,核心就一句:藩王久掌地方兵财大权,违祖制、犯藩禁,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崇祯把密折缓缓搁在案上,手指在账册边缘轻轻敲着,敲得案边的朱笔滚了半圈,他也没伸手去扶。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银炭炸开的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炭灰里,很快就灭了。

  他不是不知道朱由桦能干,也不是不清楚新政的好处。可再能干,他也是藩王。兵权、财权、人事、民心,四样沾得越多,皇权就越不踏实。太祖定下藩禁,不许藩王典兵干政,防的就是宗室势大、动摇国本。

  可他也清楚,新政正处在攻坚期,这会儿全盘收权、换人督办,等于自断臂膀。国库刚有起色,九边刚安稳些,地方刚见起色,折腾不起。

  猜忌是一点点沉下去的,制衡也得一步步来。

  思忖数日,崇祯才慢慢拿定了主意——赏要赏足,权要渐收,沙子慢慢掺,既不能寒了功臣的心,也不能任由藩王权势坐大。

  第一道旨意先下去:嘉奖平叛与新政有功将士,朱由桦加岁禄一千石,赏黄金百两,只谈恩赏,不提收权。

  没过几日,都察院几名御史联名上疏,说“藩王久镇地方,非祖宗之制,请召瑞王回京议事”。崇祯顺势准奏,下旨召朱由桦回京面陈新政事宜。

  等朱由桦的奏疏递回来,廷议之上,崇祯才借着“平叛事毕”的由头,提出西山营按制归建京营。这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平叛总督本就是临时差遣,事毕缴印归建是军中惯例,西山营原就隶属于京营序列,抽调出征只是临时差使。借着这层由头调整编制、掺换部分军官,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

  紧跟着是第三手:加封朱由桦为太子太傅、兼宗人府左宗正。太子太傅是从一品荣誉加衔,左宗正则是宗人府副职,听着尊崇,实则多是挂名参与宗室核议,并不实管具体事务。既给足了宗室体面,又不违背“藩王不预实政”的祖制。

  最后一手落在财权与监察上:派户部主事一员、户科给事中一员,巡核四省新政钱粮;东厂专职侦缉新政中的贪腐弊案,不插手日常运营。既掺了沙子,又不越权搅乱新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套组合拳拆成四步,半个月内陆续落下,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步步收束。旨意拟好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崇祯看着明黄的圣旨,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是不信朱由桦,是不信权力。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人心,唯有制度与制衡,才能保江山安稳。

  烛火被他的气息吹得晃了晃,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像一头困在规矩里的孤兽。

  京城的动静,早有西山暗骑分批快马送往商州,不是一股脑砸过来,是一封接一封,像投石问路。

  王怀安接到第一封召回京的密信时,还没当回事,啃着糖糕说“正好回去吃京城的涮肉”;等接到“西山营归建”的风声,当场就急了,揣着信就往城楼跑,跑得气喘吁吁,踩了自己袍子下摆差点摔个狗啃泥,嘴里还念叨:“殿下!不好了!陛下要收咱们兵权!这不是卸磨杀驴吗!以后连糖糕都没人给报销了!”

  朱由桦正站在西城楼上看商州城外的屯田规划图,指尖还沾着点墨,闻言接过密信扫了一遍,非但没恼,反倒笑了。

  “什么卸磨杀驴。平叛差事本来就是临时的,西山营本就是京营的人,仗打完了归建是本分。”

  王怀安急得直转圈,转得跟磨盘似的:“话是这么说,可归建之后,咱们说了不算了啊!还有银号那边,派户部和给事中盯着,以后办事多碍手碍脚!想给弟兄们发点赏钱都得走三道审批,那还得了!”

  “急什么。”朱由桦把密信折好,指尖在城砖上轻轻点着,节奏不紧不慢,“陛下要的是名分上的安稳,咱们给他就是。但怎么给、给多少,得有来有回。一步全交出去,反倒显得咱们心虚,也对不起跟着干活的弟兄。”

  他心里早就算好了账,崇祯多疑但务实,不会真把新政掀翻,要的只是一个“恪守藩禁”的姿态。既然如此,这姿态就要做足,还要做得有来有回,既消弭猜忌,又保住新政的根。

  当天,第一道奏疏先快马送往京城:

  臣本宗室晚辈,不敢当太子太傅、左宗正尊衔,宗人府事关宗室体统,应由长辈勋臣主持,臣年轻资浅,恐难服众,请陛下另选贤能。

  姿态放得极低,先辞让尊衔,显得不贪权、知进退。

  崇祯果然下旨“勉留”,说“卿有功于国,才堪其任,不必推辞”,君臣来回客气了两个回合,朱由桦才“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加衔。

  紧跟着第二道奏疏:

  臣自请削减王府护卫,平叛期间增设的临时编制全数裁撤,仅留五百亲卫随行,以示恪守藩禁,不敢逾制。

  这一手更戳崇祯的心思——藩王护卫数目是祖制红线,主动削减,等于明明白白告诉皇帝:我没有拥兵自重的心思。

  崇祯见了,心里那点紧绷的猜忌又松了大半,反倒觉得自己之前是不是猜忌过了头,下旨“护卫可留八百”,以示体恤。

  等回京旨意再三催促,朱由桦才上了第三道奏疏:

  平叛事毕,西山营自当按制归建京营,臣毫无异议。唯新政正处攻坚,四省官员、银号体系已磨合成熟,恳请陛下准许臣专任协理户部、督办豫鲁陕湖广四省新政差事,不涉地方兵刑,专责财税农政,务求新政落地见效。

  等于兵权全交,新政差事咬住不放,划清了兵与政的界限——藩王不碰兵,只做民事财税,既不碰最敏感的红线,又保住了核心布局。

  三道奏疏,一辞让、二自削、三交割,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王怀安看着折子递出去又批回来,来回拉扯了好几轮,才最终定下章程,挠着头嘀咕:“殿下,原来交个权还要这么多弯弯绕?我还以为直接交了就完事了。跟走亲戚送礼似的,推来推去。”

  “傻小子。”朱由桦点了点他怀里的天书,指尖点在封皮上,“明面交的是名分,底下的根哪那么容易拔?”

  他早就算好了后路。

  军伍上,周文博调任京营坐营官,西山营的中下层军官打散编入京营精锐,看似归了兵部,实则旧部脉络一点没断。平日里都是各营操练,真有战事,这些人还是能用。周文博每月还会找借口跟旧部凑一起喝顿酒,只聊家常不提军务,可谁心里都有数。

  财权上,宝源银号的整套运营体系由苏清晏牢牢把控,各级主事、账房都是跟着她干了多年的心腹,算盘子打得噼啪响,连账本都有自家的暗记。户部来的大使只管流程合规、账目报备,实际运营的门道,半分也插不上手,连账页上的暗记都看不懂。

  地方人事更不用说,亓诗教、来宗道、张瑞图这些新政骨干,全都扎根在各省州县,推行新政的官员已经形成了稳固的派系。只要政令对百姓有利、对国库有益,就算他不在地方坐镇,底下也照样推着走。毕竟谁也不想跟政绩过不去,更不想跟百姓的口碑过不去。

  “兵权、官职都是虚的,新政扎下根了,银子能收上来,百姓念着好,这才是实的。”朱由桦淡淡道,目光投向远处的田垄,“陛下要的是名分上的安稳,咱们给他就是。只要新政不停,比攥着几万兵有用得多。”

  王怀安似懂非懂,掏出天书,歪歪扭扭写了“明交暗留”四个字,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个大萝卜,萝卜根须画得密密麻麻,像长了一堆胡子,标注“根在底下”。画完自己瞅了瞅,觉得挺有道理,满意地揣回怀里.

第四七八章 朝堂纷争言路乱,软刀暗磨待后招

  两道奏疏送到乾清宫,崇祯看完,心里那点紧绷的猜忌,一下就松了大半。

  他原本还怕朱由桦不情愿,得费一番周折,没想到对方这么识趣,辞让尊衔、自削护卫、主动归建军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倒是个懂进退的。”崇祯把折子放下,嘴角露出一点笑意。

  他最担心的就是藩王恃功自傲、不肯交权,真闹起来,朝廷脸面不好看,新政也得受影响。如今朱由桦主动递台阶,他反倒有些过意不去,觉得自己之前的猜忌是不是有点多心了。

  当即下旨:宗人府加衔按原议加封,西山营调归京营,但保留八百亲卫随行护驾;新政督办之权照旧,户部、户科专员协同办事,不得擅自干预银号运营细则.

  等于兵权收了一半,财权监管也留了余地,算是给足了体面。

  旨意传到商州,王怀安松了口气,拍着胸脯说:“还好还好,还留了八百亲卫,不然殿下出门都没排场了。回头我得跟厨娘说,多做两斤红烧肉庆祝庆祝。”

  朱由桦失笑摇头。他要的从来不是排场,是新政能继续往下走的空间。如今目的达到了,比什么都强。

  朱由桦回京之后,朝堂上因为新政和藩王职权的事,吵得更热闹了。

  钱益谦领着东林言官,不再揪着平叛的事不放——毕竟胜仗摆在那儿,再骂就是睁眼说瞎话。但他们的手段远不止“念祖制”这一招,三线同时发力,刀刀都往软肋上戳。

  第一刀,拿身份说事。

  早朝上,一名御史出列,义正辞严,笏板举得笔直:“陛下,宝源银号乃朝廷官办钱法重地,岂能由一民间女子掌理?苏氏以妇人之身主官帑出纳,有乖体统,不成制度。臣请陛下另选户部官员主持银号事务,以正官箴。”

  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冲着苏清晏去的——拿掉她,就等于断了朱由桦在银号里的臂膀,新政财税这块等于被釜底抽薪。

  第二刀,造地方冤案。

  江南道御史紧跟着奏报,称松江府某县清丈田亩严苛,胥吏借机勒索,逼得百姓逃散,“新政本为利民,如今反倒害民”。折子写得声泪俱下,还附了所谓“百姓诉状”,把脏水一股脑泼在新政头上。这案子是地方官受了士绅好处,故意纵容胥吏胡来,再把账算到清丈头上,就是要闹得舆论哗然,让朝廷投鼠忌器。

  第三刀,联宗室保守派。

  钱益谦暗中联络了几个对核田不满的宗室旁支,由王府长史代递奏疏,说“宗藩核田有伤亲亲之谊,非朝廷待亲藩之道”,拿“祖宗待宗室厚恩”说事,想把水搅得更浑。

  三管齐下,比单纯喊“祖制”狠得多。

  支持新政的官员也立刻反驳。

  户部左侍郎曹珖站出来,声音洪亮,震得殿顶都嗡嗡的:“钱法之事,唯在成效。宝源银号推行半年,国库增银、军饷足额、火耗归公,这些成效满朝皆知。苏掌柜虽为女子,理事之才胜过多数须眉。放着能干的人不用,非要按资历选庸才,这是什么祖宗之法?”

  又有官员出列,直指江南冤案漏洞百出:“所谓逃散百姓,名册多有重复,地方官早有勾结士绅、拖延清丈的前科。臣请陛下派员彻查,若系地方官造假扰民,正该严惩,反倒成了新政的罪名?”

  两边你来我往,从早朝吵到正午,唾沫星子都快溅到金砖上了,也没吵出个结果。崇祯坐在上面揉眉心,都懒得喊肃静,只当听戏了。

  退朝后,钱益谦回到府里,门生凑上来问:“老师,陛下好像更偏向留瑞王督办新政,咱们这么吵,有用吗?”

  钱益谦端着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龙井的香气在舌尖打了个转,他冷笑一声:“急什么。新政刚见成效,陛下当然舍不得停。可藩王干政这根刺,已经扎在陛下心里了。咱们天天提,月月说,扎得深了,陛下自然会忌惮。”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点着,节奏不紧不慢,像在敲什么隐秘的拍子:“明面上咱们争体统、争民情,暗地里让江南各府接着拖。土地清丈能拖就拖,诡寄田地往寺院、书院转;钱庄那边再想办法,给宝源银号找点麻烦。软刀子割肉,慢慢来,不急。”

  在他看来,朱由桦就算再能干,终究是藩王,天生就有“祖制”这道软肋。只要抓住这一点,慢慢煽风点火,总有一天崇祯会把人彻底召回京城。到时候没了地方实权,新政就是无根之木,推行不下去的。

  他算计得明白,却没料到,自己在暗处出招的时候,朱由桦手里也攥着实锤。

  就在退朝当天,沈毅便派人送来了密信,信里详详细细列了江南几家钱庄散播流言、联合抵制宝源银号的证据,还牵出了几个东林党官员私下收受钱庄贿赂的线索;至于那桩“清丈逼民”的冤案,也已经派人下去查实,拿到了地方官与士绅勾结的口供,连签字画押的状纸都有。

  朱由桦在府中看完信,随手搁在烛火上烧了,火苗舔着纸边,很快蜷成一团黑灰。他只淡淡吩咐了一句:“先存着,不急。现在跳出来反倒落人口实,等他们闹得再再欢点,再一起算账。”

  他心里清楚,新政推进到这一步,不可能一帆风顺。

  地方上的阻力远比朝堂上的嘴炮更难缠:火耗归公后,胥吏明着不敢反对,暗地里却故意算错账、拖工期;清丈隐田时,不少地方官“清大户瞒小户”,把劣绅的田瞒下来,把小户的地多报,把负担转嫁给百姓,败坏新政名声;还有士绅串联抗税,拿“士绅免税”的旧例说事,不肯交超额田税。

  这些事,不是抓几个人、杀几只鸡就能解决的,得慢慢磨、慢慢拆。

  他已经定下了应对的章法:

  一是立样板县,选几个政务清明的县,把清丈、堆肥、银号的章程做扎实,让周边县看着成效,分化观望的地方官;

  二是打典型,抓几个闹得最凶的劣绅和贪官,查实罪名公开处置,震慑观望者;

  三是留余地,主动自首、补缴欠税的,既往不咎,给大多数人台阶下,孤立少数死硬派。

  朝堂上的嘴仗是虚的,田地里的收成、国库里的银子、百姓的口碑,才是实的。

  窗外的秋叶慢慢落了,庭院里的菊花开得正好。

  巷口桂树的甜香顺着风爬过青砖院墙,钻进城东钱府的雕花窗棂。暖阁里沉郁的龙涎香压着桂香,也压着阁里沉沉的心思。

  钱益谦捏着松江府递来的密信,指节捏得泛白,桑皮信纸边缘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像他此刻翻来覆去的心思。案上摊着十几份言官奏疏的抄底,字字都扣着“祖制”“民心”,笔锋藏得极好,看着是为国直言,实则全是掀翻新政的软刀子——不见血,却能把人一步步逼到墙角。

  坐在下首的翰林院编修指尖无意识刮着茶盏沿,刮得瓷面发涩,语气里带着点迟疑:“老师,十三家钱庄那边都回了话,下月初一准定一同拒收宝源银票。只是苏松那边……真要闹到围堵县衙的地步?新政这半载,国库确实见了起色,陛下心里有数。闹得太凶,万一触了逆鳞……”

  “不闹,才是真的坐以待毙。”钱益谦放下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温凉,他却浑然不觉,“你当陛下那点猜忌能撑多久?等清丈完了隐田、宝源稳住了钱法,百姓念着新政的好,国库填得足,到时候别说削藩王的权,陛下指不定还要给他加恩赏!”

  他放下茶盏,指节在案上那叠奏疏上轻轻一点,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带着浸淫朝堂数十年的老辣:“三管齐下,步步为营。第一,苏松那边唆使被清了隐田的士绅,雇些市井流民,以‘清丈扰民、胥吏勒索’为由围堵华亭县衙,只造势,不碰人命。事后御史弹劾‘新政激变、逼得民反’,把锅全扣在清丈头上——法不责众,总不能把满城百姓都拿了。第二,江南十三家钱庄同日拒收宝源银票,常州、镇江两处同步挑动挤兑,我倒要看看他宝源银号有多少现银能填这个窟窿。第三,都察院十三道言官同日附奏,声势要足,逼陛下下旨暂停清丈、整饬宝源。”

  门生迟疑片刻,又道:“可山西那边传了话,说宣府近来查得严。若是把瑞王逼急了,顺着银号的账往边贸上查,万一翻出旧账……九边的马匹、药材大半走边贸的路子,真闹僵了,边军先乱,朝廷投鼠忌器啊。”.

第四七九章 假案露痕:顺藤摸瓜见边尘

  “正是投鼠忌器,咱们才敢放手做。”钱益谦嗤笑一声,捻着胡须的手指稳如磐石,“皇太极在辽东虎视眈眈,漠北喀尔喀三部也首鼠两端,九边离了晋商的边贸通道,战马粮草全得卡脖子。陛下就算疑心晋商有私,也不敢真把路子掐断——掐断了,谁给边军供马?难不成靠他宝源银号印的纸票子买马?”

  他算得门儿清。新政再好,也好不过边防安危。真把晋商逼得停了边贸,宣大、蓟辽立刻就得吃紧。崇祯再想推新政,也不敢拿九边安稳赌。这张底牌攥在手里,扳倒一个藩王,不过是时间问题。

  “去吧,按章程办。叮嘱下面的人,手脚干净些,只闹事,别沾人命。真出了纰漏,让地方官自己兜着。”钱益谦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胜券在握,“等奏疏一上,民间再乱一乱,陛下就算有心护着瑞王,也得掂量朝野舆论。到时候召回藩王、停了核田、撤了宝源那妇人,新政名存实亡,这朝堂,终究还是咱们说了算。”

  门生躬身应下,转身出去传话。

  暖阁里只剩钱益谦一人,他拿起那封松江密信又看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伸手去端茶盏时,手腕却微微一晃,半盏凉茶泼在青绸袍角,洇出一小片深褐的印子。他皱了皱眉,掏出手帕擦了擦,只当是晨起手滑,半点没往“不祥之兆”上想。

  他算准了帝王猜忌,算准了边贸牵制,也算准了士绅抱团,唯独漏了两件事:一是底下地方官急着邀功,竟自作主张把闹事时踩死的两名流民埋在了清丈田埂下,硬做成“清丈打死人命”的伪证,画蛇添足偏生留下了活口;二是即使经过元年初,朱由桦对私下和后金勾结的晋商进行拔跟清除,但是后续重利商人的胆子远比他想的大,走私的不只是茶叶皮毛,也悄悄往漠北漠南输送的禁物.

  瑞王府西跨院的书房,天刚蒙蒙亮就亮了灯。窗纸泛着鱼肚白,案头的烛火还没熄,烛泪堆得老高。

  沈毅一身劲装站在案前,肩头沾着晨露,靴子上还沾着半干的泥点——是连夜从通州赶回来的。他手里攥着个油布包,油布浸了露水,泛着潮意,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松江的事查清了。围堵县衙的事,是华亭县劣绅吴老四牵头,背后是松江知府授意,本意是雇些地痞流民造势,喊几句‘清丈害民’的口号。谁知混乱中踩死了两个破庙里的老乞丐,他们怕担责,索性把尸体埋在了清丈过的田埂下,对外谎称是清丈胥吏打死的农户,还撺掇了几户人家写了诉状。”

  他说着解开油布包,里头摆着两份按了红手印的供词、半锭刻着钱庄印的银锭,还有半张知府衙门下发的差役批文:“带头闹事的几个混混被咱们拿住了,在城外破窑里堵的,招得明明白白。吴老四是钱大人门生的远房亲戚,买人闹事的银子是从知府衙门的常例账上走的,诉状上的手印大半是雇人按的,名字多有重复。这锭银子就是雇人的赏钱,底下印着裕丰钱庄的戳。”

  朱由桦拿起那锭银子掂了掂,分量不轻,底部的印纹磨得发浅,却还能辨出“裕丰”二字。他指尖在印纹上轻轻摩挲,眉头微蹙:“裕丰钱庄?就是这次串联拒收宝源票的十三家之一?”

  “正是。”沈毅点头,“苏掌柜那边核了半个月的账,说这十三家钱庄近来大额走账异常频繁,资金来路驳杂,不少都是从张家口的晋商号子转过来的。”

  正说着,门帘被轻轻掀开,苏清晏走了进来。她身上带着晨露的凉意,鬓边碎发被风吹得微乱,手里捧着一叠账册,册角用细绳扎得整整齐齐,眼底还带着熬夜的淡青。她走到案前,把账册徐徐摊开,指尖点在其中一页朱笔圈注的条目上,声音清清淡淡,却字字落在要害:“殿下,十三家钱庄的资金流向已经核完了。七家的东主和东林核心官员有姻亲,剩下六家背后都有晋商的股份。这次凑出来挤兑的现银,大半是晋商从张家口调过来的,名义上是收江南茶叶,实则是冲宝源的银柜。”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朱由桦,神色凝重了几分:“更要紧的是,这次能顺藤摸瓜查清楚,也是凑巧——上月朝廷刚定了边饷逐步由宝源汇兑,宣府的大额商银按理该走官号结算,一些边贸商人不敢走明路,只能绕去民间钱庄周转,反倒让这笔流水格外扎眼。我顺着晋商的账往上追,又对了沈千户安排人蹲了两月摸到的私市货单,查出了几笔出关的禁物货单——不是往辽东去的,是走漠北喀尔喀三部的。铁器、火药、粮食,样样都是禁运的,数量不算大,但月月都有,走了快半年了。”

  “漠北?”朱由桦猛地抬眼,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历史系研究生出身,太清楚漠北蒙古的分量。后来清军入关,科尔沁、喀尔喀这些蒙古部落就是满清的骑兵助力。要是喀尔喀真和皇太极勾连一处,宣大千里边防等于腹背受敌,这麻烦可比朝堂党争大出十倍。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漠北草原的位置,声音沉了几分:“能确定是喀尔喀自己要的,还是替后金转手的?”

  “目前还不好说。”苏清晏走到他身侧,指着账册上的几行蝇头小楷,“货是送到喀尔喀边境的私市点,接货的是喀尔喀的人。但晋商和辽东的生意一直没断,难保不是借喀尔喀的手转道。而且……”她迟疑了一下,“账里还夹着几笔京城的进项,汇款人用的是化名,数目不小,按季汇,像是常例孝敬。”

  朱由桦沉默了。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