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虎心一横,从亲兵手里拿过两个震天雷,点燃了往城楼上一扔。
“轰隆!轰隆!”两声巨响炸亮了半边夜空,城楼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碎砖乱飞。
外围的郭宏听见动静,当即下令:“开炮!”
十门牛击炮齐齐轰鸣,炮口喷出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炮弹砸在城楼、墙垛上,砖石乱飞,掩护着田冲的人马往城里冲。
“冲!”郭宏一马当先,八百火枪营鱼贯冲入城内,线滑膛枪对着街巷拐角齐射,弹雨顺着巷墙扫过去,压得城头的火力抬不起头。田冲率两千步卒紧随其后,踩着冻硬的青石板往里推进,直奔府衙与城头要点——李虎熟悉盖州城防布局,哪里有粮库,哪里有军械库,哪里是金军驻营,门儿清。骑兵全留在城外机动策应,堵截逃兵,不贸然深入巷战。
线滑膛枪的枪管冻得发涩,打几轮就得往枪管上浇点雪降温,白烟混着哈气,在城头飘成一层薄雾。可火力丝毫不减,一排排枪焰在暗夜里连成线,像一条条火蛇,舔着黑沉沉的墙头。
城内的汉军降兵本就无心恋战,见李虎带头献城,又有赵率教的降单公示众,知道大事已去,纷纷放下兵器,蹲在墙根不动。只有少数死硬的八旗兵躲在街巷拐角放冷箭,被田冲的步卒冲散,当场斩杀,人头滚在雪地里,冻得硬邦邦的。
完颜塔在睡梦中被炮声震醒,披甲提刀冲出营房,甲叶子撞得叮铃响,头盔都戴歪了。站在街口望了一眼外城方向,火光冲天,人影绰绰,喊杀声越来越近,心里咯噔一下!他见势不妙,也不恋战,当即点了一千余嫡系亲兵,往城西街巷退,打算穿小巷绕去西门,突围出去沿海岸小路撤往金州。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田冲也不追赶,分兵占据东门、南门两处制高点,收拢降兵,清点府库。程明带两百人封锁西门,架枪守住出口。李怀带着三千关宁军要连夜搜捕残兵,被赵率教制止了:“夜里街巷复杂,容易中冷箭。先守住四门,等天亮再说。”
他要的是稳,不是赶尽杀绝。真逼急了残兵拼命,反倒增加伤亡。先把城拿稳,比什么都强。
夜色里,盖州城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零星的枪声,还有城头上大旗猎猎的声响。风卷着火药味和血腥味,慢慢散在雪夜里。有个小兵踩在血冰上差点滑一跤,被伍长一把揪住,骂了句“小心点”,话刚出口自己也滑了半步,俩人扶着墙站定,看着地上暗红的冰壳,都忍不住咧了咧嘴。
第二天天刚亮,雪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淡淡的光洒在城墙上,映着暗红的血渍。
完颜塔躲在城西的破民房里,听了一夜的动静,知道外城全丢了。他聚拢了残部,连他加起来也就一千多号人,个个带伤,士气低落,有人蹲在地上啃冻麦饼,啃得嘴角都是渣。兵器也不全了,有的刀都卷了刃。他扒着残破的窗棂往西门方向瞅了半天,见城楼上人影稀稀拉拉,看着防守稀松得很。他心里盘算:东门、南门都是明军主力,炮火猛,冲不出去;西门靠海,无遮无拦,明军看着兵少,想必防备也松。兵行险着,说不定就能冲出去。
“兄弟们。”他压着嗓子,挥了挥手里的刀,刀上还沾着血,“东门南门都是大队人马,西门就几百个步卒。咱们冲出去,沿海岸往南走,绕去金州,就活了!出去之后,本将保你们人人升官,赏银子!”
众人都点头。都是跟着他打了多少年仗的老兵,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与其在城里等死,不如拼一把。
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完颜塔一挥手:“走!”
一千多人猫着腰,顺着街巷往西门摸,踩着地上的碎冰和血渍,悄无声息。快到城门口了,忽然城头一声梆子响。
“砰——”城楼上一排线滑膛枪齐射,前排金兵应声倒下一片,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原来程明早带着五百火枪营埋伏在城楼两侧民房里,掏了枪眼,就等他们往出钻。城门处也站了三排火枪手,枪林弹雨迎面泼过来。
“中计了!”完颜塔心里一凉,知道不好,刚要喊后撤,身后杀声大起——李怀带着三千关宁军从后面包抄过来,截住了退路。
前后受敌,完颜塔红了眼,拔起腰刀大喊:“杀出去!”挥刀带头往城门冲,接连砍翻两名明军士兵,身上中了两枪也浑然不觉,血顺着甲叶子往下淌,在雪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程明在城楼上看得清楚,抬手一枪。
“砰!”一枪正中其胸口。完颜塔闷哼一声,栽倒马下,当场战死。手里的刀还攥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到死都没合上,盯着西门外的方向。
余部见主将已死,纷纷放下兵器投降,有的扔了刀就蹲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至此,盖州宣告全境收复。
赵率教踩着血冰进了城。靴底踩在冻硬的血壳上,咯吱作响。刚走两步差点滑一跤,旁边亲兵赶紧扶,他摆摆手说“没事,这血冰比鞑子的滑马好走”,粗粝里带着点冷幽默。他看着城头插上的明军大旗,猎猎作响,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传令,清点俘虏、军械、粮草。修补城防,四门严加守备。”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原复州李虎献城有功,暂署盖州守备,待本帅奏明朝廷,另行升赏。各营汉军降兵暂不改编,仍由李虎统辖,分守四门。”
他还有更深的盘算:李虎刚献城,立刻打散他的兵,容易激起降兵哗变,留着他安抚汉兵,最是稳妥。再者,李虎献关的消息一传出去,复州剩下的汉兵必然人心浮动,到时候兵不血刃就能再收一座城。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才是边将的本分。
李虎赶紧躬身谢恩,头埋得低低的,心里悬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只是手背上的青筋还跳着,想起枯井里的八具尸体,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辗转,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风卷着大旗猎猎响,盖州城的血,慢慢冻成了冰。
盖州城头的明军大旗猎猎卷了三日,朔风卷着捷报顺着山坳、顺着官道滚遍了整个辽南。四卫的多米诺骨牌,便顺着风雪倒了开来,比斥候的快马还快三分。
最先动的是复州。守城的刘振本是天启年间的降将,也是李虎的老部下,当年一块儿从广宁投的后金,混了六七年也才混到个千夫长,手底下一千二百兵,倒有九成是汉军子弟。平日里被八旗督战队骑在头上作威作福,粮饷先紧着八旗兵发,汉兵只能领半份,还都是陈粮冻米;打仗冲在前,撤退垫在后,打了败仗还得让汉兵顶在前面当肉盾。怨气早就攒了一肚子,像雪堆似的,就差一把火。
目前的四卫各堡督战队里偷偷抽走了大半精壮甲兵,每堡只剩七八十个老弱杂役,不是管粮草的就是喂马的,说白了也是阿巴泰选择丢弃的一部分人,条件很符合——1,年龄比较大了,2.普通士兵,3,非建州同族。战力稀松得很。可是这样的人,确实可以凭身份威慑汉军的存在,放在以前就算李虎碰到也要点头哈腰。
如今明军斥候把驿路掐得死死的,复州投降的消息传不出去,金州、旅顺口的督战队还蒙在鼓里,自然成了挨个拔的软柿子。
李虎献城升官的消息传过来时,还带了赵率教的手令:“献城归义者,官复原职,首义加升三级”,白纸黑字盖着将印,边缘还沾着点雪沫子。刘振捏着那纸手令,指节都攥白了——熬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出头之日。当晚就点了四十个亲信,都是跟他过命的弟兄,借着巡夜的由头摸进督战队营房.
第五六六章 败军归寨,诸将思归
刀架在脖子上时,十几个八旗兵还没睡醒,为首的牛录章京光着膀子坐起来,还想拿“大金法度”压人,唾沫星子喷得老远。刘振一口唾沫直接啐他脸上,淬得他睁不开眼:“法度个屁!爷给你们卖命这么多年,连顿热饭都混不上,谁跟你混!”
话音落,刀光闪,几颗人头滚落在地,血溅在雪地上,冒着热气很快冻住,腥气混着雪气往鼻子里钻。天刚亮,复州城头就换了明军的旗子,红底日字旗在风里一展,底下的汉兵们都长长舒了口气,像把憋了六七年的浊气都吐了出来.
程明带着一千步卒入城,先封府库、点军械,再出榜安民:青壮降兵打散编入各营,与明军老兵掺半分驻各墩台;原汉军校级以上将领留任但暂调离原部,另派明军掌军;老弱妇孺分批内迁盖州、海州安置,派兵押送,避免集中生变。刘振当场官升一级,署理复州守备,乐得他当晚就把藏了好几年的俸银拿出来,给手下弟兄分了酒钱。有人劝他留着点,他大手一挥:“憋屈了六七年,该敞亮一回了!”
第二天对着铜镜照新官服,领子歪了半天调不正,他伸着脖子扯来扯去,越扯越歪。旁边亲兵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他一眼瞪过去,反倒憋得更厉害了,肩膀抖得像筛糠。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没过两日,金州卫也跟着开了城。守将陈大勇更狠,直接把为首的两名八旗章京砍了,人头挂在城门口示众,冻得硬邦邦的,风一吹晃来晃去,跟两串风干的腊肠似的。他跟那两个章京有杀弟之仇——两年前他弟弟运粮误了时辰,被两人按军法斩了,实则是抢了他弟弟押的粮,杀人灭口。他告了几次,都被压了下来,这口气憋了两年,总算报了。挂完人头,他带着全城守军投了明军,腰杆挺得笔直,像要把这两年弯下去的腰都直回来。
最果决的是旅顺口的守备张攀。这边金州降的消息刚到,他当晚就带着亲信摸进督战队的营房,三十多个八旗兵睡得正香,稀里糊涂就见了阎王,血浸透了床板,在冰冷的夜里慢慢凝住。第二天天不亮,他就带着全堡三千余军民,分乘十几艘船渡海投奔双岛。船行在海上,风大浪急,船板晃得人站不稳,他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旅顺口,没半分留恋——这地方,早就待够了。再待下去,命都得耗在这鬼地方。
林跃接报当即报给毛文龙。毛文龙当即兵分两路:亲率水师主力从外海封锁旅顺口航道,控制海口,防金军反扑;令林跃率陆路军沿辽东半岛南岸推进,扫平沿岸墩台,派兵驻守。双向合围之势一成,张攀献城便毫无悬念。交接完毕,毛文龙主掌旅顺口城防接管防务,林跃分兵驻守沿岸三座空置烽火台,等于把辽东半岛的东南角攥在了手里。
林跃站在哨船上望着海岸线,嘴角直咧:“殿下这步棋,算是走活了。”
不到十日,辽南四卫尽数收复。沿线那些小军屯、暗堡的汉军守将也纷纷望风归降,有的杀了督战队来投,有的绑了八旗将领来献功,连偏远山沟里的屯堡都派人翻山过来请降。雪地里,一队队降兵扛着旗往南走,像一条条长蛇,踩得雪咯吱响。
此前被夹在复州东部、岫岩南部山林地带的四卫溃兵就惨了。部分将领带着少数精锐拼死突围往东逃,钻山林绕雪窝,冻伤、饿殍遍地,折损大半才逃出去。剩下的多是低阶八旗兵丁与随军家眷,走投无路之下,结队退回复州城向程明投降,连老带幼合计一万二千余人。有老人冻得走不动,坐在雪地里等死,被明军士兵扶着进城,嘴里还喃喃念叨“不杀就好”。
有个镶白旗的牛录佐领不肯降,藏在民居里想趁夜逃,被同屋的汉军降兵绑了送过来,还陪着笑:“将军,这厮想跑,小的给您逮了!也好换两斗酒喝。”程明也没小气,当即赏了两斗糙米,乐得那小兵扛着米袋颠颠地走,嘴里哼着小调,雪沫子沾在嘴角也浑然不觉。乱世里,交情、恩义,有时候还不如两斗米实在。
阿巴泰率主力从下路口大营北撤,在此停驻了三日,收拢从四卫突围出来的零散兵丁。
残兵败将稀稀拉拉凑了八千来人,个个衣衫褴褛,甲叶子上不是缺了角就是沾着血,有的头盔都丢了,裹着块破布就出来了。马也瘦得肋条骨都露出来了,毛打着绺,沾着泥雪,跟街上流浪的野狗似的。各旗损失不均:两黄旗最惨,伊尔德战死,精锐折损过半,剩下不到六千,跟打了折似的,老兵宿将折了一堆;两红旗更甚,折了六成兵马,满达海从辽阳带来的蜜枣都吃完了,也没见补充,脸都瘦了一圈;正蓝旗还好些,德格类缩在后面保存实力,还剩三千余人,建制还算完整。
收拢人马的这几日,帐中天天低气压,炭火噼啪响,也暖不透帐里的寒意。
拜音图脸黑得像锅底,天天坐在帐里擦那把伊尔德留下的弯刀,布都快擦破了,刀都快擦出火星了。他心里憋着一股火——要不是两红旗磨洋工,攻城不出力;要不是阿巴泰让伊尔德冒进奇袭,何至于折了两千嫡系?伊尔德跟着大汗打了半辈子仗,没死在萨尔浒,没死在广宁,反倒折在这小小的梁房口。回盛京总得跟大汗说清楚,这锅不能两黄旗全背。
他不知道,阿巴泰早就算好了这一层。撤军前他就故意排了阵型:两红旗顶在最南边断后挡追兵,正蓝旗在前开道探路,自己亲率两黄旗主力护着中军辎重家眷走中间。战损高的位置全推给别旗,自家嫡系先撤。还早派了亲信快马入京,提前把“两红旗迁延避战、伊尔德轻敌冒进”的风声放出去,先造了舆论。仗打败了,责任得先分摊明白。
满达海跟和讬天天凑在一块儿嘀咕,躲在帐里烤火,炭火烧得旺,映得两人脸上明一阵暗一阵。满达海藏在袖底的最后一颗蜜枣被挤碎了,他心疼得直咧嘴,掏出来舔了舔手指,还跟亲兵嘟囔:“这可是辽阳带来的,魂阳堡的蜜枣没这味儿。”
他怀里还藏着几份阿巴泰调兵的军令文书,是之前故意留下的凭据。回去不光要跟父汗告状,还要借着战败的由头,讨两红旗的补兵、粮饷与宽甸防区——战败归战败,好处不能少拿。损失了四成兵马,总得从别的地方补回来。
“怕什么?”和讬捋着胡须老神在在,往火盆里丢了块炭,火星溅起来,“先锋是他两黄旗的伊尔德,奇袭是他阿巴泰定的,咱们两红旗本来就是助攻,攻城冲了,接应也接了,还想怎么着?真要追责,也是主帅指挥不力,先锋冒进丧师。咱们谨遵军令行事,何罪之有?”
满达海这才松了口气,又摸出颗藏在袖底的蜜枣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甜丝丝的味道漫开:“也是。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
德格类直接带着三千余正蓝旗残兵,单独回驻连山关,守也不是、走也不是。想去瑷河上游避风头,又怕落个“擅自弃地”的罪名;继续守吧,又怕明军乘势北攻,担不起责任。思来想去,终究不敢擅动,天天派探马往盛京跑,等着旨意,熬一日算一日。他心里门儿清:这种时候,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阿巴泰心里也打着自己的算盘。他知道这趟大败,回去必受责罚,可怎么把责任往轻了说,他早有计较:两红旗迁延避战、伊尔德轻敌冒进、汉兵临阵倒戈,三条理由摆出来,自己居中调度,最多落个“察敌不明”的轻责。总比把全责揽自己身上强。至于汉兵倒戈的锅,自然由那些降兵背,死人是不会辩解的。
收拢得差不多了,他当即下令拔营,退回魂阳堡。一路交替掩护,走得小心翼翼,白天派哨探探出去十几里,夜里严加巡防,生怕明军追过来。其实祖大寿根本没追——犯不上跟残兵拼命,咬尾巴的事,交给哨探和小股骑兵就行。穷寇莫追,追急了反而反噬,得不偿失.
第五六七章 两京君心异算,草原双雄怀虑
四卫收复的捷报传到梁房口时,赵率教和祖大寿的争论也到了白热化。
大帐里炭火烧得旺,两人围着舆图争,声音越来越大。赵率教摸着下巴的胡茬,嗓门大得震得帐顶雪渣往下掉:“趁他病要他命!咱们趁势往北推,把复州、金州外围的墩台全收了,再往东挤挤,把连山关以南的地盘全拿下来!拓地百里,这可是不世之功!”
他是山海镇军出身,素来善攻,习惯了主动出击。借着收复四卫的势头多占城池、多吞降兵,就能扩大山海镇军的地盘与实力,摆脱“偏师隘口”的标签。军功地盘都是实打实的,总比蹲在山海关里喝西北风强.
祖大寿摇着头,手指在舆图上从岫岩堡划到凤凰城,指节沉稳:“要我说,得把岫岩堡、凤凰城沿边墩台连成一线,夯实辽南东侧防御屏障,和宁远-锦州主防线互为犄角,关宁军防线就能往东推出去一大截。战线拉成直线,首尾相顾,比零零散散的强。宁远才是根本,把外围屏藩筑牢,沈阳的鞑子就不敢轻易西犯。”
他是关宁军老将,一辈子跟后金打交道,求稳为先,更看重防线的完整性。不想让山海镇军坐大,也不想冒险浪战损耗关宁家底。真要是浪战输了,关宁军的家底折不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说服不了谁。赵率教想扩地盘抢功劳,祖大寿想连墩台固防线,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道理,最后都把目光投向梁房口,等殿下定夺。
朱由桦当即带着沈毅亲临盖州巡阅。巡了一日防务,又听了赵率教和祖大寿的方略,朱由桦站在北城楼上,望着北边连绵的山影,风雪卷着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看了很久,摇了摇头:“不对。”
他指着弟兄山隘口的方向,指尖在寒风里稳稳的:“祖帅说连一线固屏障,道理是对的,但铺得太宽反而散力。赵帅说拓地,也太急了些。咱们现在兵少,总共也就几万边军,摊子铺大了,顾头顾不了尾,处处都是破绽。收外围墩台,也只是多了几处空堡,费人费粮,用处不大。守又守不住,撤又可惜,反成了包袱。”
“当务之急不是扩地,是锁关。”他指尖在弟兄山隘口重重一点,指腹几乎要把舆图戳破,“在这儿修军堡,设常驻军两千人,配十门火炮,筑墩台、挖堑壕,直接把连山关通往辽南的山口卡死。”
这不是一座孤堡。以弟兄山堡为核心,沿两侧山脊延伸墩台十二座,配烽燧、斥候,形成“一堡锁口、墩台控坡”的纵深防御体系。此处是连山关以南最平坦的主通道,其余小路崎岖难行,无法通行辎重,大军南下只能走此道。锁死主通道,便等于锁死了大部队南下的可能。金军想再南下,就得翻山越岭绕远路,成本翻十倍。比盲目扩地稳妥得多。
祖大寿起初还皱眉,琢磨了半晌,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佩服之色:“殿下说得是。是末将想左了。锁死隘口,等于断了辽南的通道,比多占几座空堡有用。用一座堡换一条路,划算。”
他当即领命,调兵夫、运材料,开工修筑弟兄山堡。沿山设烽燧、修栈道,一步步往山口推进,像给大门上门栓。天寒地冻,兵夫们扛着石料往山上走,冻得手都裂了,也没人叫苦——都知道,这堡修起来,就多了一道保命的屏障。
有个士兵偷偷揣了半壶烧酒,冻得受不了抿一口,被伍长撞见,抢过来自己抿了一大口,又扔回给他,骂“少喝点,冻掉耳朵没人管”。士兵揉着鼻子笑,伍长也别过脸憋笑,烈酒入喉,连风都好像没那么割脸了。
辽南战事尘埃落定,消息先后传到盛京与北京,两朝君主反应截然不同。
盛京崇政殿里,皇太极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可真接到阿巴泰的败报,还是憋了一肚子火。三万大军南下,折损近万,丢了辽南四卫,连伊尔德都战死了,堪称起兵以来少有的大败。他当场把案上的玉如意摔了,玉碎溅了一地,清脆的响声在殿里回荡,吓得殿内群臣大气不敢喘,个个低着头盯着金砖地,连雪粒落在肩头都不敢抖。
“废物!都是废物!”皇太极气得来回踱步,皮靴踩得金砖地咚咚响,“阿巴泰老迈昏庸,三万大军折在辽南!连个乳臭未干的藩王都对付不了!”
骂完了,怒火又拐到了多尔衮头上。他背着手,指节捏得咯咯响:“若不是多尔衮在漠北自作主张、扩军自立,导致大金两线分兵、兵力分散,何至于在辽南吃这么大的亏!”
这话半是迁怒,半是实情。两线作战,首尾不能相顾,本就是兵家大忌。代善的两红旗避战保存实力,他不好发作——代善势大,牵扯太多,逼急了反而生乱。这笔账,便只能先记在多尔衮头上,正好敲打敲打这个日益跋扈的弟弟。
半晌,他才压下火气,下令:“召阿巴泰即刻回京议罪!连山关防务,暂由德格类代署。”
他心里门儿清:阿巴泰虽败,但保全了主力,罪不至重罚;代善势大,不能逼反。只拿阿巴泰开刀问罪,是敲山震虎——既给两黄旗一个交代,也不触动代善派系,还能顺势收一收边兵兵权。权衡利弊,总归是保住主力最重要。
北京紫禁城则是另一番光景。
崇祯收到捷报时正在御案前批奏章,当时就拍案叫好,连说“我大明又得一猛帅!”当天就下旨嘉奖,赏银两、赏蟒玉,令其暂镇辽南,整饬边备。他看着捷报,脸上难得露出笑意——辽南失陷多年,一朝收复,足以告慰宗庙。
可没高兴两日,黄延儒等言官便接连上弹,弹劾朱由桦“宗藩掌兵、权势过重、尾大不掉”,话里话外都是“藩王久镇边地恐生异心”,翻来覆去就是那套“藩王掌兵非国家之福”的老调子。折子堆了半尺高,句句引经据典,字字诛心。
崇祯这次却没听进去。他心里有数:辽南新复,正需重臣镇守,换别人去根本镇不住场子;再说朱由桦主动避嫌,钱粮人事全推给户部、兵部,只管战守,半分不揽权。真要把他换下来,谁能接得住?谁又敢接?
但他也没任由弹劾石沉大海。帝王制衡之术,从来都是拉一派打一派,不能让一边独大。他既留中弹劾折子不表态,也升了祖大寿为辽东总兵、赵率教为山海总兵,分掉朱由桦的军功光环;同时调派兵科给事中赴辽南任监军,户部主事管粮饷,掺沙子分权。既用朱由桦的能力,也防他坐大。
“先这样吧。”他低声自语,把折子推到了御案最边,灯影晃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辽南大捷的消息,也顺着商路、哨探传到了草原,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冰湖,漾开层层涟漪。
归化城里的林丹汗听完消息,先是抚掌大笑,震得帐顶的雪簌簌往下掉,银狐皮裘都滑了下来:“皇太极也有今天!损兵折将丢城失地,真是老天开眼!”
他跟皇太极斗了十几年,输多赢少,难得听见对方吃这么大的亏,只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笑完了,他又皱起眉头,手指敲着狼皮扶手。朱由桦一个年轻藩王,先是守住辽东,又拿下辽南,仗打得越来越凶,明军边军战力见长,对草原可不是好事。以前明军守着城墙不敢出来,只敢龟缩在堡垒里,如今倒好,主动出关占地了,还把防线往北边推。再这么下去,迟早要伸到草原上来。
“传令南边东边部众,收紧牧界,别往明朝边墙凑。”他沉声道,声音里没了笑意,“派人盯着辽南,看看这朱由桦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别没事往刀口上撞。”
他可不想刚跟皇太极消停点,再碰上个更狠的煞星。草原上生存,从来都是欺软怕硬。
科尔沁的多尔衮反应几乎一模一样。
听闻阿巴泰大败,他先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端着马奶酒抿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也不在意:“皇太极两线用兵,猜忌宗室,有此大败本就在意料之中。伊尔德有勇无谋,阿巴泰老滑头,两红旗出工不出力,不输才怪。”
他对后金内部的弊病看得一清二楚,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又有几分了然。
笑完了,他也沉了脸。他跟朱由桦打过交道,知道此人不简单,从来不做赔本买卖。如今看来还善用奇兵、善设埋伏,手段狠辣。如今拿下辽南,站稳脚跟,下一步说不定就要往草原伸手。以前只需要防皇太极,如今南边又多了个对手,而且更年轻,更狠。
“传令,整饬部众,加派哨探往东线盯着辽南明军动向。”他放下酒碗,指节敲着桌案,发出沉闷的响声,“另外,借着皇太极新败的机会,收拢周边零散部落,能收的都收过来。”
皇太极新败,正是他扩充实力的好时机;可朱由桦崛起得太快,也得早做防备。草原的枭雄,从来都是危中取利。
草原的风卷着雪粒掠过帐幕,呜呜作响。两位草原枭雄各怀心思,都在这场辽南的胜负里,看见了机会,也看见了隐忧。茫茫雪原之上,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风雪还在落,落在辽南的山坳,落在盛京的殿角,落在草原的穹庐。盛京的问责队伍已经踏着雪上路,北京的监军也揣着敕书出了关,草原的哨骑悄悄摸到了边墙外头,各自揣着各自的算盘,踩着深浅不一的脚印,往各自的目的地去。没人知道,开春的第一仗,会先在哪片雪地里打响.
第五六八章 边兵各守封疆,烽燧连缀四防
大寒刚过三天,辽东的雪就下疯了。棉絮大的雪片子横着扫,打在城墙上跟小石子砸瓦罐似的,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天亮扒着垛口一看,城墙厚了半尺,全是冻得透亮的冰壳子,溜光水滑,跟抹了三层冻猪油似的。有个新兵不信邪,伸手往墙上按,“嘶啦”一声粘下一层油皮,疼得他嘶嘶直抽冷气,被老兵笑着拽下来塞了块冻梨:“新兵蛋子,这墙比你媳妇脸蛋还滑,留神把你那爪子粘上面。”
两边都默契地收了大规模兵锋,转入深冬固守期,谁也不肯在冰天雪地里拿人命硬拼。真要冻掉几根手指、冻坏几匹战马,比打场败仗还亏。
后金那边,阿巴泰早在半月前就奉召回京待罪。走的时候,后面跟了三驾牛车,满满当当全是“证据”——两红旗迁延避战的军令底档、伊尔德冒进奇袭的塘报抄件、汉兵临阵倒戈的降卒供状,桩桩件件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连山海关按兵不动的旁证都备了双份。进京前他就派了亲信快马打前站,在八旗贵族、盛京官员里散了半个月的风声,翻来覆去就是“两红旗磨洋工才把仗打输了”,提前把水搅得浑浑的。他心里门儿清:这趟回京说是议罪,实则是分锅。把两红旗、正蓝旗都拉下水,代善自然得活动,皇太极总不能只罚两黄旗的人。果然刚到沈阳城外,代善府的管家就候着了,递了句“王爷让您稍安勿躁”,他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才落稳了一半,揣在袖子里的手都沁出了汗。
连山关防务暂由德格类代署,主力尽数缩回辽阳、沈阳腹地就粮取暖,只留七千兵丁守关隘口。德格类日日闭门不出,对外只推说“天寒地冻,不便用兵”,摆明了要熬过大寒再说。暗地里却借着冬防整军的名义,悄咪咪清理阿巴泰安插在连山关的眼线,把守军千总、守备这些关键位置都换成正蓝旗亲信,防区军权攥得死死的;同时暗里跟代善互通声气,互相借力制衡皇太极.
手下有个参将气得嗷嗷叫,要出关跟明军干一仗找回场子,都被德格类按住。他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战败的黑锅有阿巴泰顶着,自己犯不着寒冬腊月出去找罪受。真冻坏了人马,损耗算谁的?保存实力才是头等大事,等开春大汗定了调子,再动也不迟。任你赵率教在关外跳脚,我自岿然不动。
明军这边也全线转入冬防。各堡垒连夜加固城防:城墙根连夜泼水,浇一层冻一层,冻成三尺厚的冰壳,滑得猴子都爬不上来。有个小兵试着往墙上踩,刚抬脚就出溜下来,摔得屁股生疼,蹲在墙根揉半天,被伍长踹了一脚:“瞅你那点出息!鞑子来了你也这么滑下来?”小兵嘟囔:“鞑子来不了,这墙比我家炕沿滑多了。”
城头修起暖棚,生着炭火,士卒分班轮值,半个时辰一换,免得久冻冻伤;换岗的兵跑进来,胡子上都是冰碴,话都说不利索,先凑到火边烤手,烤得手指头跟针扎似的疼;柴薪、药材、冻粮按储备基数补齐三成,冻疮药、姜茶管够。有个小兵偷偷把姜茶倒怀里暖手,被伍长敲了一下脑袋:“那是喝的!你揣怀里当暖水袋?”小兵嘿嘿笑,也不恼。
沿边墩台添设烽燧火种,规矩定得明明白白:一烽一炮是小股哨探,二烽二炮是千人规模,三烽三炮是大军压境。平安无事烟火如常,有警按等级传讯,讯息顺着山脊一刻传百里,比驿马还快。除了斥候照常巡哨、游骑定期探路,大规模军事行动全数暂停,连粮运都选在正午天暖时赶路,避开早晚的酷寒。
两边的哨骑偶尔在山道撞见,也远远对射一箭便走,谁也不肯近身缠斗。有时候箭都射偏了,落在雪地里,也没人去捡——手冻得拉不开弓,再追下去,自己先冻僵了。城头换岗的士兵裹着厚棉袄,像移动的棉包,擦肩而过时撞得肩膀生疼,也只瓮声瓮气打个招呼,连张嘴哈气都舍不得,怕热气跑了。
茫茫雪原之上,只剩风雪呼啸,烽台孤烟,像一幅冻住的棋局。可棋子都在冰面下憋着劲,等开春冰化,便要重新厮杀。
借着冬防整训,朱由桦将辽西至辽南的千里边防线划为四区,各设主将,权责分明,烽燧联动,织成一张严密的边防网。
北路山防,祖大寿以辽东总兵身份总领北线,驻节岫岩堡,节制弟兄山要塞、青苔峪堡、镇东堡一线山隘。祖宽率三千关宁精锐驻守弟兄山核心堡,沿山脊延伸修筑十二座墩台,配火炮、设烽燧,与凤凰城尚可喜部的斥候网无缝对接,形成“一堡锁口、墩台控坡”的纵深防御,死死卡断连山关南下的主通道。
祖宽本就是个闲不住的主儿,天天带着人在山脊上晃悠,雪没膝盖深也照样巡,皮靴里灌了雪,冻得脚疼也不在乎。有次跟后金斥候隔坡对射,他张弓搭箭,一箭把对方头盔射飞,那后金兵抱着脑袋往坡下滚,他站在坡上哈哈大笑,雪沫子都笑进嘴里。回来跟手下吹了三天,说“鞑子头盔跟冰壳似的,一碰就碎”。手下人捧着他,他飘得都快不知道自己姓啥了,直到祖大寿巡营时瞪了他一眼,沉声道“有本事去关下射个活的回来”,他才老实了两天,转头又带人去修墩台了,嘴里还嘟囔“修完墩台再射也不迟”。
中路枢纽,朱梅继续留守鞍山驿,协调海州卫、束昌堡、析木城、梁房口一线防御,掌管中路粮道、驿路运转,北援弟兄山、南策辽南,是全军的腰眼。朱梅是老将,最是稳当。天天按着时辰查烽燧、算粮数,连柴薪烧多少、药材用几分,都算得明明白白。手下人说他“比账房先生还会算”,他摸着胡子笑,胡子上沾着炭灰也不在意:“当兵的,不算账,等着喝西北风?这大冷天,多烧一斤柴,就少冻一个兵。”他管粮,从来没人敢克扣,也没人敢浪费。有次查营抓到个小兵偷拿柴火烧红薯,他当场罚小兵把红薯上交分给站岗的弟兄,小兵撅着嘴不敢反驳,末了朱梅又偷偷塞给他半块,嘴硬心软,全营都知道。
南路陆防,赵率教以山海镇总兵身份总管辽南四卫防务,兼管长奠堡、镇江堡延伸以西地带外围地带,整饬城防、安插降兵、分屯屯田,往南衔接东江镇防区。赵率教是个闲不住的,刚收了四卫,天天想着往北边挤挤地盘。辽南新复,柴薪不足,能省一点是一点,悍将外表下,藏着颗爱兵的心。
东路海防,毛文龙以东江镇总兵驻皮岛,水师主力分驻双岛、旅顺口,巡弋辽东半岛南岸沿海,控扼海口。毛文龙最是油滑,手里握着水师,天天在海面上晃悠,时不时摸去金州湾外烧个军屯,抢点粮草牲口,打完就跑,等金军反应过来,船早就开出去半里地了。他还私下跟朝鲜商人做买卖,用辽东的药材、皮毛换布匹、粮食,说是“自筹军饷”,底下人都心照不宣。跟朝鲜商人杀价,他能杀得商人直咧嘴,末了还拍着人家肩膀说“下次常来”,奸商气质拉满。私下跟心腹说:“官银号开了,以后走官号汇兑,还能省一笔汇费。”他想借着官银号的海路汇兑体系,把生意做得更大,顺便安插自己的人手,打得一手好算盘。
四防区斥候网全域覆盖,遇警以烽燧、号炮传讯,一处有警,邻区策应,互不拆台。有次青苔峪堡外烽烟误点,是哨兵烤红薯,燎着了柴堆,慌得手足无措。半盏茶功夫,弟兄山、海州卫的探马就都动了,祖宽带着人都跑过来了,以为金军偷袭。查清是乌龙,祖宽也没生气,还专程派了人送了半车柴过去,说“下次烧旺点,别半死不活的让人误会,大冷天的,跑一趟不容易”。一来二去,反倒成了沿边的笑谈,给苦寒的边地添了点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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