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得委婉,意思却都到了。代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没再追问。帝王心术,父子心知肚明。皇太极防着他拥兵自重,派儿子来监军,既合情理,也合规矩。
“仗先打赢。”他拍了拍萨哈廉的肩,语气沉缓,“打赢了,什么都好说。明日一早总攻,你部连夜休整,后天一早进驻西面隘口。”
“儿臣明白。”
萨哈廉告退后,代善站在帐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亲兵端着热奶茶过来,低声道:“贝勒,三将军一路辛苦,要不要让伙房加份手把肉?”
“加。”代善点点头,又补了句,“他帐里再加盆炭火,夜里冷。”
“嗻。”亲兵躬身退下。
代善背着手站在帐前,北风卷着雪沫子扑过来,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望向格勒珠尔根城的方向,眸色沉沉。
帐内案头的木匣里,躺着长子硕托的旧腰刀,刀鞘磨得发亮,是当年父子俩一起打萨尔浒时用的。他不是不想给儿子报仇,是不能拿两红旗全族的身家赌一口气。更深的算计在心里盘着:围三缺一引多尔衮突围,野战歼灭能减少自身伤亡;还能借平叛收编阿敏的镶蓝旗残部,扩充两红旗实力;更故意放慢攻城节奏——等南线明军动了,他就有理由“回师救援”,保存实力不说,还能把“失地”的锅甩给皇太极调度失当。
留着多尔衮这个内患,皇太极就离不开他代善,两红旗就不会被卸磨杀驴。枭雄的隐忍与算计,全藏在花白的胡须里。
而萨哈廉回帐后,也摸出了贴身的两封信,就着烛火看了一眼,又重新塞回怀里。仗怎么打,人怎么处,权怎么收,他心里都有数。夹缝里的路,走稳了,就是他的青云梯。
十方寺大营紧锣密鼓部署总攻时,格勒珠尔根城里的多尔衮,也接到了察哈尔送来的第一批接济。
五百石粗粮、两百副熟铁甲、三千支箭镞,外加五十匹战马,堆在仓房里,数量不算惊天动地,却实实在在解了燃眉之急。多铎看着粮袋,长舒了一口气,拍着粮袋道:“十四哥,有了这批粮,咱们至少能多撑大半个月。等第二批到了,底气更足。”
他手里还攥着块肉干,说话时肉渣往下掉,也不在意。这些天城里粮食紧张,他都好久没吃过饱饭了。
多尔衮却没那么乐观。他背着手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连绵的两红旗营寨,眉头拧成了疙瘩。风卷着他的披风猎猎作响,衬得那张年轻的脸愈发阴鸷。
“这点粮,撑不了多久。”他声音低沉,“代善的兵马已经合围在即,南边杜度的主力天天在城外耀武扬威,黑风口也有阿济格的人盯着。他这是围三缺一,故意留着西面的口子引咱们突围,好在野战里一口吃掉。真要是傻乎乎往西冲,正中他下怀。”
旁边的阿敏脸色也不好看。他驻守北线,这些天眼看着后金的营盘越修越近,巡哨的骑兵都快到城墙根了,压迫感一日重过一日。他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城砖上,瞬间冻成了冰碴。
“代善这老东西,是想困死咱们。”阿敏骂道,“十四弟,依我看,不如趁他还没完全合围,往西突围,投奔察哈尔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说完,手里的肉干没拿稳,“啪嗒”掉在城砖上,滚了半圈沾了层灰。阿敏赶紧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雪沫子,又塞回了嘴里,半点不嫌弃。心里却打着自己的小算盘:真要突围,他得带着镶蓝旗残部单独跑,不跟多尔衮搅在一起,免得被当枪使。
“不行。”多尔衮当即否决,“现在突围,正中代善下怀。再说,林丹汗是什么好东西?他给咱们送粮,是想拿咱们当枪使,跟后金死磕。真要是投奔过去,用不了多久就得被他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转过身,眸色阴鸷,指尖狠狠戳在舆图上察哈尔的地界,声音里带着困兽的狠劲:“林丹汗想拿咱们当枪使?等咱们冲出去,第一个就抢他的老营!夺他的部众,占他的草场,往漠北走,另起炉灶!”
困兽犹斗,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他接察哈尔的接济,本来就是缓兵之计。等代善攻城疲惫、伤亡惨重时,他就集中主力从西面撕开口子,不投察哈尔,直接反咬一口,抢了林丹汗的家底远走漠北。凭他的本事,未必不能在草原上打出一片天地。
阿敏愣了愣,随即咧开嘴笑了:“还是十四弟狠!行,就这么干!到时候抢他的牛羊女人,总比寄人篱下强。”嘴上附和着,心里却暗道:到时候谁跟你一起抢,我带着镶蓝旗的人往东边跑,找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自在去。
“传令下去,”多尔衮沉声吩咐,“各部加紧修缮城防,多备滚木礌石。明日起,城头守兵加一倍,昼夜轮值,不许有半分松懈。”
“嗻!”
城楼下,寒风卷着雪粒掠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城里的叛军兵士面有菜色,眼神里藏着惶恐,全靠一口气撑着。谁都知道,一场恶战就在眼前。
有个小兵靠在城墙根打盹,梦里正啃着热乎的肉包子,刚咬一口,就被什长踹醒了:“睡什么睡!起来搬石头!”
小兵揉着眼睛爬起来,嘴里还咂摸了两下,嘟囔着:“刚咬着馅……还是猪肉大葱的。”旁边的兵卒哄笑起来,笑声里却没多少暖意。谁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吃上明天的早饭。
夜色渐深,海州城外的旷野里,一片死寂。
子时将至,天寒地冻,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落在眉毛胡子上,结了层白霜。明军的斥候小队早已摸了出去,悄无声息地解决了海州城外的三处后金岗哨。几个巡夜的后金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抹了脖子,尸体拖进雪沟里,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
离海州城二里地的土坡后,辎重兵们已经就位。十门弗朗机炮卸了炮衣,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海州南门;炮弹、火药码得整整齐齐,炮手们蹲在炮位旁,手里攥着火绳,只等一声令下。炮手头儿反复核对引信长度,指尖冻得发红也浑然不觉。
再往前,火枪营的兵士们呈散兵线伏在雪地里,线膛枪架在身前,枪口对着城头。每个人身上都盖着白布,跟雪地融为一体,远远望去根本看不出端倪。刚才还跟新兵说笑的老李,此刻眼神锐利得像鹰,手指搭在扳机上,连呼吸都压得极慢。
侧翼的雪地里,骑兵们勒住马缰,战马嘴里都衔着枚,不安地刨着蹄子,被骑士死死按住。刀出鞘,弓上弦,寒光照着刀刃,泛着冷冽的光。城墙下的死角里,盾车和云梯都已就位,鸟铳兵攥着震天雷,只等炮火一停就往前冲。
祖大寿和朱梅站在土坡的阴影里,望着海州城头稀稀拉拉的灯火。城头上只有几个守兵缩着脖子来回走动,时不时搓手哈气,丝毫没察觉到死神已经逼近。
“还有一刻钟。”朱梅压低声音,“斥候回报,城外岗哨都清干净了,鞍山方向也没见援兵动静。”
祖大寿点点头,抬手按住腰间的佩刀,指节微微用力。这一仗,是南线明军的反击第一枪。打好了,就能一路推进,把皇太极的虚招彻底打穿;打不好,就会陷入拉锯,错失良机。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城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千钧之力:“传令下去,各营就位。炮声一响,火枪营即刻推进,步卒备云梯。今日,拿下海州城!”
传令兵躬身领命,猫着腰跑下土坡,把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寒风吹过旷野,卷起细碎的雪沫。雪地里,数千明军屏息凝神,刀枪出鞘,只等那一声炮响,撕破这沉沉寒夜。
海州城头的更夫敲了三更梆子,声音悠长,在夜里传出很远。他裹紧了棉袄,打了个哈欠,心里骂骂咧咧:这鬼天气,守夜真不是人干的活,等换了班,非得喝两碗热酒不可。
炮位上,火绳慢慢凑近了引信。
引线滋滋地燃了起来,火星子在暗夜里格外明亮。炮手屏住呼吸,盯着引线一点点烧向炮膛。风卷着雪沫落在他手背上,凉得刺骨,他却纹丝不动。
土坡后的祖大寿缓缓眯起了眼。
黑暗里,数千颗心脏同时绷紧.
第五二六章 夜破海州,炮震寒城摧敌胆
子时三刻的炮声,比城头打更的梆子还准半分。
十门弗朗机炮顺着土坡一字排开,炮膛里喷出来的火光把半片夜空烧得赤红,像老天爷硬生生在黑布上烫出了十个窟窿。实心弹裹着寒风砸在海州南门的女墙上,青砖混着冻硬的冰碴子哗啦啦往下掉,砸在墙根雪地里,闷响连成一片。守城的金兵刚从热被窝里被薅出来,有个小校裤腰带还系错了扣,刚探出头想看看怎么回事,就被飞过来的碎砖拍在肩膀上,嗷一嗓子栽回去,压翻了半筐滚木.
纳穆泰正在帅帐里围着炭盆烤冻梨。梨是前几日屯丁从窖里翻出来的,皮都冻得发黑,搁炭火边烘得软乎乎的,甜水顺着果柄往下滴。听见炮响他手一抖,啃了一半的梨核“咚”地掉进炭盆,焦糊味混着甜香瞬间飘了满帐。
“慌个屁!”他一把抓过貂皮帽子扣在头上,靴底碾着炭灰冲出去,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城头。借着炮口的余光往下扫,只见雪地里乌泱泱全是明军的影子,猫着腰往墙根摸,枪尖上的冷光映着火光,像一片刚从冰河里捞出来的矛林。
可他心里没乱——南门炮声虽凶,明军却迟迟不往前冲,看着热闹,更像是虚张声势。他指尖抠着城砖缝里的冰碴,沉吟片刻,点了两名斥候:“披白披风,从西门溜出去,探探明人到底有多少人马。”
两名斥候裹着跟雪地同色的披风,顺着马道溜下城,刚摸出西门半里地,脚下忽然一紧。朱梅早埋好的绊马索猛地绷紧,两人“噗通”栽进雪窝,雪沫子呛了一嘴,没等喊出声,就被埋伏的明军士兵按了个结实,堵嘴的破布带着股子咸菜味,捆人的绳子勒得死紧,像捆两头待宰的肥羊。
城头上的纳穆泰等了一刻钟,不见斥候回来,心里先沉了半截。再转头往西望,雪坡上火把连成了一条长龙,影影绰绰能看见人影推着云梯、挑着土筐,竟像是在堆土山、修攻城工事,时不时还传来几声整齐的喊杀,听着比南门人还密。
“合着主攻在西门?”他皱着眉啐了一口。海州城本就巴掌大,满打满算三百战兵加两百屯丁,分兵两处,处处都是漏勺。迟疑半晌,他咬了咬牙——土山都堆起来了,西门铁定是主攻,南门不过是佯攻牵制。“亲卫营跟我走,两百精锐去西门!南门留辅兵顶着,滚木礌石只管往下砸,别省着!”
这一调兵,正好撞进朱梅的圈套里。
西门外的雪坡上,朱梅骑在马上,胡子上沾的雪沫子都快结成冰了,看着城头人影哗哗往西涌,差点当场笑出声。他手里拢共就一千步卒加两百骑兵,每人手里举俩火把,来回跑圈造势,跑累了就换班歇着,跟庙会逛灯似的;所谓的“土山”是雪堆了个外壳,里头塞的全是空筐和干草;喊杀声是亲兵领着士兵扯着嗓子嚎,嚎累了就喝口烧酒润嗓子,听着跟真有上万人马攻城似的。
方才那俩斥候摸过来,他早就让人候着了,故意留着活口,就是要让他们把“主攻西门”的假消息带回去。
“再嚎响点!云梯往前挪三丈,装得像那么回事!”他捋着冻硬的胡子吩咐,身边亲兵立刻扯着嗓子嚎,还故意推着云梯往前挪了三丈,雪地里咯吱作响,看着真要强攻一般。
城头的金兵果然被唬住了,滚木礌石玩命往下砸,砸得雪地砰砰响,大半火力都钉在了西门。有个金兵小校砸得太急,手里的石头没攥稳,先砸了自己脚面,疼得单脚直蹦,还不敢喊出声,怕被上官看见军法从事,憋得脸通红,跟熟透的冻柿子似的。
南门才是真正藏着的刀子。
三轮炮火轰完,城头女墙塌了小半,守城的滚木礌石碎得七零八落。线膛枪营顺着炮声间隙摸到百步外,散兵线往雪地里一趴,专打城头露头的金兵。枪声脆得像炒崩豆,每响一声,城头就栽下去一个。金兵被压得抬不起头,连往外看一眼都得冒着挨枪的风险,哪里还顾得上往下扔石头。
出发前,祖大寿特意展开宁远送来的密信又看了一眼——瑞王殿下亲笔批示:“以海州为支点,稳步向北蚕食,不求速胜,但求每占一地便守一地。”字里行间没有冒进的意思,却透着一股扎扎实实的底气。他深吸一口寒气,沉声下令:“盾车推进!架云梯!”
几十辆蒙着厚牛皮的盾车“咯吱咯吱”往前碾,鸟铳兵躲在车后,边推边打。到了城墙根,士兵们把云梯往城垛上一搭,咬着腰刀就往上攀。
最先登城的老兵老李,一刀砍翻了还在发懵的金兵,把明军旗子往垛口一插,吼声震得城砖上的碎冰都往下掉:“城破了!”
后续士兵顺着云梯往上涌,喊杀声瞬间灌满了海州城。守城的本就大多是老弱辅兵,精锐又被调去了西门,哪里挡得住如狼似虎的明军,稍作抵抗就溃了——有的往巷子里钻,有的扔了兵器跪地投降,还有的想从北门跑路,正撞上埋伏的骑兵,被砍得人仰马翻,雪地里滚得全是血葫芦。
纳穆泰在西门听见南门喊杀震天,才知道上了当,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等他带着人往回赶,城头已经插满了明军旗子。他眼看大势已去,不敢恋战,带着几十个亲兵往北门冲,仗着马快捡了条命,慌乱间貂皮大氅都被城钩刮掉了半幅,跑出去二里地还能听见身后明军的哄笑声。
天刚蒙蒙亮,城内残敌就清干净了。
朱梅提着刀从西门进来,鞋上沾着雪泥,嗓子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老子在西门喊了半宿,唾沫星子都冻成冰碴子了,合着硬仗全让你打了。”
祖大寿笑着拍他肩膀,脸上的烟灰还没擦干净:“海州城就屁大点地方,经得起咱们两路夹攻?按殿下的章程,你留两千步兵加一哨火枪兵坐镇,清点粮草军械,安抚百姓,把城防补牢。我跟束昌堡来的五百骑兵打个招呼,让他们协防侧翼,防着鞍山驿的鞑子反扑。”
“放心,有我在,海州丢不了。”朱梅拍着胸脯应下,又叮嘱,“唐家堡虽小,却是鞍山驿的前哨,鞑子守得严实。你悠着点,要是鞍山援兵来得快,别硬拼,等我带后续人马过去。”
祖大寿点点头,半点不耽搁。留下人马守好后路,当即点齐八千主力,带上弗朗机炮拔营北上。队伍刚出海州二十里,探马来报,说格勒珠尔根方向打了一整天,金兵旗号乱得很,像是自家闹起来了。
祖大寿勒住马缰,望了望北边的天际,嘴角微微一沉:“难怪殿下说开春必有变动,原来是后金自己先乱了。也好,咱们趁这功夫把唐家堡拿稳,一步一步往北推。”
新兵狗子跟在队伍里,怀里鼓鼓囊囊塞了好几个冻梨,是刚才登城时在金兵粮仓里捡的。什长踹了他一脚:“打仗还不忘捡吃的,你小子是来当兵还是来赶集的?”
狗子嘿嘿笑,把冻梨往怀里又塞了塞:“回去给俺娘尝尝,辽东的梨,比咱关内的甜。”
旁边老兵老李笑着摇头,心里却软了些——都是苦出身,打仗卖命,不就盼着家里人能吃口甜的么。
北线的天,亮得比南线还早半个时辰。
格勒珠尔根城南的开阔地上,雪被踩得稀烂,冻成了凹凸不平的冰壳,一脚踩上去咯吱响,稍不留神就能滑个趔趄。城门“吱呀”一声大开,多尔衮一身银甲,披着黑披风,率先纵马冲了出来。身后是两白旗主力,步骑混合一万余人,阵型严整,刀枪如林,半点看不出被围多日的疲态。
他没打算死守。困守孤城是死路,代善围三缺一,摆明了想在野战里一口吃掉他。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列阵,拼个鱼死网破。更要紧的是,多铎昨夜就带五千精骑从北门溜出去了,至今没消息——那是他藏在手里的尖刀,专等代善露出破绽。
“十四哥,代善老儿把主力都摆南面,左翼看着薄。”身边的将领凑过来低声道,“咱们集中冲他左翼?”
多尔衮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对面两红旗大阵,落在中军帅旗上。“代善老狐狸,左翼看着薄,指不定挖着坑等咱们跳。”他冷笑一声,“他想引咱们往西突围,好半路伏击。咱们偏不,就在南面跟他正面打。打到他疼了,左翼自然会动。”.
第五二七章 左翼伏兵,多铎奇兵困贤王
多尔衮心里明镜似的,阿敏靠不住。北面镶蓝旗的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死战。真正能指望的,只有自己手里的两白旗,还有多铎那支奇兵。至于察哈尔那边,前日密使送来林丹汗的回话,说额哲会带骑兵去黑风口“牵制”。多尔衮心里清楚,林丹汗首鼠两端,未必真出力,但只要能缠住阿济格,就算值回票价。
对面中军高坡上,代善勒马而立,花白胡须被风刮得乱飞,眼神沉得像结了冰的湖。他身侧立着杜度——褚英的长子,按辈分是他侄儿,素来跟他不睦。此番皇太极点他随征,明着是帮衬两红旗,实则也有分他兵权的意思。
杜度身后是一万正红、镶红两旗主力,衣甲鲜明,旌旗猎猎。右翼拜音达礼统三千兵马,盯着北面阿敏的镶蓝旗;左翼空着一块,看似薄弱,实则等着萨哈廉的五千人补上来,形成包抄.
“二贝勒,多尔衮列阵了,看样子要正面硬拼。”杜度握紧刀柄,语气里带着几分亢奋,却始终跟代善保持着半步距离,分寸拿捏得极准。围困多日终于要见真章,他想攒军功,替自己这一脉争回点体面,心里却另有算盘——萨哈廉是代善的心头肉,真要是折在这里,两红旗下一代就没了顶梁柱,往后旗主之位,未必轮不到旁人。
代善“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敌阵,没看见多铎的旗号,眉头微微一蹙:“多铎的人呢?”
“探马回报,昨夜北城门开过一次,怕是往北逃了,或是去绕咱们后路了。”杜度答得四平八稳,心里却暗忖,最好多铎真去绕左翼,萨哈廉那小子骄矜得很,吃点苦头才好。
“不必。”代善沉吟片刻,“阿敏在北边,他翻不了天。等萨哈廉到位,左翼压上去,先把多尔衮正面冲垮。”
正说着,身后马蹄声响,萨哈廉带着亲兵策马过来。他一身甲胄沾着雪泥,白面长须上挂着霜,眼底带着血丝,显然是连夜赶路没歇好,身姿却依旧挺拔。“父帅,儿臣部众已就位,随时可以出击。”
代善侧头看了三子一眼,见他嘴唇都冻得发乌,心里微动,嘴上却只道:“不急。等正面打胶着了,你再从左翼斜插过去,冲乱他阵型。记住,稳着点,别贪功冒进。”
“儿臣明白。”萨哈廉躬身应下,拨马回了自己队列。
代善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次子硕托。长子岳托早年获罪被废,他素来最疼硕托,偏生年前硕托巡边遭伏击惨死,他一直暗恨是多尔衮的人下的手。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又麻又疼。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抬手握住了腰间刀柄。
还好,还有萨哈廉。这孩子沉稳多谋,比硕托懂分寸,将来撑得起两红旗。
“擂鼓!进攻!”
战鼓轰然敲响,沉闷的鼓声传遍整个战场。杜度一马当先,带着步兵主力往前压,弓箭手在前,刀盾手在后,鸟枪兵穿插其间,一步步逼近敌阵。多尔衮也挥了挥手,两白旗弓箭手齐齐上前,弓弦拉满,箭雨瞬间覆盖过来。
箭矢破空的尖啸、兵器碰撞的脆响、士兵的呐喊与惨叫,瞬间搅碎了雪原的寂静。鲜血洒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杜度冲在前面,却悄悄留了力。他麾下的镶红旗精锐缩在中军两翼,只让正红旗的士卒往前顶——反正死的不是自己的人,消耗的是代善的家底。打了半个时辰,看着伤亡数字往上跳,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北面的阿敏本来打着“出工不出力”的算盘,想保存镶蓝旗实力坐山观虎斗。可拜音达礼攻势极猛,三千人打得像六千,他节节败退,眼看右翼就要被撕开一道口子。阿敏咬了咬牙,知道再藏着掖着,等多尔衮败了,自己也跑不了。
“都给老子冲上去!退后者斩!”他拔出腰刀,亲自带着亲兵往前压。镶蓝旗士兵见主子都动了,也只得鼓起勇气反扑,北线瞬间杀成了一团。
代善在高处望着正面胶着的战局,手指缓缓叩着马鞍。时机差不多了。
“传令萨哈廉,左翼出击,包抄多尔衮后路!”
令旗一挥,萨哈廉的五千精骑动了。
马蹄踏碎冻土,像一阵黑色旋风,从左翼斜斜切出去,直扑多尔衮侧后。萨哈廉一马当先,长须被风吹得向后扬起,手里马刀寒光闪闪。他算得清楚,正面杜度拖住了多尔衮主力,自己这五千骑兵冲进去,就是一把尖刀,能直接把两白旗阵型凿穿。
“加速!绕到他们后面,前后夹击!”他高声下令,骑兵纷纷加速,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发颤。
临行前皇太极的密旨还在怀里揣着——让他借着平叛的名义,悄悄分走代善一部分兵权,提防两红旗坐大。一边是君命,一边是父命,他夹在中间,像走在钢丝上。此番立下战功,既能让父帅满意,也能对大汗有个交代,两头都能站住脚。
眼看就要插到敌阵侧翼,旁边山谷里忽然响起一阵凄厉的号角。
“呜——呜——”
号角声落,雪坡后、树林里骤然杀出无数白衣白甲的骑兵,旗号赫然是正白旗!为首那员年轻将领手提大刀,正是失踪了半夜的多铎!
“萨哈廉,叔叔在这儿候你多时了!”多铎放声大笑,大刀一挥,五千正白旗精骑从三面冲下来,像一张大网,正好把萨哈廉的队伍兜在了中间。
原来多铎是绕到左翼山谷里藏着,专等萨哈廉上钩。多尔衮算准了代善会派左翼包抄,早就让多铎设好了埋伏,就等这条大鱼入网。
“不好,中埋伏了!”萨哈廉心里一沉,却没慌乱,当即勒马高声喝令,“收缩阵型!往南靠拢!向父帅主力方向突围!”
五千骑兵迅速收拢,结成圆阵御敌。可多铎的骑兵居高临下,冲击力极强,一波冲锋下来,萨哈廉的外围就被冲垮了一截,士兵死伤惨重。多铎本人更是勇猛无比,挥舞大刀左冲右突,所到之处无人能挡,转眼就杀到了离萨哈廉不足百步的地方。
萨哈廉咬着牙格挡,胸口却越来越闷。连日赶路本就耗了大半体力,旧疾隐隐有发作的迹象,每一次挥刀都震得臂膀发麻。他一边指挥士卒抵抗,一边往南边望——援军怎么还没来?
高坡上的代善看得清清楚楚,脸色骤变。
“糟了!萨哈廉被围了!”他攥紧拳头,指节都绷得发紧,“多尔衮这是早有预谋!”
杜度在正面被死死缠住,抽不开身;右翼拜音达礼要盯着阿敏,也动不得。代善心里急得火烧火燎,扫了一眼身边的预备队,咬牙下令:“令镶红旗两个佐领,带两千步骑即刻增援左翼,务必把萨哈廉救出来!”
“嗻!”传令兵打马而去。
杜度接到命令时,正挥刀砍翻一个金兵。他抬头望了望左翼厮杀的方向,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沉声道:“知道了。传令下去,步卒先行,骑兵随后跟上,稳着点,别中了埋伏。”
身边亲将一愣:“佐领,步卒走得慢,等赶到了,三贝勒怕是……”
“战场上哪有不怕埋伏的?”杜度冷冷瞥了他一眼,“真要是中了诱敌之计,赔进去更多人马,你担待得起?按我说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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