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权倾朝野,就是不称帝 第198章

  盖州城内,更是人心惶惶。

  完颜塔知道如今盖州卫,全靠着援兵不断、粮草充足撑着底气。这天下午,守城的章京跌跌撞撞跑上城楼,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句“粮道被劫了”,他当场就晃了晃,扶着垛口才站稳。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碧河口……碧河口的粮队没了。全军覆没。”章京声音发颤。

  完颜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下意识往城内看了一眼,城头上的守兵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议论声嗡嗡的,虽然听不清说什么,可那股子慌乱劲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慌什么!”他强作镇定,喝了一声,“传令,日夜加岗,谁敢乱传谣言,军法处置!”.

第五四九章 魂阳泣血,八百里加急请兵

  明军大营里,烛火通明。

  周文博派人送回的捷报和粮道情报,正摊在案上。赵率教看完,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炒米袋都跳了跳:“好!干得漂亮!这下城里鞑子撑不了多久了!等断了粮,看他们还怎么守!”

  祖大寿却皱着眉,没笑。他指尖轻轻敲着舆图上魂阳堡的方向,眉头微微皱着。

  “将军?”赵率教见他神色不对,收了笑,“怎么了?”

  “粮道断了,鞑子必然疯了一样来救。”祖大寿缓缓开口,目光落在魂阳堡、连山关的方向,“阿巴泰不是软柿子,必然改道运粮,还会反过来断咱们的粮道。”.

  他当即传令:“各营加固营盘,深沟高垒。斥候分一半往西岔沟方向盯紧,别让鞑子绕小路运粮。”

  魂阳堡的城门刚吱呀推开一条缝,一股裹着焦糊血腥味的寒风就灌了进来,吹得门后的亲兵缩着脖子打了个寒颤,胡茬上的霜渣簌簌往下掉。

  四个残兵抬着副破担架,深一脚浅一脚踩进堡里,雪地上拖出一道暗红的印子,风一吹很快就冻成了紫黑色的硬壳。担架上躺着那断臂的甲喇额真,右臂齐肩没了,伤口用脏牛皮胡乱裹着,血渗出来冻成了半透明的硬壳,脸白得像窗台上的霜,嘴唇紫得发黑,只剩进气没出气,跟快冻硬的冻鱼似的,胡子上挂的冰碴子一动就往下掉。

  军医扑过来扒开布看,只瞅了一眼就摇头,拿烧红的刀子往伤口上一按,“滋啦”一声冒起白烟,那甲喇额真浑身一抽,疼得直翻白眼,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喊:“杀……杀蛮子……西山营……姓周的……五百人……埋伏……鸟铳准得邪性……”

  他断断续续说了半炷香工夫,把伏击的情形说了个大概:明军都是短兵配改良手铳,山地里跑得比兔子还快,打的是西山营的旗号,为首的千总脸上有道三寸刀疤,人手也就五百上下,砍起人来却像阎王,前后堵得严严实实,插翅难飞。

  阿巴泰站在一旁,越听心越往下沉。他背着手在堂里踱了两圈,牛皮靴子踩得青砖咯吱响,靴底沾的雪化了滴在地上,转眼又冻成小小的冰坨。他猛地停在舆图前,指尖重重戳在青苔峪的位置,指腹都冻得发红:“丢了这里,等于咱们后背插了把刀子!明军随时能东出来抄魂阳堡的后路,连山关都得震动!”

  指尖又挪到碧河口,戳得舆图纸都起了毛:“粮道一断,盖州城里那点存粮,撑不过半个月。盖州一丢,复州、金州全线震动,辽南就全乱了!”

  “笔墨!”他猛地转身,声音震得屋梁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八百里加急,发盛京!”

  他口述塘报,字字都往重了说:辽南危在旦夕,请速调两万大军进驻魂阳堡。第一步先夺回凤凰城,拔除腹心之患;第二步会攻岫岩堡,打通全线粮道;第三步与祖大寿正面决战。再迟,辽南诸堡尽失,辽东门户洞开!

  写罢,他把军报往传令兵手里一塞,力道大得差点把人搡个跟头:“快!跑死马也得送到盛京!”

  阿巴泰是努尔哈赤的庶子,素来不被重用,手里兵不多不少,最懂“守土有责、决不自作主张”的生存道理。他故意把塘报写得十万火急,把“盖州一失、辽南震动”的后果摆死,就是要逼皇太极拍板派援军。打赢了,有他守土之功;打输了,也是援军来晚的锅,半分“拥兵自重”“决策失误”的罪名都落不到他头上。

  阿巴泰心里清楚,明军那个周千总那五百西山营,扼守的是碧河口、西岔沟两条能走马队辎重的主谷道,其余山间羊肠小径路窄难行,一次运不了几石粮,只能零星渗点进去,杯水车薪。盖州的死缓,已经判下了,就看盛京的援军来得赶不赶得上。

  碧河口粮队覆灭的消息,终究还是没捂住。

  盖州城内原有本城四千守军,加上此前复州卫、金州卫分批驰援的六千步骑,合计万余人马,再加上逃难入城的数千百姓,每日耗粮巨大。此前阿巴泰为图省事,九成粮草都走碧河口主路,山间小路补给量不足一成。主粮道一断,零散小路运的那点粮,连守军都不够吃,更别说摊给百姓,不到半月,存粮就见了底。

  起先只是城头的守兵私下嘀咕,后来连城里的百姓都知道了。两日之内,满城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都往粮店挤,粮店的门板都被挤破了半扇,掌柜的爬在房梁上喊“没粮了”,喊得嗓子都劈了,下面的人还往上涌,踩掉了好几只鞋。

  完颜塔下令封了粮仓,按人头每日配给。原先一人一天两斤粮,直接砍了一半,改成一斤,还掺了三成杂粮和糠皮。煮出来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喝下去三泡尿就没了。守城士卒裹着破甲靠在垛口上,连拉弓的力气都弱了三分,手指冻得扣不住弓弦,松垮垮地垂着。墙根下的伤兵每天都要抬出去十几个,有的冻硬了都没人收,乌鸦落在上面啄,赶都赶不走。

  “慌什么!”完颜塔提着刀在城头上转,甲叶子撞得叮铃响,“谁敢再乱传谣言,军法处置!”

  他当场抓了两个传得最凶的小兵,斩了首级挂在旗杆上示众,脑袋冻得硬邦邦的,在风里晃悠,跟挂了两个冻梨似的。又查出来个克扣军粮的章京,当众鞭责四十,打得皮开肉绽,拖下去的时候一路血印子,在雪地上冻成了暗红的线。

  可军心只稳了半日。

  被斩的两个小兵,正是那被鞭责章京的贴身随从。章京怀恨在心,暗中唆使二人夜里带情报缒城降明,一来报复完颜塔,二来给自己谋条活路。当天夜里,西南角就有十余名士卒缒城投降,把城内存粮多少、布防哪里薄弱、哪里守兵松懈,一股脑儿都说给了明军。

  完颜塔气得暴跳如雷,把守城的牛录章京骂了个狗血淋头,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他不甘坐困,当夜就点了五百敢死队,想偷袭明军西南营寨,抢点粮食回来,也好稳住军心。

  月黑风高,敢死队摸着墙根悄悄出城,刚摸到明军大营外,就听见“扑通扑通”一阵响,前头的人全掉进了陷马坑,尖桩穿透了肚子,惨叫声震得山谷都发颤。紧接着营寨上火把齐明,鸟铳“砰砰砰”响成一片,箭雨铺天盖地洒下来,跟下雨似的。敢死队冲进去死伤近半,折了两员牛录章京,剩下的连滚带爬逃回来,城门底下躺了一地伤兵,哼唧了半宿,血把脚下的雪都染红了。

  经此一败,城内再无人敢提出战。士兵私下里都在议论:“盛京已经放弃咱们了”“不如开城投降,还能混条活路”。巡逻的士卒也开始敷衍了事,岗哨频频空岗,有的干脆躲在垛口后面打盹,连头都懒得探。

  完颜塔提着刀巡城回来,案上摆着亲兵刚端来的麦饼,早冻得硬邦邦的,像块石头。他拿起来啃了一口,硌得牙酸,当场就骂:“厨子死了?不会热了再端上来?”旁边的亲兵低着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又不敢出声——这城里柴火都快断了,哪来的余火热麦饼。

  完颜塔望着城头稀稀拉拉的守兵,只能日日往魂阳堡方向派探马,盼援军盼得眼窝都深陷进去了。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扒着垛口往南边望,脖子伸得跟鹅似的,问“魂阳的信使来了没”,问得多了,亲兵都不敢抬头,生怕触了霉头。

  而明军大营里,祖大寿正听降兵禀报城内情形。那降兵刚缒城下来,怀里还揣着半块冻糠饼,见了明军腿都软,张嘴就要吃的。赵率教扔给他一把炒米,他狼吞虎咽往嘴里塞,噎得直伸脖子,好半天才顺过气来,声音发颤:“将军,城里粮确实不多了,每天都饿死人。完颜塔天天派探马往魂阳堡跑,盼援军呢。”

  祖大寿点点头,挥手让亲兵带下去。他转头跟赵率教笑道:“好啊,咱们再耗他十天,不用攻城,自己就垮了。”

  他当即传令:“各营四面围得更紧点,昼夜炮击,别让鞑子安生。再传信周文博,分兵盯紧西岔沟小路,不许一粒粮运进盖州。”

  赵率教啃着块炒米,嚼得咯吱响,渣子掉了胡子上也不管:“祖将军放心,周文博那小子,鬼精着呢。西岔沟那边,他肯定盯得死死的,苍蝇都飞不过去半只。”

  帐外炮声隆隆,一声接一声砸在城墙上,震得城头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辽南的血还在城墙上冻着,漠北的雪地里,另一把刀已经悄悄出鞘了.

第五五〇章 盛京点兵,皇太极决意南征

  漠北的雪原,比辽南更冷。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刮得人脸皮生疼。

  多铎挑的不是鄂托克部的中军大帐,是南边靠近科尔沁边界的一处边缘中型部落。全部落能战的男子加起来也就五千余人。营地依河而建,牛羊散在四周的草甸子上,慢悠悠地啃着干草。守兵缩在帐篷里烤火喝马奶酒,喝得东倒西歪。他们自认远在漠北,林丹汗打不到这儿,后金内部正忙着收权争位,皇太极也顾不上这边,夜间岗哨只设了寥寥三处,一个个都缩着脖子打盹,头一点一点的,跟啄米似的。

  多铎专挑这处下手,是算准了三本账:一是皇太极南边焦头烂额,顾不上漠南边角的小部落;二是这部落跟两红旗没牵扯,打了也不会刺激代善;三是抢完就走,不带痕迹,皇太极就算怀疑也没实据。风险最低,收益最高,就是专门挑软柿子捏,壮大科尔沁实力的阳谋——这都是临出发前多尔衮反复交代的,分寸卡得极准。

  入夜,风雪渐起,正好掩住行迹。

  左翼的正蓝旗参将托儿莫,率一千骑先摸到营地西侧。他手下的兵个个衔枚,马蹄包了厚布,悄无声息摸掉了外围岗哨,刀一抹,哨兵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血喷在雪地里,很快就冻住了。接着他们摸到外围马群,解开缰绳,照着马屁股就是几刀,马群受惊,嘶鸣着往东边跑,马蹄声踏得雪地咚咚响,跟打鼓似的。

  紧跟着,他们顺着风点着了毡帐外围的干草堆,风助火势,“呼”地一下就烧了起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连雪都照得发亮.

  右翼的镶白旗佐领吾七合,同时率一千骑从东侧杀入。士兵们挺着马刀,专砍惊醒了往外跑的丁壮,老人孩子一概不追,只顾驱赶圈里的牛羊,往北边赶。羊咩咩地叫,牛哞哞地吼,乱成了一团,跟赶大集似的。

  火光冲天之时,鄂托克部众从睡梦中惊醒,乱作一团。男人摸不着刀,女人哭孩子叫,跟炸了锅似的。有个穿皮袍的小头领还想组织抵抗,刚弯弓搭箭,多铎抬手一箭,正中咽喉,仰面栽倒,弓“啪”地掉在雪地里,弦还弹了两下。

  多铎亲率两千正白旗精骑,从中路直突主营。马蹄踏过帐篷,刀光如雪,凡持兵器反抗者尽数斩杀。有个醉醺醺的牧民举着酒囊冲过来,被骑兵一刀劈翻,酒洒了一地,混着血,冻成了冰碴。

  战斗仅一个时辰便告结束。

  营地被洗劫一空:俘获女人和孩子三千余,牛羊近万头,皮毛、粮草、毡帐无算。帐篷烧了个干净,只剩几缕黑烟往天上飘,混着风雪,很快就散了。

  “收拾东西,撤!”多铎抹了把脸上的血沫,脸上一道一道的,跟个大花脸似的。亲兵别过脸憋笑,不敢出声,肩膀直抖。

  托儿莫、吾七合率部押着人口、牲畜先行回撤,队伍拉得老长,牛羊咩咩地叫,女人孩子们哭哭啼啼,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多铎亲领两千精骑殿后,沿着来路缓缓退兵,以防周边部落闻讯追击。

  有个小兵顺手牵了两匹小马驹,还摸了牧民帐篷里半皮囊奶酒,挂在马鞍上晃得洒了一路。伍长看见了骂他:“没见过世面!赶紧走,耽误了时辰军法处置!”那小兵嘿嘿笑:“回去给弟兄们尝尝鲜,总比喝雪水强。”伍长嘴上骂得凶,手却偷偷把怀里揣的一块奶皮子往怀里塞了塞——刚才顺手割的,回去烤着吃,香得很。

  多铎听见了,也没怪罪,只摆了摆手:“让他牵着。”

  走出去十几里,多铎回头望了望火光渐远的营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皇太极想让他在科尔沁跟两红旗对耗?做梦。这一趟下来,人口、牲畜、粮草全有了,科尔沁的实力稳涨一截。

  风雪越来越大,很快就把脚印盖住了。三队骑兵像三股黑潮,悄无声息没入漠北深处。没人知道,这队人马来过,又走了,只留下一片烧黑的营地,和满地的残雪。

  盛京崇政殿内,两道新急报接连递上:碧河口粮队全军覆没、盖州粮道断绝,魂阳堡阿巴泰八百里加急泣血请兵。

  此前青苔峪堡失守、冷格里战死的塘报早已传入盛京,皇太极本就心火难平,这叠上来的败报更是火上浇油。他攥着塘报,指节捏得咯吱响。盯着“西山营”“周姓千总”几个字,眼底火都快冒出来了。猛地一挥手,御案上的玉扳指“啪”地扫落在地,摔得粉碎,碎碴子蹦得老远,差点溅到范文程的靴子上。

  殿内群臣鸦雀无声,连大气都不敢喘。代善借病未至,只派了儿子满达海旁听,小伙子站在班末,低着头,靴尖蹭着地上的碎玉碴,不敢抬头,生怕火引到自己身上——怀里还揣着管家临走塞的一包蜜枣,怕挤碎了,一直小心翼翼夹着胳膊。

  范文程出班躬身,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陛下息怒。救盖州不可走辽阳大道直扑,恐中祖大寿围点打援之计。依臣之见,当集重兵绕道连山关,进击岫岩堡。既可打通东线粮道,又能威胁祖大寿侧翼,逼其撤围回救。此乃围魏救赵之策。”

  说罢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句:“只是祖大寿围而不攻,本意就在打援。大军南下,还请分梯次进发,先派三千精骑探路,主力稳扎稳打,莫一头扎进圈套。”

  皇太极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好!就依卿所奏。”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震得殿梁嗡嗡响,“点兵!”

  “两黄旗出一万精骑,由堂兄固山额真拜音图统领,伊尔德为先锋!”

  “两红旗出一万步骑,由梅勒章京和讬为主将,代善第七子小贝勒满达海为先锋!”

  这话一说,满达海猛地抬头,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明着是用人,实则是敲打代善——你不是装病吗?儿子总得派出来打仗吧。

  “临时协防连山关的德格类,率正蓝旗五千人马会合随行!”

  合计两万五千大军,克日出发。

  皇太极走到舆图前,指尖重重戳在岫岩堡的位置,又划向祖大寿的侧翼,咬着牙道:“朕要让朱由桦知道,大金的城池,不是他想拿就能拿的。夺回青苔峪,朕要把周千总的脑袋挂在盛京城门上!”

  定下进军方略:大军绕东路山径,直插魂阳堡,与阿巴泰会合后,先攻岫岩堡,抄祖大寿左翼;再分兵救盖州,里外夹击明军。

  当日,盛京城外兵营灯火通明,人马嘈杂,马蹄声、甲叶碰撞声彻夜不绝。火把连成一片火海,照得半边天都红了。

  范文程站在城头,望着南边黑压压的军营,眉头微蹙。风卷着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总觉得不对劲——朱由桦步步紧逼,处处算在前面,从青苔峪到碧河口,一步接一步,全踩在大金的节骨眼上,像是早就算准了皇太极的反应。这一路南下,恐怕不会那么顺当。

  他叹了口气,拢了拢袍子。但愿是自己多心了。

  城下,满达海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代善的王府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出征前管家偷偷塞给他一包蜜枣,说“王爷让您带着,路上别饿着”。父亲的意思他懂——跟着走就行,别往前冲。真要拼命,让两黄旗的人先上。咱们家的底子,不能折在这儿。

  而代善王府里,暖阁烧着炭火,代善歪在软榻上,手里捏着颗蜜枣,慢悠悠地啃着。管家站在一旁低声禀报:“王爷,七贝勒那边都安排好了。”

  代善“嗯”了一声,把枣核吐进银碟里。

  “皇太极想借这事儿逼咱们出血,哪那么容易。”他慢悠悠道,“告诉满达海,跟着走就行,别往前冲。真要拼命,让两黄旗的人先上。咱们家的底子,不能折在这儿。”

  炭火噼啪响,映得他影子晃悠悠的。他心里算盘打得精:盖州丢了,是皇太极守土不力;打赢了,两红旗也出不了多少力,损不了根基。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犯不着拿自家家底去填窟窿。

  风雪卷着盛京城的灯火,把出征的号角吹得呜呜响。

  盛京城外的校场雪埋了半尺深,被马蹄踩得稀烂又冻硬,踩上去咯吱乱响,跟嚼了满嘴冻沙果似的。连日暴雪封了萨尔浒一线的官道,积雪过膝,部分隘口得用枪托砸开雪壳才能过人。两万五千大军分三批拔营,像三股黑潮顺着官道往南涌,各有各的走法,各有各的算盘,谁都觉得自己的算盘打得最精。

  先锋伊尔德率三千两黄旗精骑先行,人衔枚,马裹蹄,昼夜兼程往魂阳堡赶。沿途拔了两座边山匪窝练手,走走停停,五日抵魂阳堡已是最快。马蹄踏碎晨霜,带起的雪沫子打在甲叶子上,冻成薄薄一层白霜。伊尔德裹着玄色披风,腰上挎着两把弯刀,打马走在队伍最前头,胡子上挂的冰碴子一动就往下掉。他是两黄旗出了名的悍将,打仗向来冲在最前头,大汗给的将令是“速援盖州”,他便恨不能肋生双翅,一步飞到城下.

第五五一章 岫岩布防,岗台列炮待胡尘

  紧随其后的是固山额真拜音图,领七千两黄旗主力。队伍排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甲叶反光连成一片,马蹄声都踩在一个点子上,震得路边的雪簌簌往下掉。拜音图骑在高头大马上,身披重甲,身后掌旗官举着正黄旗的大旗,风灌得旗面鼓鼓的,远远看着像座移动的小山。他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两红旗磨洋工他看在眼里,也不硬催——回去正好跟大汗告状,坐实代善迁延避战、保存实力的罪名,帮大汗敲打代善,这功劳不比攻城小。自己急于进军,也不只是抢军功,更是要在皇太极面前证明自己这个堂兄能干事,巩固自己在两黄旗的地位。这是大汗的嫡系家底,打仗从来不含糊,路上连半刻都没耽搁,就怕晚了功劳被人抢了去。

  落在最后头的,是梅勒章京和讬与小贝勒满达海统领的一万两红旗步骑。说是殿后,实则是故意拖沓。临行前代善把满达海叫到暖阁叮嘱:“跟着走就行,别往前冲。山路雪深,慢点开,马匹疲乏了就歇。真要拼命,让两黄旗的人先上。咱们家的底子,不能折在这儿。”拜音图心里清楚,也不好硬催——总不能说大汗都点头了的事,他一个固山额真还能越权催兵?只能憋着气等。

  满达海把这话记的比经书还牢,一路走一路歇,日行不过三十里,逢山便说“雪滑路险”,遇河便说“冰薄难渡”,磨磨蹭蹭,跟逛庙会似的。他可不只是偷懒——心里门儿清:两黄旗打得顺,就冲上去抢功;打得不顺,就姗姗来迟保存实力。拜音图气得在马上骂娘,粗嗓门顺着风飘出去半里地,可抓不到现行,也只能憋着气派传令兵催。和讬也是老油条,心照不宣地陪着慢。每次拜音图派人来催,他就打个哈哈,指着身后的步卒说“雪深得没马膝,步卒走不动,总不能把弟兄们扔在半路上吧”,气得来人咬牙切齿,又拿他没办法。

  德格类统领的五千正蓝旗,想队伍不紧不慢吊在后面,隔着半里地,像生怕沾着两黄旗的光,又像故意留着安全距离看热闹。正蓝旗是莽古尔泰旧部,素来被大汗猜忌,冲太前损了实力,回头第一个被裁的就是自己。打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保存实力才是头等大事。

  行军一日,先锋已过青石岭余脉,距岫岩堡一百八十明里;主力才过魂阳堡三十五里;两红旗更是落在老后面,连烟尘都望不见。拜音图接连派了三波传令兵催,和讬都以“雪深路滑、步卒难行”搪塞,气得拜音图在马上骂娘,粗嗓门顺着风飘出去半里地。阿巴泰也只当没听见,骑着马慢悠悠走在中军,望着南边的山影,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

  第三天傍晚,梁房口堡的吊桥“吱呀呀”放了下来。

  朱由桦率一千亲卫营、三千宁远军并辎重队伍抵达,把个小小的中转墩堡塞得满满当当。梁房口本是海州卫下辖的中转墩堡,城小墙薄,一夜之间被明军加固拓宽,城头多插了三倍旌旗,远远看着像驻了上万人马。粮草、火器、药弹沿着坡道往上运,民夫们号子喊得震天响,跟搬家似的.

  祖大寿、赵率教得报,连夜从盖州大营赶来见驾。两人一身风雪,甲叶子上都结着薄冰,掀帘子进来时,带着一股子寒气。帐中炭火熊熊,三人对着辽南舆图定方略,炭火映得三人脸上明暗不定。

  朱由桦先把斥候探报摆开,指尖点在青石岭方向:“金军先锋已抵青石岭余脉西侧,最快两日便到岫岩城下,主力紧随其后。目标必是岫岩堡,意图解盖州之围。”他当即分发军械:“三十门新到的牛击炮,析木城调十门,岫岩堡调二十门;一万枚铁壳震天雷、铁蒺藜,四千枚拨析木城,六千枚拨岫岩堡,专打金军攻城步卒与马队。震天雷用长绳牵引至城头点火,别埋雪地里哑了火。”

  兵力分派也跟着落定:“祖大帅带五千关宁军亲赴岫岩堡,总管岫岩战场全局,节制祖宽所部及新增火器营。我带来的三千宁远骑兵也归你调遣,充作预备队与反突击力量。”“赵帅率本部七千山海镇军并三千关宁军,继续围困盖州卫,牵制城内金兵不得出城呼应。”“调副将郭宏增率八百火枪营驰援析木城,加固东线侧翼。”

  朱由桦坐镇梁房口居中调度,粮草、兵员、火器随时策应两路。

  祖大寿神色凝重,起身抱拳:“末将领命。岫岩若丢,某提头来见。”他当了半辈子边将,太清楚岫岩的分量——丢了岫岩,盖州的围就白打了,整个东线都得崩。

  赵率教也摩拳擦掌,只是嘴角微微撇了撇,心里却转着念头:他不是不想打主攻,是不能争。岫岩硬仗是关宁军的地盘,自己硬凑上去,反倒落个越界抢功的口实,东江系本就被关宁系排挤,犯不上。再者,围盖州看似是牵制,实则也有机会——金军回救时自己可以半道截杀,功劳未必比主攻小。朱由桦居中调度,自己听话办事,比抢功更能落个“持重”的评价,对东江系长远发展更有利。当即抱拳应下:“末将遵命!盖州城里的鞑子,保证他半个都出不来。”

  朱由桦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指尖在舆图“梁房口”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这里是枢纽,是棋眼,是整个辽南战场的定盘星。他亲自坐镇这儿,就是要让前线诸将心里有底。

  祖大寿连夜进岫岩堡。

  城门刚开了条缝,寒风就裹着雪沫子灌进来,呛得人直咳嗽。他披着黑斗篷,腰上挎着雁翎刀,踩着城砖拾级而上,靴底踩得积雪咯吱响。守城的千总赶紧迎上来,刚要禀报,被他抬手止住。“先看城防。”

  城中原有守军一千,加祖宽带来的两千骑兵,再加后续赶到的一千关宁火器营、四千关宁铁骑和四千关宁军,合计一万两千人马。祖大寿当即调整布防祖宽的两千骑兵,一千留城协防巷战,专守门洞与街巷突破口;一千部署在城外山间,负责袭扰金军侧翼、截杀粮道,发挥骑兵机动性。火器营与步兵专职守城,各守其位,不乱兵种。

  连夜征调民夫上城加固城墙,滚木礌石沿垛口码得齐整,跟城墙似的高。六千枚震天雷沿着城根埋了半圈,引线牵到城头,用瓷罐封着口,专炸攻城梯与密集步卒,点火时城头一拉绳便成,免得埋雪地里冻哑了。

  重点布防东门。二十门牛击炮,十五门布置在东门城楼及东北城角,五门藏在东门外一里半的岗台掩体里。东岗台是金军攻东门的必经之路,二里地的制高点,岗上挖了堑壕、修了胸墙,火枪、火炮交错布置,专打金军冲锋阵列的腰腹,放过先锋轻骑,专压后续步兵与辎重。

  祖宽亲率一千关宁火枪营守岗台。他正带着人调整炮位,棉袍袖子挽到胳膊肘,脸上沾着点炭黑,看着格外精神。见祖大寿巡过来,他抹了把脸:“大帅放心!鞑子敢冲岗,保管叫他有来无回!”

  祖大寿点点头,手按垛口往北望。风雪卷着哨马的嘶鸣隐隐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当了半辈子边将,太熟悉这股山雨欲来的味道。“传令,城头多插旌旗、多设草人,虚张声势。”他声音不高,却透着稳劲儿,“派五十游骑出城哨探,遇敌即退,不许恋战,只探虚实。”

  亥时刚过,天地间像被冻住了似的,连风都慢了下来。城头火把逐一点亮,一盏接一盏连成一线,像一条火龙盘在山巅,映得半面天空都发红。炮营炮手各就各位,药引攥在手里,指节都冻得发红,也没人搓手。火枪手伏在胸墙后面,鸟铳架在垛口上,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北边的山道。雪粒子打在甲叶子上,沙沙作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那支撞进来的箭。只有城头的火把被风吹得猎猎响,偶尔爆出噼啪的火星,是这死寂里唯一的动静.

第五五二章 岫岩鏖兵,城头炮烈摧锋锐

  析木城那边,也忙得脚不沾地。

  郭宏增率八百火枪营先到半日,谭健正带着两千辎重兵抢修城防。析木城是海州卫的门户,也是岫岩的侧翼,城小却扼着山道咽喉,丢了便断了岫岩后路。谭健本是海州卫守备,最善守御,早已把城防摸得熟透,城墙根挖了陷马坑,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城上布了佛郎机炮,就怕金军绕路偷袭。

  后半夜,李二狗带着本部人马赶至城下。城门刚开条缝,就听见咋咋呼呼的声音:“谭大人!俺李二狗来了!殿下让俺来助你守城!有仗打没?”谭健正趴在城墙上看工事,闻声低头一瞧,就见李二狗裹着件破军袍,脸上沾着雪沫子,腰间挎着两把腰刀,跟个猎户似的。他赶紧让人放下吊桥,李二狗一进城就拍胸脯:“谭将军,哪儿最险?俺去守!保证鞑子来一个砍一个,来两个砍一双!”

  谭健笑着按住他:“李兄弟莫急。仗有你打的。”他按预先部署,派李二狗带所部去岫岩堡北二十二里西侧山梁制高点设伏。那处是连山关通往析木的小路岔口,更是金军分兵抄析木城、迂回岫岩后路的必经山道——祖大寿算准了金军攻坚不顺必会分兵迂回,故在此设伏打援。令他带人设伏于两侧雪林,放过前哨,专打中军步兵,听城上号炮为号,杀出截杀;打完即撤,不许贪功深入。战术也交代得明白:专砍马腿、射马眼,利用雪地地形让骑兵失去机动性,步兵近身搏杀,事半功倍。

  “有仗打就行!”李二狗乐得咧嘴,露出两排白牙,“俺早就手痒了!”他当即点齐人马,连夜摸上山梁设伏。雪林里,士兵们挨个挖好雪窝子,蹲在里头,只露俩眼睛瞅着山道。李二狗趴在最高处的雪堆后面,手里攥着刀,跟手下小声嘀咕:“等会儿鞑子来了,听我号令,专砍马腿,抢了马咱也骑骑。”手下捂着嘴憋笑,雪沫子吸进鼻子里,差点打个喷嚏,被他一眼瞪回去。

  至天明,析木城、岫岩堡、梁房口三处防线尽数铺开,像一张张开的网,等着金军撞进来。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