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爷说笑了。”索尼躬身行了个全礼,态度恭谨却不卑微,伸手拍了拍袍角沾的雪,没先提正事,反倒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沉郁,“奴才临走前,特意绕去十方寺大营,在萨哈廉贝勒的灵前上了炷香。多好的一个人,文武全才,是八旗的栋梁,就这么没了。说起来,都是自家兄弟窝里斗,平白折了栋才,想想都寒心。”
他这话刚落,多尔衮眉峰猛地一蹙,指尖在舆图上重重一按,指节冻得泛青,把“萨哈廉”三个字按得变了形:“两红旗的刀都架到我两白旗脖子上的时候,怎么没人说自家兄弟?萨哈廉带着人冲我大营、劫我粮草的时候,怎么没人说祖宗疆土?如今人死了,倒想起兄弟情分来了?”
语气里的冷意,比帐外的风雪还刺骨。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索尼这是先拿道义压他,想让他先落个“不顾大局”的口实。这套把戏,骗骗刚披甲的后生还行,骗他?还差了点。皇太极那点心思,无非是明军压境了,就想起兄弟了;太平日子里,恨不得把两白旗拆碎了才顺心。
索尼也不恼,躬身赔了个笑,顺着话头往下顺,分寸拿捏得极好:“十四爷说的是,前阵子的事,确实是两红旗那边失了分寸。大汗事后也骂了代善大贝勒,说他行事鲁莽,伤了八旗的元气。只是如今……”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沉了些,话锋一转往南线扯,“海州已经丢了,祖大寿的兵锋直指鞍山驿,辽阳南大门眼看就守不住。明军趁着咱们内部生乱一口一口往嘴里叼地,再耗下去,丢的就不只是一座两座驿堡,是太祖太宗打下来的辽南故土。”
他没说“大汗请您合兵”,只说“太祖的故土不能丢”,把皇太极的求援,包装成了全体旗人的公义。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不是大汗求你,是八旗基业需要你。先把帽子扣下来,不怕多尔衮不接。
多尔衮闻言嗤笑一声,指尖在舆图上辽阳的位置重重一戳,墨色被指甲刮出一道白痕,像在人心上划了道口子:“合兵?大汗是怕明军打到盛京脚下,才想起我这十四弟吧?早干什么去了?如今一句‘暂且搁置’就想揭过去?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直接掀了对方的底,半点情面不留。抬眼看向索尼,嘴角勾着点冷意,算盘打得明明白白:“真要合兵也行。粮草、军械得按两白旗的兵额补足,辽西绕阳河那边的牧地得划给我两白旗。总不能让我手下的儿郎饿着肚子扛刀打仗,打完了连块能放羊的地方都捞不着吧?”.
他没把话说死,也没把条件摆全,先拿伤亡和补给当由头,等着索尼还价。皇太极心里那点算计他门儿清——借着明军压境逼自己低头,既解了南线的围,又落个“顾全大局”的美名,好处全让他占了?门都没有。
索尼听出了讨价还价的意思,却不接这个话茬,话锋忽然软下来,语气里带了点私谊的味道,倒像聊家常似的:“十四爷,奴才今儿来,还有件私事想求您。之前豪格贝勒征察哈尔的时候,鳌拜巴图鲁负伤陷在阵里,被贵营的弟兄收容了。这小子是个浑人,跟着豪格瞎闹,奴才念着同旗的情分,想求十四爷高抬贵手,放他回盛京养伤。他一个糙汉子,留在营里也白占粮草,还得劳烦大夫照看。”
多尔衮眉梢猛地一挑。
鳌拜被他软禁在营后养伤这事,知道的人屈指可数,全是两白旗的心腹。索尼此刻张口就提,是皇太极授意要收豪格旧部,还是他自己念旧情想做个人情?若是前者,说明皇太极还惦记着豪格那点人手,想把能打的都拢回自己手里;若是后者,倒只是索尼个人的盘算。
放了,等于把一员猛将平白送回皇太极阵营,日后阵前相见,又是个难啃的硬骨头;不放,正好落个“公报私仇、不顾大局”的话柄,给皇太极发兵的由头。
他盯着索尼看了半晌,对方垂着眼皮神色恭谨,眼观鼻鼻观心,半分破绽都露不出来。多尔衮忽然笑了,拿起案上的奶酒碗抿了一口,酒液凉得扎嗓子,顺着喉咙往下淌,冻得人心尖都发颤:“索尼大人说笑了。鳌拜是八旗的巴图鲁,我还能苛待他不成?只是他伤势重,肋骨折了两根,路上经不住折腾。先在我营里养着,等战事稍缓、身子好些了,自然送他回盛京。”
软钉子,既没答应放,也没把话说死,主动权全攥在自己手里。
索尼也不催,躬身应了句“十四爷仁厚”,顺势又绕回南线防务。两人你来我往磨了一个多时辰,从粮草补给说到防区划分,从停火期限说到战后封赏,话说了一箩筐,实底半分没露。最后多尔衮松了口:容他和帐下众将商议三日,三日内给答复;这三日里,两白旗与两红旗先行停火,互不接战。
索尼目的达到,不多逗留,当即告辞出营。临走前他顿了顿,回头望着帐内烛火下的多尔衮,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大汗说了,十四爷是太祖爱子,八旗的基业,总不能让旁支的人占了去。”
帐帘掀开的瞬间,白毛雪卷着寒气扑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三晃,差点灭了。光影明灭里,多尔衮的脸半明半暗,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旁支?代善的两红旗,说到底也是太祖嫡脉。皇太极这是拿“嫡系”当幌子,想挑唆他跟代善死磕?算盘打得倒是响。可反过来想,这话也未尝不是个台阶——对外就说为了八旗嫡系基业,才答应暂息内争,也能堵得住军中骄兵的嘴。
正思忖着,亲兵端着热奶酒进来,脚下没留神绊到毡子边,一碗酒晃出来小半碗,全洒在舆图边角上。亲兵吓得脸都白了,“噗通”就跪下请罪,头埋得低低的,等着挨骂。
多尔衮低头瞥了眼,舆图上“鞍山驿”三个字被酒浸得晕开,墨色糊成一团,像被谁伸手抹了一把。他没生气,反而扯了扯嘴角,伸手虚扶了扶:“慌什么。洒了正好,省得看着闹心。去,把多铎请来,就说有要事商议。”
亲兵如蒙大赦,爬起来一溜烟跑了,帐帘带起的风卷得雪沫子乱飞。帐内只剩多尔衮一人,他伸手抹了抹舆图上的酒渍,指尖冰凉。
明军拿下鞍山驿,下一步必窥辽阳。皇太极急着收兵南线,自己手里的筹码就更重。停火是肯定要停的,可怎么停、停了之后怎么谈条件,得好好跟多铎合计合计。
“鳌拜……”他低声念了遍这个名字,指尖在案沿轻轻叩着,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先留着吧,好歹是枚有用的棋子,等跟皇太极谈条件的时候,说不定还能多换两座牧地.
第五三四章 锐捷归营,鞋滑忘仪添软语
宁远城南门,一队人马踩着没脚踝的积雪缓缓入城。
为首的正是周文博。两千西山锐捷营士卒个个风尘仆仆,甲胄上沾着草屑与冻硬的泥点,马嘴边凝着厚厚一层白霜,呼出来的气瞬间就化成白雾,跟移动的烟囱似的。可队伍齐整,步伐沉稳,刀枪擦得锃亮,枪尖映着雪光泛着冷芒,一看便是久经操练的精锐。他们在察哈尔边境蛰伏了近两个月,昼伏夜出摸遍了周边十几个部落的底细,直到接到沈毅的飞隼传信,才连夜拔营往回赶。
守城的兵丁远远看见旗号,赶紧大开城门,连查验腰牌都快了几分——谁都知道这是瑞王殿下的亲军,怠慢不得,慢了说不定回头王管事就能拎着糖瓜堵你岗楼唠半宿。
朱由桦正在总督行辕看塘报,案上摊着刚送来的海州、鞍山驿战报,旁边摆着半碗凉透的茶汤,茶汤上结了层薄油皮。他穿了件半旧的石青色常服,袖口挽着,露出腕上一截旧银镯——是穿越前家里老人给的,跟着他穿到了大明,算是个念想。听见周文博回来,他立刻把册子一合,扬声道:“让他进来。”
“殿下。”周文博躬身行礼,脸上的刀疤沾了点霜雪,冻得发红,看着比往日更凌厉几分,“末将幸不辱命。察哈尔周边的部落动向,基本都摸清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羊皮图,铺在案上。羊皮鞣得软和,上面用炭笔标着大大小小的部落记号,红的亲明、黑的亲金、灰的摇摆不定,画得清清楚楚,跟后世的势力分布图差不离。朱由桦扫了一眼,心里暗叹:要是有支马克笔就好了,这炭笔糊得跟鬼画符似的,也就周文博自己能认全。
周文博指尖点着各处标记,一一禀报:“林丹汗的本部已经安排迁到了归化城一带,额哲带着人驻在察哈尔东部大营。前段时间额哲出兵帮多尔衮,确实牵制了两黄旗的精锐。但林丹汗还是老毛病,对下面的小部落盘剥得狠,牛羊、皮毛、铁器,什么都要,底下早就怨声载道了。”“东边的奈曼、敖汉几部,不堪林丹汗欺压,暗地里早跟后金有往来,只是还没明着归顺。西边的鄂尔多斯部摇摆不定,既怕林丹汗吞并,又不想得罪咱们和后金,来回骑墙。还有靠近宣大的几个小部落,苏尼特、乌珠穆沁这些,早就想跟咱们开市互市,换点茶叶、铁锅和布匹,只是惧于林丹汗的威势,不敢明着来。”
他顿了顿,补了林丹汗的反制:“只是林丹汗也不是傻子,咱们刚跟苏尼特部接上头,他的巡边骑就往东边边境增了两千人,名义上是巡边,实则盯着那些跟咱们有接触的小部落。前几日还扣了奈曼部两个台吉当人质,警告各部不许私通明朝,谁敢私通就收拾谁。”
朱由桦点点头,指尖在羊皮图上“奈曼部”的位置轻轻一点,心里跟明镜似的。林丹汗这操作他熟,历史上就是这么一步步把自己玩崩的,越想靠高压整合部落,底下人反得越快,典型的草原版“越管越乱”。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话头往下说:“跟我料想的差不多。他越想攥紧,下面的人越想逃。正好,陆伯的商队已经出发了,刚好去碰一碰这些摇摆的部落。”
他手指顺着宣大一线划过去,条理分明,指尖划过的地方,炭笔痕迹蹭得更淡了:“开市互市的口子再松一松,茶叶、布匹、粗盐,多给那些小部落些甜头。林丹汗不是想统一漠南吗?咱们就偏不让他如意。跟他不对付的部落,多给好处,分化拉拢。让他忙着整合内部,没心思掺和辽东的事,也不敢彻底跟后金穿一条裤子。”.
“好了不说这个,先办正事。”朱由桦指尖敲了敲桌面,神色正色起来,“你们一路奔波,先休整三日。三日后,分一千人赴鞍山驿协防,归祖大寿将军临时调度——记住,西山锐捷营是我亲领的独立建制,只受我直接统领,边将仅可临事调配、协防作战,不得擅自整编、独立领辖。剩下一千人留驻宁远休整,补充火器弹药,听候我直接调遣。辽南刚拿下来,防线还得夯实。”
“末将遵令。”周文博抱拳应下,迟疑了一下还是问,“殿下,后金那边内乱正烈,咱们真不趁机往北推?这会儿辽阳空虚,说不定能一鼓作气……”
“推不了。”朱由桦摇了摇头,指着舆图上辽阳的位置,心里门儿清,历史上皇太极整合内部也就几个月的事,真逼急了,兄弟几个立马能同仇敌忾。“辽阳是重镇,城高墙厚,真要硬打,伤亡小不了。再说皇太极不是傻子,真逼急了,他和多尔衮肯定先放下私怨联手。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一口吃成胖子,是把海州、鞍山驿这两颗钉子钉牢,慢慢蚕食。等他们内部耗得差不多了,再动手不迟。”
周文博恍然,躬身退了下去。
帐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朱由桦望着舆图上辽南那片新收复的地界,指尖慢慢收紧。仗要一场一场打,地要一寸一寸收。皇太极想借明军压力整合内乱,他就偏给后金多添点乱,草原、辽南两头施压,让他们首尾难顾。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心里已经盘算起下一招:等皇太极和多尔衮谈得差不多了,再给他们添点“料”,让这兄弟俩的嫌隙,比草原上的雪还厚。
捷报送进紫禁城的时候,崇祯正和周皇后、张皇后在御花园赏早梅。
十一月的寒梅刚打了花苞,红萼白瓣缀在疏枝上,冷香裹着寒气飘过来,倒有几分雅致。今年宝源银号铺开后,国库眼见着丰盈起来,各边镇催饷的折子虽然还有,却不像从前那样堆得半御案都是,压得人喘不过气。崇祯总算能抽出点空来陪陪皇嫂和皇后,脸上的郁气都散了几分。
周皇后披着件石青色凤纹披风,站在崇祯身侧,温声劝:“陛下难得歇半日,别总想着朝政。咱们好好陪皇嫂说说话。”张皇后坐在一旁的暖路旁,手里捻着串佛珠,闻言微微颔首,眉眼间带着几分寡淡的温和:“皇后说得是。陛下日夜操劳,也得顾着身子。辽东那边有桦弟盯着,出不了大错。”
崇祯刚笑着点头,还没来得及接话,就见廊下王承恩急匆匆快步走来,脚步压得急却不乱,雪地里踩出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到了近前躬身行礼,声音里压着掩不住的喜色,连公鸭嗓都亮了几分:“陛下,辽东八百里加急!祖大寿将军克复海州、鞍山驿,南线大捷!”
崇祯猛地站起身,步子迈得太急,脚下云头锦鞋的鞋帮一下踩歪了,半个脚掌露在素白绫袜外面,冰凉的金砖冻得他脚趾一缩,他也浑然不觉,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抓过捷报,低头就看,连脚踩在雪水里湿了袜底都没察觉。
“海州克复……鞍山驿亦下……”他念着念着,声音都发颤,手指捏得宣纸都起了皱。辽东上次向北推进还是束昌堡那会儿,如今连克两城,硬生生从后金嘴里咬下一大块肉,怎么能不让他欣喜若狂!这可是实打实的边功,不是朝堂上吹出来的政绩!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整个人都亮了几分,跟个刚拿到糖的半大孩子似的。直到周皇后忍着笑示意宫女把鞋帮提上来,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失了仪,耳根微微发热,却也没太在意,挥着手道,“传旨,内阁拟赏!祖大寿、朱梅、赵率教,各升一级!瑞王筹划有功,赏……”
他顿了顿,琢磨着该赏什么好,半晌才道:“赏内帑银五万两,充作辽东军需。再把朕珍藏的那柄松烟墨赐给他,他不是爱写几笔字吗。”嘴上说得平淡,心里却清楚:朱由桦要的从来不是赏赐,是能做事的权柄。五万两银子看着多,实则是贴补军需,不算私赏;那柄松烟墨是潜邸旧物,赐下去是示亲近,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周皇后笑着应下,吩咐宫女去内库取。张皇后也颔首笑道:“桦弟这孩子,从小就沉稳有主意。去了辽东没多久,就打了这么大的胜仗,真是祖宗庇佑。”
崇祯兴冲冲地去前殿拟旨,走得急,刚提上的鞋帮又差点踩歪,惹得身后宫女们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又不敢笑出声,个个憋得脸蛋通红.
第五三五章 商队分途,火枪分戍两堡间
等皇帝走了,两位皇后转去了暖阁闲话。地龙烧得暖烘烘的,案上摆着新制的糕点和热茶,烟气袅袅,混着熏香的味道,比御花园的寒风舒服多了。张皇后叫过随侍在侧的苏婉清——这姑娘是她早前亲自挑了送到瑞王府的,名义上帮着打理府中花草、管管内院杂事,实则存了赐人的心思,就等朱由桦点头收房.
苏婉清穿着件月白襦裙,素净得很,手里还攥着半只绣了一半的香囊,听见皇后叫自己,连忙上前福身,耳根先悄悄红了,赶紧把香囊往袖子里藏了藏。
“婉清啊,”张皇后拉过她的手,温声笑着叹,“桦弟在京的日子少,府里都辛苦你打理了。他这次又立了大功,你心里也高兴吧?”
苏婉清头垂得低低的,绞着手里的帕子,细声细气地答:“殿下一心为国,日夜操劳,奴婢……奴婢只盼着殿下身子安好,别的都不敢想。”
她嘴上说得谦卑,心里却透亮得很。殿下心里装着辽东的仗、江淮的盐、天下的百姓,儿女情长从来都排在最末。她不求立刻有名分,只求能在府里替他打理好后方,等他回京时,有盏热灯、碗热汤等着,就够了。
“傻丫头,”张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得眉眼弯弯,“都一年多了,总不能一直这么不明不白的。等他回京叙职,我跟皇后做主,给你个名分,也不枉你费心打理府中这些时间辛劳。”周皇后也在旁笑着打圆场:“正是。王府也该有个女主人了。他是个榆木脑袋,一心扑在国事上,我们做皇嫂的,总得替他操着这份心。”
苏婉清的脸涨得通红,头埋得快贴到胸口了,连脖子根都泛着粉,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细得像蚊子叫。藏在袖子里的香囊被她攥得发皱,上面绣的寒梅枝桠都歪了。
暖阁里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窗外的寒梅依旧打着苞,冷香透过窗缝钻进来,混着姑娘家的几分娇羞与沉静,倒比御花园的景致多了几分软意。
同一时间,两条线都在按部就班地落子,一北一东,一商一军,像棋盘上的两枚闲子,看着不起眼,落下去却能牵住半盘棋。
一路是陆伯的商队。十几峰骆驼慢悠悠走在草原上,背上驮着整箱的茶叶、布匹、铁锅和粗盐,走一步晃三晃,铃铛叮铃作响,在空旷的草原上飘出老远。陆伯穿着件半旧的羊皮袄,头戴毡帽,脸被风吹得皴红,活脱脱一个常年走口外的老掌柜。他们刚离开苏尼特部的营地,首领握着他的手送了老远,嘴里反复念叨“下次多带些铁锅来,价钱好说”,亲热得不行,跟见着亲爹似的。
进了临时搭的帐篷,随从的账房先生赶紧掏出册子,借着油灯的光往上记,笔尖冻得发涩,写两个字就得哈哈气,哈得镜片上全是白雾。陆伯蹲在旁边,一边搓着冻僵的手,一边慢悠悠地说,语气跟唠家常似的,话里却全是门道:“这个苏尼特部,人口少,控弦之士也就几百,对林丹汗早就不满了,想靠咱们开市换粮食铁器,归到‘可拉拢’一类。首领人还算实在,没什么花花肠子,可以先给点甜头,多让点利。下次来多带两口铁锅,保准他死心塌地。”“前几天路过的奈曼部,”他顿了顿,眉头皱了皱,吐了口唾沫,“不行,跟后金走得太近了,部落里还有后金的使者常驻,归到‘亲金’一类,暂时别碰。还有敖汉部,摇摆不定,既想跟咱们做生意,又怕林丹汗报复,归到‘观望’,先吊着,等别的部落尝到甜头了,他们自然会凑上来。”
账房先生一一记下,册子上密密麻麻列着部落名、人口、兵力、倾向,标得清清楚楚,字写得歪歪扭扭,内容却扎实。这趟出来名义上是走货贸易,实则把察哈尔周边的部落挨个摸了底,分好类,为后续分化拉拢做准备。
记着记着,账房先生忽然“咦”了一声,推了推眼镜:“老陆哥,铁锅数不对啊,出发时带了二十口,苏尼特部送了五口,怎么剩十三口?少了两口?”
陆伯脸一黑,伸手点了点他的账本,指节敲得纸页响:“你还好意思问?昨天过戈壁的时候,颠掉了一口你没察觉?还有一口被向导换了三卷羊皮、两只肥羊,你忘了?一口好铁锅,能换三卷羊皮、两只肥羊,是草原上的硬通货,你再数错,就留这儿给苏尼特部放羊抵债。”
账房先生脸一红,赶紧提笔改数,嘴里嘟囔:“这不是冻得手麻嘛……再说那羊肥得很,烤着吃香。”
“明天往西边走,去鄂尔多斯那边看看。”陆伯吹熄了油灯,帐内瞬间暗了下来,风声卷着狼嚎远远飘过来,听得人头皮发麻。他却稳得很,往毡子上一躺,“绕着戈壁边走,别跟林丹汗的巡边骑撞上。他刚扣了奈曼的台吉,正盯着咱们呢,现在要文火慢炖,不是撕破脸的时候。慢慢走,不急。这草原的水,得慢慢搅。”
另一路是辽南东侧的布防。林晚卿刚从双岛赶回宁远,甲胄上还沾着海风的咸湿气,发梢结着细碎的盐粒。她是接到朱由桦的手令,星夜兼程赶回来的,连歇都没歇,直接来总督行辕领命。甲胄擦得锃亮,腰间佩刀悬得端正,站在那儿跟棵小白杨似的,英气十足。
“晚卿,”朱由桦指着舆图上镇江堡的位置,语气郑重,“这次叫你回来,有趟差事。我早前分派了线膛滑膛枪给尚可喜和孔有德各四百支,如今训练好的八百火枪营士卒、一千辎重兵,连同新造的一批佛朗机炮、弹药粮草,由你带队,押送往镇江堡交割。镇江堡是辽南东侧的主力大营,兵力得补厚实些,才能扛住后金从东面来的反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两堡的部署,条理清晰得很:“孔有德率主力驻守镇江堡大营,统筹东侧防务,囤积粮草军械,作为纵深依托;尚可喜带本部人马守凤凰城,做前哨先锋,专司哨探、袭扰、预警,拱卫镇江堡前沿。一先一后,一哨一守,撑住整个东侧防线。你把人马辎重交割清楚,别急着返回,后续我计划安排祖将军等人往辽南纵深推进,镇江堡那边还需要你居中调度指挥。”
“末将遵令。”林晚卿抱拳应声,神色利落,耳根却悄悄热了热——她本以为只是趟押送的差事,没想到殿下还留了指挥的差事给她。她压下心头那点异样,转身下去整队,脚步都比来时轻快几分,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她此刻的心跳。
次日天刚蒙蒙亮,押送队伍便出了宁远城。八百火枪营列成纵队,步伐整齐,一千辎重兵推着满载军械粮草的独轮车,沿着官道往东而去,到码头换乘海船直抵镇江堡。西侧有朱梅、祖大寿在鞍山驿、束昌堡顶住辽阳正面,南侧有赵率教在海州守着后路,东侧再把镇江堡大营夯实、凤凰城前哨探出去,整个辽南的防御网就织成了。进可攻辽阳,退可守海州,往后再想往北推,就有了稳稳的立足点。
交割的时候,孔有德和尚可喜果然凑在一块儿,脸上都挂着笑,暗地里却较着劲,跟两只好斗的老公鸡似的。孔有德笑着接交割文书,嘴里客客气气:“有劳林将军奔波,殿下赏的这些军械,我们镇江堡定然用在刀刃上。”嘴上说着,眼神却给手下递了个眼色,亲兵会意,悄悄就往自己营里搬火枪、抬弹药箱,手脚快得像偷米的耗子。
尚可喜也打着哈哈接话,伸手就按住了一箱弹药,笑得一团和气,手底下半分不让:“孔将军这话就见外了。凤凰城是前哨,接敌最近,最费弹药。你镇江堡是大营纵深,补给方便,缓一缓也无妨。”他笑得眉眼弯弯,手底下却跟焊死了似的,半分不挪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场面话,手上却分毫不让,活像两只好笑的笑面虎,旁边的亲兵都憋着笑,不敢出声。
林晚卿站在旁边冷眼瞧着,轻咳一声,把交割文书往前一递,声音不大,分量却足:“两位将军,各营编制早有定数,火枪、弹药都按数分好了,清点清楚再搬,少了一件,我找你们二位算账。”
两人顿时收了笑,老老实实按册子清点,不敢再多嘴,跟被先生训了的学生似的。
等交割完毕,林晚卿站在镇江堡城头,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和覆雪的原野,朔风卷着雪沫子刮过甲胄,沙沙作响。她抬手接了一片雪,雪花在掌心很快化成一滩凉水,凉丝丝的。防线已经扎稳,下一步,就该往北推了。她望着叆阳堡的方向,指尖轻轻扣住了腰间的刀柄。
入冬以来第三场暴雪连下三日,把整座宁远城裹得像只封了蜡的银白瓷坛。总督行辕辕门外,朔风卷着碎雪撞在朱漆旗杆上,呜呜地打着旋儿,像个破了音的旧埙,荒腔走板里裹着化不开的肃杀寒气。帅厅里却暖得烘人,四盆栗炭在角架上烧得噼啪作响,热浪裹着松烟墨香、皮革腥气和炭火烤出来的焦糊味,撞得人脸上发暖。一众武将立在厅中,甲胄上沾的霜雪被炭火一烘,顺着甲叶缝隙往下淌水,在青砖脚下洇出一圈圈深色湿痕,像落了一地不规则的墨梅。
正面墙上悬着幅丈二宽的辽东全图,墨线勾着山陵城郭,朱砂点着营垒驿堡。海州、鞍山驿、束昌堡三处新拔的据点,都用浓墨红圈重重标了,像三颗锈铁钉狠狠楔进后金腹地,瞧着就扎眼。帅案上摊着七八份刚到的塘报,纸角还沾着雪水,被穿堂风掀得微微发颤,像一群欲飞未飞的灰蛾子。
厅内分两列站定,前头皆是总兵、副将级的大将,甲胄铿锵,气息沉凝,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第五三六章 帅厅聚将,筹谋辽南
赵率教踩着点进来的。一身玄铁甲片上还沾着海州城外的冰碴,连护耳上都挂着半融的雪粒。进门先对着炭火搓了搓冻得发硬的脸,胡茬上的冰粒掉进脖子里,他也只皱了皱眉,随手把斗篷丢给亲兵,大步站到首列。他刚在海州站稳脚跟,这几日正憋着劲往北推,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牛角弓,眼尾都带着按捺不住的锐气。
跟着进来的是祖大寿。他从束昌堡前线快马赶回,靴底沾着战壕里的黑泥,一踩一个湿印。眉眼间带着连日对峙的疲惫,可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雁翎刀。进门没跟旁人搭话,径自找了个靠炭火的位置站定。靴底的泥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沉甸甸的,像他此刻压在心里的盘算.
锦州守将何可纲是第三拨到的。石青色披风领上结着薄冰,进门先侧身抖了抖雪,沉声道了句“末将何可纲,奉殿下令自锦州赶来”,声音稳得像块沉水的石头。他素来持重,冲厅内众人微微颔首便立到左侧下首,手里还攥着卷束昌堡军屯的清册——页角早被雪水浸得发皱,想来是路上歇马时也在翻,连墨迹晕开了都没察觉。
朱梅从鞍山驿赶过来,进门就抖斗篷,雪沫子飞了小半厅,正溅在赵率教的靴边。赵率教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点呛:“朱将军慢些抖,再抖下去,帅厅都能堆雪人了。”
“赵将军管得倒宽。打仗抢着冲在前头,怎么抖雪你也要管?”朱梅哼了一声,半点不肯落了下风,“鞍山驿正面顶着辽阳的兵,我日日盯着城头,不比你清闲。”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像斗架的公鸡,旁边众将都憋着笑,没人敢搭腔。马世龙从蓟镇赶来,裹着件半旧的狼皮大氅,进门把大氅一脱,露出里头擦得锃亮的铁甲。他抱着胳膊往边上一靠,嘴角噙着点看热闹的笑,一副“你们争你们的,我就瞧瞧”的闲散模样,显然是惯看了辽东武将争功的场面。孙元化最后到,一身青布文官袍服,手里攥着串算盘珠子串成的佩饰,走起路来珠子轻轻碰着,窸窣作响。进门先对着墙上的舆图端详了片刻,捻着胡须微微点头,也不多言,活像个来账房查账的老先生。
没人留意,辕门外的廊檐下早立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军官。一身洗得发白的札甲,肩线处磨起了细毛,腰间悬着把制式腰刀,手背上一道寸长的旧疤格外显眼——那是当年夜探崔呈秀密室落下的。正是李二狗,如今是高台堡火器营的百总。他是朱由桦穿到大明后,第一个敢把后背交出去的亲兵,尸山血海里一道滚过来的,情分不比寻常。
这次奉令来宁远听调,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级别低,压根没敢往帅厅里凑。天不亮就揣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踩着雪在廊下候着,时不时往厅里瞟一眼。冻得鼻尖通红,耳朵尖都麻了,也不肯挪去避风的角楼,心里反倒热乎——能再跟着殿下办事,比在营里蹲着火炉啃热窝头舒坦十倍。
后堂传来脚步声。靴底踩在木板上,不紧不慢,不轻不重,厅里的喧闹瞬间就熄了。
朱由桦一身石青色常服,袖口随意挽着半截,露出腕上那只旧银镯——磕磕碰碰留下好几道浅印。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厅内众将,半句客套寒暄都没有,开门见山:“今儿叫诸位过来,不说虚话。先说说后金内乱的局面。”
他指尖在舆图上辽阳的位置轻轻一点,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大家都清楚,咱们这阵子能往前推,靠的就是建虏内讧。多尔衮联合阿敏在科尔沁自立,代善领着两红旗和杜度压着,正准备平叛。但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我估摸着皇太极早就在布局了,闹不好他正等着咱们压境,好借着明军的压力逼内部拧成一股绳。真等他们兄弟俩谈妥条件合兵回防,咱们骑兵是短板,正面攻坚吃亏不说,刚拿下的海州、鞍山驿,头一个就得受冲击。”
“与其坐等他们谈妥了打过来,不如咱们主动往东推。”朱由桦收回手,拿起案上朱笔,在“青苔峪堡”五个字上重重圈了个圈,朱砂痕迹又深又重,像钉进去的一根铁楔子,“本王的意思,先打青苔峪。”
厅内众人的目光“唰”地全钉在了舆图上。青苔峪堡在海州以东两百里,正卡在辽南东西向的山道咽喉上,往西连海州,向东通凤凰城,往北压着连山关、魂阳堡,往南则能俯瞰盖州、复州二卫。说是一座堡,实则是辽南陆路的总枢纽,掐住了,就等于勒住了辽南后金兵的脖子。
“这地方是辽南的腰眼。”朱由桦朱笔顺着山道往下一划,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南四卫北上增援,走陆路必过青苔峪山道,旁的都是走不了大军的羊肠小道;走海路,冬天封冻走不了,夏天有东江水师盯着,根本撑不起长期运兵运粮。掐住这里,盖州、复州、金州、旅顺口的鞑子就是没根的浮萍,援军粮草都上不来。”
他顿了顿,抛出第二步棋:“等青苔峪站稳了脚跟,就分兵南下,顺着海岸一路推,连克盖、复、金、旅四城。双岛水师封死海路,水陆合围,把辽南的后金兵一口吃掉。这叫先通东西线,再收南四卫。”
一番话说完,厅内静了片刻,随即众人的呼吸都重了几分。收复辽南四卫!这可是自辽阳、沈阳失守后,辽东官军连想都不敢多想的事。如今趁着后金内乱连克三堡,众人本以为总要守上一年半载再图进取,没料到瑞王殿下步子这么大,直接要把整个辽南吞下来。炭火盆里火星子噼啪爆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衬得厅里的气息更热了,连甲胄上融雪的水珠,都像是跟着发烫。
“末将请战!”赵率教第一个跨步出列,抱拳躬身,声如洪钟,震得案上茶盏都轻轻晃了晃,炭火盆里的火星子蹦起来老高。
“殿下,末将所部山海关兵卒,大半已经进驻海州、析木城一线,距青苔峪路程最近。这半年练的就是攻坚战术,爬城、破垒都熟。打青苔峪这一仗,交给末将最合适!末将愿立军令状,十日之内拿不下青苔峪,提头来见!”
他是客军出身,在辽东根基不如关宁军深厚,最需要实打实的战功站稳脚跟。这一仗要是拿了首功,往后山海关系在辽东的话语权就稳了。话说得掷地有声,脖子梗得笔直,连耳尖都透着点急不可耐的红。
他话音刚落,左边两道声音先后响了起来,却都不是主将亲自请战离防。
“赵将军勇锐可嘉,只是青苔峪山道崎岖,关宁军常年在辽东山地作战,更熟地形。”祖大寿往前一步,眉头微蹙,语气沉稳得像块压舱的石头,“末将愿拨麾下三千精锐,由副将祖宽带队,配合赵将军攻山。攻坚破垒、攀山越岭,他们都是老手,能给赵将军打先锋。”他是关宁军本土派,心里比谁都清楚,束昌堡是辽阳正面屏障,自己这个主将半步都离不得。不求主攻的名头,但求关宁军能分一杯战功羹,别让山海关系把功劳全抢了去。话说得客气,分寸却拿捏得极准——我不跟你抢主攻,但功劳得分我一份,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
“末将也愿出一千鸟铳手,听赵将军调遣。”朱梅跟着出列,梗着脖子,话不多却分量十足,“鞍山驿正面压力已经缓下来了,我部鸟铳手练了大半年射术,守城攻坚都行。攻坚时抵近射城头守军,压制箭楼最管用。”他心里打的是另一番算盘:助攻的功劳可以不争,但鸟铳、火炮这类火器资源,得多争取些。鞍山驿是正面屏障,火器足了,守起来才更稳当。嘴上说的是出兵,眼睛却悄悄瞟了瞟孙元化腰间那串算盘佩饰,活像在算能捞着多少杆新铳。
三人三种心思,一个抢主攻立威,一个分战功保派系份额,一个争火器强化防守,看似都在抢仗打,实则各有各的盘算,半点不违背“主将不离汛地”的规矩。明面上是为国请战,暗地里全是派系与实力的计较,武将的心思,从来都不止在战场上。
廊下的李二狗听着厅里隐隐约约的争吵声,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三员大将抢着打青苔峪,嗓门比高台堡过年放的二踢脚还响。赵将军胡子都快翘上天了,祖将军要派副将助攻,朱将军要出鸟铳手。依我看,他们哪里是抢仗打,分明是抢新炮新铳,跟我当年抢殿下的药糖一个德行.
第五三七章 诸将争功,分防定责
厅内,何可纲见众人争得热闹,上前一步,沉稳地躬身道:“殿下,我此次调防束昌堡协助祖总兵,束昌堡周边军屯干系重大。末将回去后便全力整饬屯务,监控各屯粮秣出入,加固堡寨侧翼墩台,保障北线大军后路粮道万无一失。诸位将军只管放心攻坚,束昌堡的屯防与侧翼警戒,末将一力担着,绝不让后金小股人马抄了咱们的粮道。祖总兵也能腾出手料理其他军务。”
这话一出,等于把祖大寿后路屯务的担子全挑了起来,祖大寿便能分出精力兼顾其他方向的用兵计划。
朱由桦指尖在案沿轻轻叩着,节奏不快不慢,心里跟明镜似的。选赵率教主攻,本就不只是因为他离得近。赵率教是陕西籍,隶属山海关系统,不属于祖大寿为首的关宁军祖氏派系。让他立主攻之功,既能平衡关宁军一家独大的势头,也能让山海关系更效忠朝廷、效忠自己,是以军功驭武将的老道理。祖大寿、朱梅的反应也全在他意料之中。主将不离汛地是铁律,他们肯出部将助攻,既保了关宁军的战功份额,又不越制,分寸拿捏得很准,反倒说明这两人心里有数,不是鲁莽之辈.
“好了,都不必争了。”朱由桦抬手往案上轻轻一按,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凉水浇在沸油上,厅内瞬间安静下来,连炭火噼啪声都清晰了几分。
“束昌堡、鞍山驿,是辽阳正面的两根顶梁柱。”朱由桦目光扫过祖大寿、朱梅二人,语气不容置喙,“这两处半步都退不得,你们两个主将,也半步都不能动。真要是为了打青苔峪,把正面防线放空了,后金趁机反扑,丢了鞍山驿、束昌堡,咱们拿下青苔峪又有什么用?”
这话戳在要害上,祖大寿和朱梅对视一眼,都颔首应是。正面牵制是头等大事,他们本就没打算亲自离防,争的也只是部众参战的份额。殿下点透了,反倒落得坦荡。
“赵将军。”朱由桦看向左侧,“海州方向兵力最充足,你部距青苔峪最近,补给线最短。这主攻的位子,就给你了。”
“末将领命!”赵率教精神一振,抱拳高声应下,下巴都抬了起来,得意地扫了祖、朱二人一眼,那股子得胜的劲儿,跟抢着了头块红烧肉的半大小子似的。
“别急着应承。”朱由桦又道,“本王会派人快马通传镇江堡、凤凰城,告知我军攻取青苔峪的时日,令他们整肃哨探、留意连山关方向援军,不必主动出兵侧击,只需及时传报敌情。若是连山关方向有异动,他们会提前主动牵制。西山锐捷营调三百精锐归你节制,专司战前哨探摸查、摸哨破障,攻城时可选死士突入夺门,火器教习随行指导炮术。仗一打完,全数归建,你不得擅自整编调遣。”
他特意把建制权责划得清清楚楚——亲军体系绝不能让边将沾手,这是藩王掌兵的核心底线。赵率教也明白规矩,当即朗声应道:“末将明白!绝不动殿下亲军一兵一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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