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一掀,硕托带着一身风闯了进来,甲胄上还沾着草屑,大大咧咧往案边一坐,抓起水壶就灌了两大口,抹了抹嘴道:“武都统,咱们在这儿蹲了快十天了,天天盯着空草场,鸟都没逮着一只,什么时候能动一动?再蹲下去,弟兄们的刀都要锈了。”
武纳格头都没抬,指尖点着舆图上的河道:“大汗有令,只牵制,不决战。林丹汗的主力还在西边,咱们冒进容易被包了饺子。”
“饺子?什么饺子。”硕托嗤笑一声,拍了拍腰间的佩刀,刀鞘上的铜钉擦得锃亮,“咱们带的可是巴牙喇护军!八百个兄弟,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别说林丹汗的散兵,就是他亲卫营来了,爷也能冲他个七零八落。天天蹲在这儿喝西北风,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怕了察哈尔的放羊奴。”
他是代善的次子,这次跟着武纳格出来,说白了就是代善想让他刷点军功,回去好提拔。自从大哥岳托在科尔沁被人挑了脚筋成了废人,两红旗的继承人位置就空了出来。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憋着一股劲——论能力,三第萨哈廉远在自己之上,只要这次立下大功,阿玛就能顺理成章扶他上位,总好过守着个残废的大哥,往后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正说着,帐外斥候快步进来,单膝跪地禀报道:“贝勒,都统!西南七十里外发现一支察哈尔辎重队,约莫三百人,赶着上千只牛羊,还有十几车铁器,看样子是往西边林丹汗主力送的,防守很松。”
硕托“啪”地一拍大腿,震得案上的铜碗都跳了跳,眼睛都亮了:“瞧瞧!送军功的来了!武都统,你看怎么样?三百人的辎重队,咱们八百巴牙喇过去,一口就能吞掉,既补了军需,又能探探察哈尔的底,一举两得!等回了盛京,我保你头一份功劳!”
武纳格眉头拧得更紧,抬眼扫了他一下,老眼里满是审慎:“不对。林丹汗西撤,辎重队怎会走这么偏的路?怕是诱饵。硕托贝勒,不可冒进。”
“诱饵?就三百个放羊的,也配当诱饵?”硕托站起身,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袍子下摆扫过案边,带倒了半杯奶茶也不在意,“武都统你就是太谨慎。咱们巴牙喇是什么战力?别说三百人,就是三千察哈尔骑兵,咱们也能冲个对穿。你要是不敢去,我自己带我的人去,出了事我担着,绝不连累你。”
说罢不等武纳格应声,他转身就掀帐帘出去了,留下武纳格气得脸色发青,指着帐门口半天说不出话,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
旁边的副将小心翼翼道:“都统,要不要派人拦住贝勒爷?”
“拦得住吗?”武纳格冷哼一声,背着手在帐里转圈圈,“他是代善大贝勒的儿子,巴牙喇又只听他的,你去拦,他能一刀砍了你。”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突突直跳,总觉得要出事。背着手在帐里转了七八圈,终究不敢真放着八百巴牙喇孤军深入,当即沉声下令:“传我将令,五百镶白旗骑兵尾随接应,保持十里距离,一旦有警立刻驰援。再派两队精锐斥候往西南探三十里,查清楚周边有没有伏兵。全营戒备,加固营寨,防林丹汗主力趁虚偷袭。”
副将躬身领命,快步出去安排。武纳格走回案前,盯着舆图上翁衮河谷的位置,指尖轻轻叩了两下。那地方谷道狭长,两侧坡陡,最适合打埋伏,但愿硕托那小子别一头撞进去。
可他心里清楚,以硕托的骄横性子,多半是要直奔着诱饵去的。他叹了口气,拿起笔开始写预备奏报的腹稿——真出了事,得先把“硕托贝勒执意违令出兵”的调子定下来,主将责任能撇清几分是几分。至于那支辎重队到底是真是假,等查出来再说。守边失察的罪名,他可担不起.
第五一一章 翁衮设伏,荒谷暗布罗网
帐外的风声更紧了,卷着沙尘掠过营寨,把军旗吹得猎猎作响。硕托已经点齐了八百巴牙喇护军,人人双马,精锐更是配了三匹,马鞍上挂着干粮水囊,摆明了要走远路。副将还在旁边劝,说等武都统将令再走,他翻了个白眼,催马就走,只留了个亲兵回营送信,信上歪歪扭扭写了“巡边掠马,数日即归”八个字,字写得龙飞凤舞,跟他此刻的心情一样飘。
马蹄声隆隆,八百骑卷着烟尘直奔西南而去。硕托骑在马上,迎着风只觉得浑身是劲——等抢了辎重、立了军功,回到盛京,看谁还敢说他不如残废的大哥。两红旗的世子之位,注定是他的。
翁衮河谷横亘在察哈尔与漠北喀尔喀的交界地带,谷道狭长,两侧坡地长满了枯黄的灌丛,深秋时节草叶枯脆,踩上去咔嚓作响。陈教头踩过三次点,说这地方天生适合伏击,但不能硬藏,得把人引到谷中段再动手,不然对方一见地形不对就撤了,白忙活一场。
衮布本来带着人在山谷另一侧打劫一个察哈尔的中部落,刚把人家的牛羊赶出来,就收到了斥候的消息——金军有一支偏师往这边来了,旗号是巴牙喇。
“台吉,那可是巴牙喇!金国大汗的亲军!”旁边的副将有点慌,手都攥紧了刀柄,“咱们打得过吗?要不……咱们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撤什么撤。”衮布瞥了他一眼,指了指河谷深处,眼里闪着光,“这山谷就是老天爷给咱们送功劳的。他八百人再能打,进了谷里,骑兵也施展不开。陈教头说了,就照着咱们练的来,先诱进来,再用弩阵收拾。”
他不是一时冲动。陈教头前几日就传了南边的意思,说后金正在科尔沁打内战,让他盯着北线的金军偏师,找机会咬一口,越大越好,最好能打死几个金国将领,让他们北边不得安生,没法全力往南边调兵。如今送上门一个,带领汗王亲兵估计是个大鱼,正好撞在刀口上.
当下依计行事。大部人马埋伏在谷中段两侧的坡后反斜面,弓箭手上前压阵,三百弩手分成三排,藏在土坎后面,每排一百人,第一排瞄准待射,第二排搭箭预备,第三排负责踩弦上箭,轮流出击,保证火力不停。这三段轮射的法子,是陈教头手把手教的,练了一个多月,今天头一回真刀真枪用。
谷口处,挑了二十个老弱牧民,赶着几十只羊,假装是逃难的察哈尔部众,慢悠悠在坡下吃草。吩咐好了,见了金军就往谷里跑,越慌越好,跑快了回头每人赏二斤盐。
有个白胡子老头攥着羊鞭,手心里全是汗,反反复复念叨着台吉交代的话,连鞭子都攥湿了,还跟旁边的老伴嘀咕:“二斤盐啊,够咱家用仨月了,一会儿你可得跑快点,别摔着。”老伴点点头,把怀里的奶袋子又紧了紧,一副随时准备逃命的样子。
深秋的日头偏西,把谷口的影子拉得很长。老牧民们蹲在地上,手心里全是汗,反反复复念叨着台吉交代的话,连鞭子都攥湿了。
没过半个时辰,远处的地平线上就扬起了烟尘。马蹄声越来越近,硕托带着八百巴牙喇护军疾驰而来,远远看见谷口的羊群,还有几个慌慌张张往谷里躲的牧民,顿时哈哈大笑。
“我说什么来着,就是些逃难的察哈尔残部。”硕托挥了挥长刀,意气风发,头盔上的红缨被风吹得直晃,“兄弟们冲进去,抢了牛羊辎重,咱们就在谷里歇脚,晚上烤全羊喝酒!”
他压根没把这几个牧民放在眼里,更没觉得这荒谷里能有什么像样的埋伏。在他看来,草原上的部落见了金军巴牙喇,躲都来不及,哪敢主动凑上来找死。斥候说的辎重队,肯定就在谷里面,这几个牧民不过是前头放哨的。
八百铁骑呼啸着冲进谷口,羊群被惊得四散奔逃,牧民们哭喊着往谷里跑,连鞭子都丢了,跑得踉踉跄跄,有个老太太还故意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演得惟妙惟肖。硕托看在眼里,笑得更欢了,催着马就往谷里追,完全没注意到两侧坡地的土坎后面,已经亮起了无数双眼睛。
追进谷中段,两侧坡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牛角号声。
霎时间,箭矢像雨点似的从坡上射下来,草丛里呼啦啦站起上千个蒙古战士,挥着弯刀就往下冲,喊杀声震得山谷都嗡嗡作响。
“有埋伏!”
巴牙喇的兵卒们低喝一声,却半点不乱。没等硕托下令,前排的人立刻举起盾牌,后排的张弓搭箭往坡上还击,整个队伍瞬间结成了圆阵,进退有据,丝毫不慌。
硕托勒住马缰,看着坡上冲下来的蒙古人,非但不怕,反倒冷笑一声:“就这点蟊贼,也敢学人家打埋伏?真是活腻歪了。”他拔出长刀,往前一指,厉声喝道:“巴牙喇的兄弟们,给我冲!左右包抄,把这些草寇全砍了!”
号令一下,八百巴牙喇护军立刻分成两队,顺着坡地两侧反冲上去。这些人都是后金百战余生的精锐,个个骑射精湛,身上穿的两层棉甲能挡普通箭矢,近战更是悍不畏死。对冲之下,衮布的蒙古部众立刻就顶不住了。
蒙古骑兵本来就多是牧民凑起来的,打野仗还行,遇上这种结阵硬冲的精锐,根本不是对手。巴牙喇的箭矢准得吓人,一箭一个,冲在前面的蒙古战士成片往下倒。近战交手,弯刀砍在棉甲上大多划不开,反倒被对方的长刀劈得连连后退。
接战不到半刻钟,衮布这边就死伤了近两百人,阵线被冲得节节后退,眼看就要崩了。
“哈哈哈,就这点本事也敢出来混?”硕托冲在最前面,长刀挥得虎虎生风,接连砍翻了三个蒙古兵,脸上溅得都是血,笑得愈发张狂,“给我追!冲上山坡,把他们的头头抓过来!本贝勒重重有赏!”
巴牙喇护军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天,踩着尸体往前猛推。坡上,衮布的副将脸都白了,凑过来急道:“台吉!顶不住了!快撤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衮布蹲在土坎后面,眼睛死死盯着谷底冲锋的金军,眉头拧成一团,却半点没慌。他早就料到巴牙喇能打,却没想到能打到这个地步——寻常蒙古部落两倍的人数都未必能扛住,果然是大金的精锐。
但他也没打算靠普通部众赢。
“传令下去,前队边打边撤,往两侧分开,把谷底让出来。”衮布站起身,从怀里摸出牛角号,语气平静得很,“告诉弩手,按三段轮射来,第一排,预备!”
副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赶紧躬身领命:“是!”
谷底的蒙古兵潮水般往两侧退去,像是被打溃了似的,连兵器都丢了不少,一路往谷深处跑,看着狼狈不堪。
硕托见状,笑得更得意了,催着马就要往前追:“追!别让他们跑了!抓着头领,本贝勒重重有赏!”
旁边的亲兵队长有点犹豫,上前劝道:“贝勒,山谷太深,怕是有诈。不如先收兵,等后续人马到了再追?稳妥些。”
“有什么诈?一群放羊的,打了败仗逃命罢了。”硕托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根本没把这点“小溃败”放在眼里,“咱们巴牙喇纵横草原,什么时候怕过埋伏?追!慢了功劳都飞了!”
他催马当先,带着人就往谷里冲。坡地越来越陡,深秋草叶又滑,战马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两侧的土坎也越来越高。亲兵队长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刚想再劝,就听见坡后响起三声悠长的号角。
嗡——
一声沉闷的齐响,像是什么东西集体绷断了弦。紧接着,三百道黑影带着凌厉的风声,从坡后直扑下来。
噗嗤、噗嗤——
箭矢穿透棉甲的声音连成一片。冲在最前面的巴牙喇护军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就被射下马来,有的箭矢甚至连人带甲一起钉穿,力道大得吓人。第一轮齐射,直接放倒了一百多号人,前排瞬间空了一片,血顺着草叶往谷底流,把枯黄的草都染成了深褐。
“这是什么鬼东西?!”硕托瞳孔骤缩,头皮都麻了。他身上穿的是三层棉甲,寻常弓箭百步外根本射不穿,可刚才他亲眼看见,一个亲兵的胸甲直接被箭透了过去,连后背都露出了箭尖。这哪里是弓箭,分明是小型床弩的力道!
“冲!冲上去跟他们近战!”硕托反应极快,立刻就明白过来,这弩威力大,想必上弦慢,只要冲到近前就没用了。他挥刀大吼:“兄弟们冲坡!杀上去毁了那些弩!”.
第五一二章 弩阵齐发,寒刃洞穿重铠
巴牙喇护军都是老兵,立刻就反应过来,吆喝着策马往坡上冲。可坡地陡峭,深秋草叶又滑,战马根本冲不起速度,刚往上冲了十几步,坡上的第二波箭雨又到了。
原来三百弩手分成了三排,第一排射完立刻退到后面,脚踩着弩身踏板,双手拽弦上箭;第二排上前瞄准射击;第三排待命。三轮衔接得严丝合缝,箭雨密得像飞蝗,一波接着一波往下砸,半点喘息的功夫都不给。
冲在最前面的战马纷纷中箭倒地,骑士摔在坡上,还没等爬起来,第二波箭就到了。谷地里马嘶人喊,惨叫声此起彼伏,刚才还势如破竹的巴牙喇护军,此刻竟被死死压在坡下,半步都冲不上去。
硕托躲在盾牌后面,听着耳边箭矢钉在盾牌上的咚咚声,脸色越来越难看。就这一会儿功夫,他身边已经倒下了两百多兄弟,连副将都中了一箭,伤了胳膊。对方的弩力道大、准头足,还能连番射击,根本不是普通的硬弓,倒像是……明军的制式军器?
可明军怎么会跑到漠北的山谷里来?
他想破头也想不通,只当是林丹汗花大价钱从哪儿淘来的宝贝,咬着牙下令:“盾兵在前,交替掩护,往谷口撤!”
坡上,衮布看着谷底乱成一团的金军,也暗暗咋舌。他知道宣府的弩厉害,却没想到厉害到这个地步。三百张弩,愣是把八百巴牙喇压得抬不起头,这买卖做得太值了。
“专射战马和当官的!”衮布高声下令,声音顺着风传出去,“别省箭,给我狠狠打!打死那个带头的金国贝勒,回去每人赏十斤盐!”.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等这仗打完,得再给苏先生去信,多订两百张弩,最好再买点火药和火炮。有了这玩意儿,以后别说察哈尔,就是后金的大部队来了,他也敢碰一碰。
陈教头蹲在他旁边,手里按着腰刀,神色依旧沉稳:“台吉,差不多了。金军锐气已挫,再打下去他们就要拼命了。见好就收,别逼太狠。真逼急了,巴牙喇玩命冲上来,咱们损失也大。”
衮布点点头。他也知道,真把巴牙喇逼到绝路,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百战精锐。自己这点家底,犯不着跟他们死磕。能打死对方一个贝勒,缴获这么多甲胄战马,已经是天大的功劳了。
再打下去非得全军覆没不可。
硕托咬着牙,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兵卒,心里终于慌了。他再骄狂也知道,今天是踢到铁板了,再耗下去,八百巴牙喇非得全折在这山谷里不可。
“撤!往谷口突围!”硕托大吼一声,拨转马头,带着亲卫就往谷口冲。剩下的巴牙喇护军见状,也纷纷掉头,边打边退,阵型虽乱,却还没彻底溃散——到底是大金精锐,哪怕败了,也没成一盘散沙。
衮布在坡上看得清楚,冷笑一声:“想跑?不拼了,我最看不起怂包。”他挥手示意弩手往前压,顺着坡地往前挪,继续追射。
混战中,硕托的坐骑忽然一声悲嘶,前腿一软就栽了下去——一支弩箭正中马腿,直接把马腿骨都射断了。硕托反应极快,借着下坠的力道纵身一跃,稳稳落在旁边一匹备用马上,回身张弓就是一箭,正射中坡上一名蒙古亲兵的咽喉,那亲兵当场就栽了下去。
“有点本事。”衮布眯了眯眼,认出这是金军的主将。他伸手从亲兵手里拿过一张上好弦的踏张弩,架在胳膊上,稳稳瞄准了硕托的背影。这弩后坐力大,他特意练了半个月才练稳,今天正好拿金国贝勒开个荤。
风声呼啸,硕托正催马往前冲,忽然听得身后弓弦声不对,刚要侧身躲闪,左肩已经传来一阵剧痛。弩箭力道极大,直接穿透肩甲,带着他身子一晃,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贝勒!”亲兵们大惊,赶紧围上来护着他往前冲。
硕托咬着牙,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用右手攥着缰绳,催马狂奔。他以为挨了一箭就没事了,咬着牙还想骂两句“雕虫小技”,却没料到,坡上的衮布已经退到后排,接过另一张上好弦的弩,算着他奔逃的速度,微微调整了瞄准的角度,嘴角勾起一抹狠笑。
嗡——
第二支弩箭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风声,直追硕托后心。
噗的一声闷响。
精铁箭镞直接穿透了三层棉甲,从后心扎进去,前胸透出半截箭尖,箭尾的白羽还在微微震颤。硕托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长刀当啷掉在地上,头一歪,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来,重重摔在草坡上,抽搐了两下,就再也不动了。血从伤口漫出来,浸透了他身上精美的甲胄,在枯黄的草地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贝勒!!”
剩下的巴牙喇护军眼睛都红了,也不管突围了,疯了似的往回冲,拼死要抢回硕托的尸身。蒙古兵拦都拦不住,这些护军红着眼,刀刀拼命,愣是冲开了一道缺口,把硕托的尸体抢了回去,护着往谷口狂奔。有个小兵后背中了三箭,硬是咬着牙把贝勒的尸体抱在怀里,直到冲出去才断气。
“别追了。”衮布抬手止住了要追击的部众,看着残兵逃出山谷的背影,淡淡道,“穷寇莫追。巴牙喇拼起命来,咱们也得折不少人。见好就收。”
他心里清楚,杀了金国的宗室亲族,这娄子捅大了。真把人逼急了,后金派大军过来围剿,他这点家底不够填的。更要紧的是,不能让对方抓到实据,查出弩是大明来的。
很快,战场清点完毕。这一仗,衮布这边战死一百二十多人,伤了四百多;金军战死三百余,丢下两百多匹战马,还有无数刀枪甲胄,收获颇丰。亲兵从硕托的尸身上搜出了一块羊脂玉佩,上面刻着满文纹样,还有一枚鎏金的贝勒腰牌,一看就是宗室之物。
“果然是个贝勒。”衮布掂了掂玉佩,随手丢进怀里,撇了撇嘴,“金国的贝勒,就戴这玩意儿?还不如我家那银酒壶沉。”暴发户似的吐槽,惹得旁边的亲兵们都憋不住笑。
“传令下去,立刻打扫战场,所有东西都带走,箭矢一根都别落下,连射进土里的都挖出来,半个箭尾都不能留。”衮布脸色一正,沉声下令,“所有明军制式的物件全收好,半个时辰内拔营,往西北撤,走得越远越好。”
他半点都不犹豫。杀了金国的贝勒,这地方肯定不能待了。陈教头也在旁催促,说务必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不能留下半点把柄,免得给南边招来麻烦。
半个时辰后,山谷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的尸体和血迹,还有被践踏得乱七八糟的枯草,证明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厮杀。残阳照在山谷里,把血迹染得发黑,朔风卷着草叶吹过,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残兵带着硕托的尸身,连夜奔回武纳格大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武纳格一宿没睡,正坐在帐里等消息,案上的奶茶都凉透了。听见帐外的哭喊声,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起身迎出去。当他看见被抬在担架上、浑身是血的硕托时,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亏得旁边的亲兵扶了一把才站稳。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武纳格声音都抖了,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硕托的鼻息,早已没了呼吸。后心那支箭还插在身上,箭镞透胸而出,看得人触目惊心。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惨状没见过,可看见宗室贝勒死成这样,还是心里发寒。
逃回来的巴牙喇兵卒哭着把山谷遇伏的事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对方的强弩,“能透三层棉甲,三轮轮射不停,弟兄们根本冲不上去”,还说敌军有上千人,埋伏在翁衮河谷里,像是早就等着他们过去。
武纳格听完,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八百巴牙喇护军,折了三百多,还把硕托贝勒的命搭进去了。他是主将,护佑不力,代善那儿肯定饶不了他,就是大汗那儿,也没法交代。
“都统,现在怎么办?”副将脸色惨白地问,手都在抖。
武纳格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已经满是算计。他先是起身走到帐门口,沉声下令:“立刻收缩防线,全军后撤五十里,加固营寨,多设斥候。派三百精锐骑兵沿山谷追击探查,查清楚敌军的去向。另外,警戒林丹汗主力,防止他们趁虚偷袭。”.
第五一三章 讣惊三方:棋枰暗起风波
军务上的安排滴水不漏,先稳住阵脚,再查敌情,还防着次生溃败。说完军务,他才走回案前,提笔写奏报。
笔锋顿了顿,他慢慢落下字:硕托贝勒执意率部巡边,于翁衮河谷遭遇大股蒙古伏兵,敌军持强弓硬弩,数倍于我,我军寡不敌众,奋力突围,贝勒力战殉国,杀敌三百余。
既点明了“硕托执意违令”,撇清了自己主将的责任;又模糊了敌军的具体来路,夸大了敌军人数,显得自己寡不敌众;至于那能透三层甲的制式劲弩,他只字未提,只笼统写了“强弓硬弩”。
不是他不疑心。打了半辈子仗,他一眼就看得出那箭不是草原上的东西,十有八九是明军的制式兵器。可他敢说吗?一旦坐实明军渗透草原、深入察哈尔北线,那就是他守边失察的大罪,轻则革职,重则下狱。倒不如含糊过去,让大汗自己猜去。真要查,也得大汗派人来查,锅轮不到他一个人背。
奏报封好火漆,八百里加急送往盛京。武纳格放下笔,望着帐外灰蒙蒙的天色,长长叹了口气。代善大贝勒那边,怕是要天翻地覆了。
而此时的盛京城外十里亭,代善正带着五千两红旗前锋,准备开拔前往科尔沁。
他穿着一身玄色甲胄,站在亭子里,手里端着茶杯,正跟心腹低声吩咐:“到了格勒珠尔根城,先扎营,别急着往前冲。跟多尔衮那边的人先通个气,仗要打,但得悠着点,做做样子就行,别把咱们的家底都打没了。草场和人口的事,等风头过了再说,明白吗?”
心腹连连点头:“贝勒放心,属下都安排好了。”
代善捻着花白的胡须,微微点头。岳托残了,他心里疼,可疼归疼,两红旗的基业不能丢。皇太极想拿他当枪使,多尔衮想跟他做交易,他正好两边借力,既报点小仇,又保住实力,怎么算都不亏。至于岳托的腿……他不是不疑心是多尔衮暗中下的手,可没有实据,总不能凭着猜测就跟多尔衮死拼.
正盘算着,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驿卒快马奔来,滚鞍下马,双手举着一封急报,声音都带着哭腔:“大贝勒!不好了!察哈尔前线急报!硕托贝勒……硕托贝勒战死了!”
“你说什么?”
代善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一把抢过急报,抖着手展开,只看了两行,脸上的血色就褪得一干二净。信上的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眼里——“遇伏中弩,透胸而亡”。
岳托残了,硕托死了。
他两个最看重的儿子,一个成了废人,一个连命都没了。两红旗的继承人脉,就这么断了。
“噗——”
代善胸口一阵翻涌,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信笺上,红得刺目。他身子晃了晃,往后便倒,吓得亲兵赶紧上前扶住。
“贝勒!贝勒!”
过了好一会儿,代善才缓缓睁开眼。刚才还满是算计的眼睛,此刻红得像要滴血,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他一把推开亲兵,挣扎着站直身子,伸手将那封染血的信撕得粉碎,纸屑混着血沫落在地上。
武纳格的奏报写得含糊,只说是蒙古伏兵,可西线除了林丹汗残部,就是多尔衮的势力范围。林丹汗的人哪来的强弩?哪有胆子主动伏击巴牙喇?除了多尔衮暗中下的手,还能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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