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陆灵奎,参见殿下。”
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了热茶,朱由桦开门见山,先不提商队的事,反倒问起了陆伯.
“陆副将,本王问你,你府上那位陆伯,如今可还安好?”
陆灵奎当场愣住,满脸诧异,随即正色答道:“回殿下,陆伯虽是先父的家仆,但自幼看着末将长大。先父遇害后,全靠他撑着陆家门户、抚育末将成人,末将待他向来如父如叔。如今年近五十,一直在府里颐养天年,早不问外事了。”
言语间满是敬重,半点没拿陆伯当下人看待。
马世龙在旁补了句旧话:“殿下有所不知,当年陆副总兵在世时,陆伯就常扮作走边贸的商人,往返蓟镇外、归化城、察哈尔一带。明着做皮毛、马匹生意,暗地里替蓟镇刺探草原情报、结交部落首领,是把好手。后来陆将军遭人陷害,陆家败落,陆伯就彻底收了手,一心陪着少将军守着宅子,再没碰过商路的事。”
朱由桦点点头,这才说出了自己的来意。组建民间商号“裕盛号”,以蓟镇为口岸走草原边贸路,表面做粮食、皮毛、布匹的寻常生意,实则对接察哈尔额哲部,慢慢输送铁料、普通兵器,挑动察哈尔与后金的对立,顺便搜集后金动向情报。需要一个懂商道、熟察哈尔门路、嘴又严的人掌总调度。
“当年平定蓟镇兵变,本王就留意过他。”朱由桦语气平和,“能在你最偏激的时候以大义劝住你,足见忠义、有见识。再加上他当年常走归化城、察哈尔一线,跟察哈尔各部头人有旧交情,是最合适的人选。”
陆灵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既心疼陆伯一把年纪还要奔波涉险,又知道这是军国大事,于公于私都该答应,一时竟有些为难。
朱由桦看在眼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沉了几分:“事成之后,本王亲自为陆老将军恢复世职。陆老将军一辈子戍边,总不能背着污名入土。”
陆灵奎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眶瞬间就红了。父亲蒙冤这么多年,这是他心里最大的执念,当下便起身躬身,声音都带着颤:“末将替先父、替陆伯,谢殿下大恩!”
众人当即移步陆府。院子里的雪扫了一半,堆在墙根下,像两排矮矮的雪墙。陆伯正蹲在廊下晒草药,竹匾里摆着干姜、柴胡,都是预备着给府里人治风寒的。见一行人进来,老人赶紧放下手里的药草,起身躬身行礼,手上还沾着药渣子,指甲缝里都带着点黄褐色的药渍。
“老奴参见殿下,参见总兵大人,参见将军。”
陆灵奎快步上前,亲手扶住老人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不忍:“大伯,殿下有桩差事,想劳烦您老……”
话音未落,陆伯先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歉意:“殿下,不是老奴驳您的面子。实在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眼神也不济,怕误了殿下的大事。”
他是真不想再涉险。守了陆家半辈子,看着少将军长大成人、承袭父职,他这辈子的心愿就了了。就想安安稳稳守着祖宅,晒药种菜,过完剩下的日子。
朱由桦也不强逼,就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了,示意众人也都随意些,跟老人唠起了家常。目光扫过廊下斜靠着的一张旧弓,弓身是枣木的,弦都松了,弓臂上刻着个小小的“陆”字,边角磨得发亮。
“这张弓,是陆老将军当年用的?”
陆伯愣了一下,点头道:“回殿下,是。老将军当年戍守蓟门,这弓跟着他杀过不少鞑子。后来……就一直搁在这儿了。”
“本王不是让您老跑最险的路,去啃最硬的骨头。是坐镇蓟镇外的联络点,掌总调度,带带年轻人,不用您亲自深入草原。”朱由桦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这商队不是为了赚银子,是为了稳住草原,不让后金坐大,少让边民受刀兵之苦。您当年跟着陆将军守蓟门,不就是为了保境安民?如今有个机会,能少死几百上千个边民,您老就忍心看着?”
一句话戳中了老人的心事。
陆伯沉默了,指尖攥着药草的茎秆,都把草茎捏扁了。他想起三十年前,跟着老将军站在蓟镇城头上,看着后金骑兵冲进来劫掠,村子被烧得火光冲天,百姓哭嚎着往城里跑的样子。想起老将军拍着城砖说“守好蓟门,就是守好身后的百姓”。
守了一辈子的蓟门,临老了,还能再为边关做点事。
更何况,殿下还答应为老将军昭雪——这是他藏了半辈子的心愿。
老人缓缓站起身,转身进了屋。半晌才出来,手里攥着块磨得发亮的旧商路腰牌,牌面是牛角做的,纹路都磨平了,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陆”字,歪歪扭扭的,是当年少将军小时候拿着刻刀瞎划的。他指尖摩挲着腰牌,摩挲了好一会儿,才重重拍在石桌上,声音有些沙哑,却掷地有声:
“殿下都说到这份上了,老奴再推辞,就是不识大体了。这差事,老奴接了。保不定能做得多好,但绝不给殿下、不给老将军丢脸。”
答应下来的当天,陆伯就风风火火动了起来。
他从旧部里挑了两个懂蒙语、跟察哈尔部落打过交道的老伙计,又从蓟镇选了十几个精明可靠的士兵扮作伙计,全程不提宣府、不提衮布,只说走察哈尔的皮毛粮货生意。还特意叮嘱:“别走宣府方向,不跟漠北的商队搭话,各走各的路,各做各的生意,半点儿不牵扯。”从执行层面就把两条线彻底切开,避免串线暴露。
第一批货很快备齐:三百石粗粮、五十匹粗布、二十担盐茶,混着一批短刀、散箭镞、熟铁料,都用普通货箱装着,铁锅、农具摆在最上层掩人耳目,看着跟寻常走西口的商队没两样。陆伯还特意让伙计把铁器都浸上羊油,一来防雪天生锈,二来混点膻气,能掩住铁器的冷硬味儿。
备货时还闹了个小插曲:伙计把给部落头人的见面礼——几包炒米糖,跟铁料放一个箱子了。陆伯发现了赶紧拎出来,念叨着:“糖跟铁放一块儿,回头化了粘在刀上,像什么样子。人家头人收了礼,还以为咱们故意糊弄人。”老人家的细致劲儿,惹得旁边的伙计都偷偷笑。
陆伯天天泡在货栈里清点货物,跟老伙计们商量入境的路线——先到察哈尔边境的旧互市点,找额哲手下的管事搭线,先做两趟寻常买卖混熟脸,再慢慢提铁料、兵器的事。老人蹲在货箱边,指尖抚过那块旧腰牌,眼神亮得很,连背都好像挺直了些。
临走前他跟陆灵奎说了一句:“少将军守好蓟镇城门,老奴去替老将军,再守一次关外的路。”
一句话,把家仆忠义、将门传承的分量,压得扎扎实实。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北疆。四方地界,四座营帐,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棋路。
黑风口的山坳里,阿济格的营寨安安稳稳扎在背风处。三千正白旗该吃吃该喝喝,每天只派十几名斥候出去晃一圈,回来就报“雪深难行,未发现粮队”。代善的催战手令攒了厚厚一叠,阿济格看都不看就堆在案角,照旧喝酒吃肉。帐里烤着羊腿,油滴在炭火上滋滋响,斥候进来禀报“代善又催战了”,他头都不抬,撕着羊肉说:“就说雪太大,斥候都迷路了。”
斥候心里偷偷吐槽:迷路的是您吧,昨天您还说去巡营,结果转去山后小部落喝马奶酒,喝到天黑才回来。
可他帐里的斥候简报从没断过,多尔衮大营的动静、代善的催战频率、周边部落的迁徙动向,他全记在心里,门儿清。
他心里打的算盘精着呢:代善想借刀杀人,他就偏不上当。正白旗的人马是他的根本,拼光了,回去在皇太极面前连说话的底气都没有。至于平叛?谁爱平谁平,反正他不打头阵。占住黑风口这块宝地,进可攻退可守,怎么算都亏不了.
第五二〇章 使赴察汗,金鞍携礼叩汗帐
十里外的十方寺大营,代善气得饭量都减了。明知阿济格在阳奉阴违,却拿他毫无办法,只能天天对着北路的战报出气,催着阿敏的方向猛攻,想从北边打开缺口。两红旗的粮草一天天见少,他已经开始盘算着再跟附近部落征一次粮,大不了多许点好处,总比断炊强。深夜里他偶尔还会对着硕托的旧铠甲发怔,丧子之痛藏在权谋底下,烧得他心口发闷,却半点不耽误他算计人心。第二天一早,照旧精神抖擞地跟各旗旗主打太极。
格勒珠尔根城的多尔衮大营,日子也不好过。大雪封路,粮草同样紧张,多铎天天在帐里骂代善老匹夫,嚷嚷着要带兵冲出去拼一场,啃着干肉都能把骨头咬得咔咔响。多尔衮却稳得住,他早就让人暗中跟科尔沁附近的小部落接触,用皮毛、铁器换粮食,数量不多,撑过冬天却没问题。他更在意的是察哈尔的动向,还有盛京那边的反应。
“代善急,咱们不急。”多尔衮敲着案沿,慢悠悠地擦着佩剑,剑刃映着炭火寒光闪闪,“耗得越久,皇太极就越坐不住。他比咱们更怕两红旗坐大。等盛京那边施压议和,咱们反而更安全。”
他算准了皇太极的心思,故意示弱死守,耗对方锐气,也等盛京的态度。
多铎翻了个大白眼:“哥,咱们粮也不多了。”
多尔衮擦剑的手一顿,面不改色:“……省着点吃。我已经安排了人。”.
蓟镇这边,裕盛号的货栈日夜备货,陆伯带着伙计们核对路引、清点货物,只等雪停出关。宣府那边的暗线也同步动了起来,衮布的补给照旧走旧路子,与蓟镇商队人马不见面、不通信,一明一暗,各自钉在后金的西北、正北两条线上。沈毅跟朱由桦汇报时,也从来分开说:“宣府线衮布那边近日又劫了两处囤粮寨”“蓟镇线陆伯的货预计三日后出发”,泾渭分明,半点儿不混。
盛京的崇政殿里,皇太极坐在御案后,看着代善与多尔衮僵持、大雪阻粮的密报,非但没恼,嘴角反而微微勾起。
代善和多尔衮内耗得越凶,他收权就越容易。草原缺粮缺铁,正好是拉拢察哈尔的机会。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对侍立的内侍道:“传户部,带五百石粮食、一百副铠甲、三千支箭。择日派使者出使察哈尔,就说朕愿与察哈尔共御明国,结为同盟,平分科尔沁草场。”
他打的算盘更精:拉拢了察哈尔,既能夹击多尔衮,快速平叛,又能稳住北线,即使作壁上观不插手也对自己有利。回头还能腾出手来对付辽南的明军。一举三得,稳赚不赔。
雪势刚歇了两日,半融的雪泥在官道上冻出一层薄冰,马蹄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踩了满地碎瓷。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皮帽上,噼啪跟炒豆子似的,盛京往西的驿道上,一队人马缩着脖子顶风赶路。为首的户部参政硕詹把貉皮大裘的领子翻到了耳根,露在外头的半张脸还是冻得青紫,笑一下都能扯得脸皮发疼,活像颗被霜打蔫了的茄子。
身后十辆大车的轱辘全裹着防滑草绳,慢悠悠碾过冰碴子,车身上堆得满满当当——底下压着五百石粗粮,中间码着一百副叶赫铁甲、三千支破甲箭,最上层盖着皮毛、茶砖,远远瞧着跟寻常商队没两样,分量却沉得能压垮辕马。
“大人,再走三十里就到察哈尔驻牧地了。”护军参领勒马凑过来,声音冻得发颤,“前头探马回报,林丹汗的金顶大帐就在缓坡上,巡哨的骑兵已经盯上咱们了。”
硕詹吸了吸冻僵的鼻子,抬手把皮帽子往下拽了拽,心里把这差事骂了七八遍。好好的户部参政不当,大冷天被派来跟蒙古人打太极,送了礼还得看人脸色,哪有在盛京坐衙舒坦。可大汗有命,他不敢不从,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闯。
队伍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望见了缓坡上的金顶大帐。四周毡房连绵成片,像撒在雪原上的灰白羊群,巡哨的蒙古骑士挎着弯刀往来驰骋,故意把马骑得飞快,溅起的雪沫子直往人脸上扑,摆明了给使者下马威。帐前卫兵横刀拦住去路,盘问了三遭,才有人进去通传。又等了足足两刻钟,才传出一声“请使者入帐”,语气里半分客气都没有。
硕詹整了整官袍,昂首挺胸掀帘进去,刚一抬眼,就撞见林丹汗坐在正中熊皮褥子上,指尖慢悠悠摩挲着腰间嵌宝石的金刀,貂皮暖帽下一双眼鹰似的,扫得人后脊发凉。大汗身侧立着个披甲少年,正是他的长子额哲,十四五岁的年纪,肩宽腰窄,手里按着刀柄,看向后金使者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敌意。两侧台吉分列左右,个个膘肥体壮,目光齐刷刷落在硕詹身上,跟看待宰的肥羊似的。
帐里牛粪火烧得噼啪响,暖意裹着酥油羊膻气扑面而来,烘得人脸上发燥,可硕詹后脊梁却凉飕飕的。他躬身行礼,把皇太极的国书双手递了上去:“大金使者硕詹,见过察哈尔大汗。我家大汗愿与察哈尔结为同盟,共御明国,平分科尔沁草场。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汗笑纳。”
林丹汗没接国书,只抬了抬下巴,旁边侍从上前接过,随手搁在案边,羊皮封皮蹭着奶渍,连正眼都没捞着一下。他指尖还在金刀上蹭着,半晌没说话,帐里静得只剩炭火噼啪声,烤得硕詹额角冒了细汗。
底下几个台吉早眼热得不行,不停往帐外瞟——铁甲、箭矢、粮食,全是草原上的硬通货,比金子还金贵。有个年轻台吉忍不住咳嗽一声,刚想开口劝,被林丹汗斜眼一扫,立马把脖子缩回去,低头数起了地毯上的羊毛,数得比自家羊群还仔细。
“礼物,本汗收下了。”林丹汗终于开了口,声音沉得像闷雷滚过草原,“结盟的事,干系到察哈尔几万部众的身家性命,容本汗与各部台吉商议几日,再给你家大汗答复。”
话说得客气,潜台词再明白不过:礼我收了,事我拖着,慢慢等吧。
硕詹心里咯噔一下,急道:“大汗,多尔衮叛乱祸及草原,明国在辽南虎视眈眈,咱们早一日结盟,便早一日安稳。再拖下去,恐生变数啊!”
“变数?”林丹汗嗤笑一声,金刀往案上一拍,“嘭”的一声震得奶茶碗都晃了晃,“察哈尔的事,本汗自有分寸。使者一路辛苦,先下去歇着吧。”
端茶送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硕詹还想再劝,旁边侍卫已经上前半步,手按在了刀柄上,摆明了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他只得咬咬牙,躬身告退,心里把林丹汗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收礼不办事,草原老狐狸,名不虚传!
出帐时,额哲冷着脸送他到门口,甲叶子叮铃哐啷响,脸冷得像块冰。一路上没说半句软话,只在临分手时淡淡撂了一句:“科尔沁是察哈尔旧地,用不着大金来‘分’。”说完转身就走,半分情面不留,把硕詹气得鼻子都歪了。
当晚使者队就在外围毡房歇了,别说饯别宴,连块热羊腿都没捞着,啃着冷炒米凑合一宿。第二天天不亮,硕詹就灰溜溜带人启程折返。骑在马上迎着西北风,他越想越气,扭头跟随从吐槽:“这老狐狸油盐不进,收了礼还摆架子,比盛京户部那些管银库的老爷还难伺候!”
随从赶紧劝他小声点,别被巡哨听见。硕詹撇撇嘴,从怀里摸出块奶豆腐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像是在咬林丹汗的骨头。
他们的马蹄声刚远,金顶大帐的后帘就被轻轻掀开。一个穿灰布蒙古袍子的汉子低着头走了出来,帽檐压得极低,露出的半截腰间挂着半块正白旗云纹铜腰牌——正是多尔衮派来的密使。
“大汗。”那人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鸭绿江流域的女真土腔,“十四爷说了,请求大汗肯借道、肯接济粮草,唇亡齿寒。同时一旦稳住东部阵线,愿意出兵协同征服漠北。”
林丹汗捻着胡须笑了,眼角的褶子里全是算计,跟守着猎夹的老狐狸似的。他方才拖着皇太极不表态,等的就是这一刻。代善打得越凶,后金内耗越重,对察哈尔越有利;两头都吊着,两边就都会不断加价。等他们两败俱伤,他正好挥师东进,把科尔沁旧地全收回来。
“告诉十四贝勒,粮草本汗会分想办法。”林丹汗指尖敲着案几,“但是如果我北部不稳,我也无能为力。所以你也明白。”
密使躬身应下,转身又隐入了帐后阴影里。牛粪火的光跳动着,把林丹汗的影子投在毡壁上,又长又大,像一头蛰伏待猎的苍狼。
后金使者离开察哈尔的第三天,陆伯带着裕盛号的商队,踩着残雪踏进了察哈尔南部部落地界。
十二辆骡马大车,车轱辘裹着防滑草绳,慢悠悠碾过雪泥,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伙计们全是短打扮,腰间挎着短刀,刀鞘都磨得发亮,却个个一脸憨厚,跟常年走西口的老客没两样。陆伯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羊皮袄,毛边都磨秃了,头戴毡帽,胡子花白,背微微驼着,活脱脱一个常年跑草原的老掌柜,谁也看不出他曾是蓟镇有名的暗线,手里攥过无数边军情报.
第五二一章 商入漠南:裕盛号暗探风声
商队先在南部几个小部落落脚,不往大帐凑,只做寻常买卖:粗粮换皮毛,粗布换牛羊,盐茶换药材,偶尔搭着卖几口铁锅、几把短柄猎刀,价钱公道,说话和气,从不打听军务。遇上牧户家羊羔冻死了,陆伯就多给半斤盐,笑着说“开春缓过来就好了”;遇上老人腿脚不利索,就让伙计顺手捎带一程。没几日,部落里的牧民就都愿意跟他们打交道,见了他都热乎得很。
有那爱唠嗑的老牧户,拉着陆伯蹲在毡房门口喝奶茶,东家长西家短,什么“大汗最近收了金人的礼物”“西边格勒珠尔根城在打仗”“台吉们天天凑一块议事”,唠着唠着就漏了不少风声。陆伯只管笑着听,偶尔插两句“做生意嘛,安稳最重要”,从不追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故意让伙计漏了点口风,说商队藏着一批熟铁料,本来是往归化城送的,路上不好走,若是有人要,价钱合适也能出。这话顺着部落一层层往上递,传到林丹汗耳朵里时,这位蒙古共主正对着粮账发愁。
草原冬日长,存粮本就紧,前些日子又收留了几股从后金叛逃过来的小部落,粮仓一日比一日见空。后金使者送的五百石粮看着多,撒到几万部众里,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听说有汉商带着大批粮食、铁器入境,只在南部小部落打转,他当即就动了心思。
“去,把那汉商请到中军大帐来。”林丹汗吩咐下去,“就说本汗要跟他做笔大买卖。”
一队蒙古骑兵当天就到了南部部落,客客气气把陆伯“请”去了汗帐。说是请,前后左右都围着人,明摆着不去也得去。
陆伯脸上装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草民陆老掌柜,见过大汗。”.
帐内牛粪火烧得旺,暖意裹着奶膻气扑面而来。两侧披甲侍卫持刀而立,刀光映着火光,压得人喘不过气。林丹汗坐在上首,目光如鹰隼般落在他身上,开门见山:“听说你有粮食、有铁器?本汗要大批的,你有多少?”
陆伯心里一紧,脸上却装出为难的样子,搓着手赔笑:“大汗恕罪,草民就是个做小买卖的,带的货不多,也就几百石粮、百十口锅,都是给小部落散的。大宗货……走一趟察哈尔风险太大,路上马匪、雪灾都得算进去,本钱太高,草民小本生意,扛不住。”
“本钱不是问题。”林丹汗一摆手,金刀在案上轻轻磕了一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价钱你开,只要货能到,银子、皮毛、马匹,随你挑。本汗问你,若要供万余人马吃用半月的粮草,再加一批熟铁、箭镞,你能不能弄到?”
万余人马半月粮草……陆伯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越发迟疑,皱着眉算了半天,才咬咬牙道:“粮草……草民尽量凑,只是得分批运,一次走不了这么多。铁器更麻烦,边关查得严,得混在农具、锅铁里慢慢带,量多了容易出事。”
他一边说,一边借着上前展示货样的机会,眼角余光往帐后阴影里扫了一眼。那里站着个侍从打扮的人,刚躬身给林丹汗添完奶茶,帽檐滑落一瞬,露出腰间半块铜腰牌——云纹缠边,是正白旗的制式,和皇太极正黄旗的团龙纹截然不同。陆伯早年跑蓟镇边贸,跟后金各旗商队打了十几年交道,一眼就辨得明明白白。
恰在这时,那人低声向林丹汗请示了一句,口音带着鸭绿江流域的土腔,是建州女真西片的调子,和盛京城里的正黄旗口音差得远。林丹汗立刻提高了说话声,像是刻意要盖过那人的声音。
陆伯心里瞬间雪亮:这是多尔衮的密使,林丹汗瞒着皇太极,私下跟叛军接触,两头通吃待价而沽。要这么多粮草铁器,明摆着是接济格勒珠尔根城里的多尔衮。
面上却半点不露,只跟林丹汗讨价还价,把价钱抬得极高,又反复强调“风险大、得慢慢凑”,磨了半个时辰,才装作勉为其难地应下:“草民尽力去办,先运第一批过来,剩下的分三批走。只是价钱……”
“价钱好说。”林丹汗见他应了,哈哈大笑,声震帐顶,“只要货准时到,本汗亏不了你。”
又寒暄了几句,陆伯便躬身告退,说回商队点货,尽快安排第一批运送。出了汗帐,迎着冷风走回商队驻地,他后背的内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方才跟林丹汗对视时,那股草原霸主的压迫感,确实够人喝一壶的。
回到自己毡房,陆伯屏退左右,没动信鸽——草原上空鹰多,信鸽容易被打下来,也容易暴露。他叫来两个最得力的老伙计,都是跟着他在蓟镇刀口上滚过的老人,让他们扮成走亲戚的牧民,把字条缝在靴底夹层里,快马赶到蓟镇边外的废弃堡子联络点,由守点暗哨接力送进蓟镇总兵府,再转呈瑞王朱由桦。
“遇上查哨就吞字条,宁死不能落对方手里。”陆伯拍了拍两人的肩,语气郑重。字条上只有短短两行:“察汗帐藏正白旗密使,疑为多尔衮所遣。索万余人半月粮铁,已应允分批交付。”
两人点头应下,当夜就换了衣裳,悄无声息出了营地。
陆伯又吩咐下去,次日拔营,往南挪二十里扎营,理由是“那边水源好、方便卸货”,实则离汗帐远些,既方便接应消息,也不至于被一锅端。老江湖的分寸,从来都藏在这些不起眼的细节里。
伙计挠挠头问:“掌柜的,真给他们送铁器啊?那不是资敌吗?”
陆伯瞥了他一眼,捻着花白胡须笑了,眼底藏着点坏:“送,怎么不送。熟铁掺三成渣,箭镞用软铁打,看着分量足、模样周正,真上了战场,砍两刀就卷刃,射两箭就弯。咱们是做生意的,讲究个童叟无欺——给什么价,给什么货,错不了。”
伙计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掌柜的高!”
正说着,小伙计抱着个箱子跑进来,脸上沾着灰,跟只小花猫似的:“掌柜的,装车的时候……我把给头人准备的炒米糖,跟熟铁料放一个箱子里了。”
陆伯赶紧过去把几包炒米糖拎出来,糖块都蹭上了铁屑,他戳着小伙计的脑门念叨:“你呀你,糖跟铁放一块儿,回头化了粘在刀上,像什么样子。人家头人收了礼,还以为咱们拿糖当铁料卖,丢不起这个人。”
小伙计委屈巴巴:“我怕路上饿,揣了两包……再说糖甜,跟铁放一块儿,铁都能沾点甜味儿,到时候头人收了货,说不定还觉得咱们货里有糖香呢。”
陆伯又气又笑,把沾了铁屑的糖都塞给他:“去去去,自己吃,吃不完不许吃饭。”小伙计立马乐了,揣着糖就跑,跟捡了宝似的。
帐外寒风卷着雪沫子掠过毡顶,呼呼作响。帐里油灯昏黄,映着陆伯翻账的影子。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货量、价钱,边角处用只有他看得懂的暗记,标着林丹汗的需求、帐中密使的细节。这笔账,不止是生意账,更是军情账。
陆伯的情报往蓟镇送的同一日,十方寺大营的中军帐里,代善正聚将议事。
帐内燃着数盆炭火,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雪化的时候比下雪还冷,帐角都结着细冰碴子。杜度等两红旗将领分列两侧,武纳格带着漠南蒙古联军的首领站在一旁,帐中央铺着偌大的草原舆图,格勒珠尔根城的位置被朱笔圈得格外醒目。代善背着手站在图前,指尖在几个关键节点上缓缓划过,留下几道浅浅的湿痕。
“雪停了,路通了,再耗下去,吃亏的是咱们。”代善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主帅的分量,“多尔衮困在格勒珠尔根,粮草撑不了多久,可咱们也耗不起。本帅决定,三日后全线发起围攻,一战定胜负。”
他指尖点向舆图北端,指节微微用力:“北路,武纳格率一千蒙古旗兵和五千漠南蒙古联军,会同谭泰的一千正黄旗骑兵,共六千人,驻扎科尔沁和漠北大河谷一带。核心差事不是打,是盯紧察哈尔的动向,牵制林丹汗趁乱出兵捡便宜。同时对叛军北翼,造成压力。”
武纳格躬身领命:“末将遵令。”
谭泰也沉声应下。他本是皇太极派来随军听调的,此刻自然无有不从,只是心里暗道,这老贝勒倒是会安排,把正黄旗的人马派去北边望风,硬仗全留着两红旗自己打——说是自己打,实则算盘打得精,总要先耗耗旁人的实力.
第五二二章 帐中划策,暗调兵马惑明军
代善指尖一转,落在西南方向的黑风口,语气平淡却藏着算计:“着令阿济格的三千正白旗精骑,从黑风口沿河谷小径绕到格勒珠尔根城西南。任务有二:一是截击西逃察哈尔的叛军,二是伺机突袭叛军侧翼。这条路是多尔衮西逃的必经之地,他的骑兵机动性强,守在这儿最合适。”
帐内众人对视一眼,都听出了门道。西逃之路凶险,真遇上察哈尔出兵,首当其冲的也是阿济格的人。打赢了是主帅调度有方,打输了先折损正白旗的实力,怎么算两红旗都不亏。
杜度上前一步,配合着问:“贝勒,那正面呢?”
“正面由你统领。”代善指尖重重按在格勒珠尔根城南门,“你带一万两红旗主力,从南门强攻。记住,不求速胜,稳扎稳打,把多尔衮的主力牢牢钉在南城。”
最后,他的指尖落在舆图外围,语气沉了几分:“本帅亲领五千精锐前锋,先扫平格勒珠尔根城外的外围营寨、堡垒,扫清攻城障碍,再回师南下与你合围。”
四路部署说完,帐内诸将都微微点头,章法清楚,主次分明,确实是老成持重的打法。唯有一处缺口——西边往察哈尔去的路,只靠阿济格三千骑兵,还是单薄了些。
代善自然也想到了。他顿了顿,扫过帐内诸将:“只是如此一来,叛军西逃的缺口还没彻底堵死。本帅打算上奏大汗,请调萨哈廉率人北上支援,专任总预备队,同时补防西逃和左翼缺口。”
上一篇:万朝旅行:开局带嬴阴嫚逛兵马俑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