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权倾朝野,就是不称帝 第208章

  更要命的是枯草被火箭点着了。风助火势,谷里瞬间成了一条火龙,浓烟滚滚,混着雪沫呛得人睁不开眼,战马受惊乱蹦乱跳,踩死踩伤不少自己人。焦糊的皮肉味混着烟味,呛得人直干呕。

  阿巴泰胳膊上的旧箭伤崩开了,血浸透了甲叶子,他也浑然不觉,挥着刀嘶吼着组织突围:“冲出去!跟我冲!”

  他带着亲卫往谷口猛冲,接连砍翻两名拦路的士兵,刀刃卷了口也浑然不觉。刚冲到谷口半腰,迎面一箭正中胸口,力道大得把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他闷哼一声,晃了晃,依旧攥着刀往前扑,又中了两箭,鲜血顺着甲缝往下淌,糊了半张脸,才重重栽倒在马下。手里的刀还指着谷口的方向,眼睛圆睁着,死不瞑目。手指抠着雪泥往前挪了半寸,血在身后拖出长长的血痕,到死都想着要冲出去,要戴罪立功,要把丢了的脸面挣回来。

  主将战死,正黄旗兵马瞬间乱了阵脚,像没头的苍蝇似的乱撞。有人往坡上冲,被滚木砸下来;有人往谷里钻,被箭射穿了肩膀;还有的被火逼得团团转,嘶喊着嗓子都哑了。

  满达海见势不妙,红了眼,调集两红旗亲卫集中往谷口死冲。他知道,再耗下去全军都得折在这谷里。他提着刀冲在最前面,肩膀中了一箭也不管,硬生生领着残兵杀开一道血口子,冲出了谷口。

  跑出来的人不到半数,个个带伤,盔歪甲斜,狼狈不堪。有人的甲叶子被劈成两半,有人的马缰绳都断了,牵着马尾巴跑出来的。回头望一眼谷口,尸横遍野,枯草还在冒着余烟,焦黑的尸体横七竖八,连山谷里的风都带着血腥味。

  清点下来,正黄旗战死三千余、伤千余,两红旗战死两千余、伤千余,加上随行杂役、辅兵损失合计近万;纯战兵折损约六千,前锋主力折损大半,军械、马匹、辎重丢了大半。

  满达海暗地里松了口气——本部精锐没折多少,还收了不少正黄旗散兵,回去还能算个“力战救援”的功劳。这波不亏。嘴上却装作悲痛,抹了把脸,连声喝令收拢残兵,整军待命。

  皇太极率一万七千主力赶到时,正撞见满达海带着残兵溃退下来,衣甲残破、血迹斑斑,见了大军,腿一软差点栽下马来。再看谷口深处尸横遍野,枯草还在冒着余烟,焦黑的尸体横七竖八,风卷着血腥味扑过来,呛得人直皱眉。

  皇太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谷口半天说不出话,指节攥得发白,指节咯吱响。半天猛地拔出佩剑,剑锋指着谷里,就要挥兵入谷追击:“追!朕要把多尔衮碎尸万段!”

  他这辈子打了多少仗,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没见到多尔衮主力的面,反倒折了一员大将,丢了近万精锐,这口气咽下去,他就不是皇太极。

  代善赶紧上前一步拦住,花白的胡须都抖着,语气却稳得像钉在地上:“大汗息怒!谷内地形复杂,再往里便是索伦部山林,山高林密,骑兵施展不开,粮草转运更是难上加难。多尔衮在山里以逸待劳,我军深入,万一再中埋伏,损失更大。更何况辽南祖大寿虎视眈眈,久离盛京,万一辽南有失,才是腹背受敌。”

  他嘴上说的全是军情,心里算的全是派系账——阿巴泰死了,两黄旗折了先锋贝勒,正好削弱两黄旗;再打下去,两红旗也得跟着折损,犯不上。劝皇太极收兵,既落个“老成持重”的名声,又保住两红旗实力,还能顺势把战败责任全推到阿巴泰冒进头上,怎么都不亏。说完他低头捋胡须,遮住嘴角的一丝笑意.

第五八三章 十方传檄,漠北缀兵追北辙

  皇太极盯着谷口看了许久,胸口剧烈起伏。

  他何尝不知道其中利害。再往里是索伦部的茫茫山林,多尔衮是地头蛇,真钻进去,别说追歼,能不能全身而退都难说。阿巴泰战死、前锋折损近万,这口气咽不下去,可真要拿三万大军赌进去,他也赌不起。更何况辽南防线不稳,祖大寿可不是省油的灯,真要是趁机攻辽阳,得不偿失。

  更要紧的是,两黄旗先锋折损太重,再打下去,只会继续消耗嫡系实力,反倒让两红旗、镶蓝旗坐大。这仗再打下去,得益的是旁人,亏的是自己。

  他咬着牙,腮帮子咬得发酸,看着谷里的尸身,看着看着,眼眶都红了。阿巴泰跟着他打了半辈子仗,从萨尔浒到广宁,从辽东到辽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这么折在这破山谷里,连尸首都收不回来。

  许久,他才咬着牙收了佩剑,“哐当”一声插回鞘里,声音冷得像冰:“收兵!回十方寺堡。”

  他没说班师回盛京,只说回十方寺堡。他还不甘心,还想着等稳住阵脚,再想别的法子。可谁都看得出来,这趟平叛,算是失败了。

  清点人马时,天已经擦黑了。残兵稀稀拉拉站在坡下,个个垂头丧气,军旗都卷着,没精打采。前锋折损近万,阿巴泰战死,军械辎重损失无数。三万大军出来一趟,没碰到多尔衮主力的面,反倒被人咬掉一大块肉,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风卷着焦糊的味道吹过营地,皇太极站在高坡上,望着谷口的方向,背影绷得笔直,像一尊冻住的雕像。没人敢上前说话,都知道这口气,憋在心里,早晚还要撒出来。

  草原的血还没冻住,八百里加急的塘报已经踩着霜雪,一路往南递到了京城。

  驿卒换马不换人,沿官道昼夜兼程,马蹄踏碎了凌晨的薄霜,又跑了四日,才递到京城协理府。王怀安当值接塘报,见是边关急递,封皮烫着火漆印,还沾着霜碴,不敢耽搁,颠颠地跑进去禀朱由桦.

  彼时朱由桦正对着户部送来的屯垦账册核数,炭笔在账册上勾来勾去,听王怀安磕磕巴巴念完塘报,指尖的炭笔顿在账册上,半天没动。

  “阿巴泰吃饱了?”他半晌才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波澜,“皇太极亲征,折了个先锋贝勒,就收兵回十方寺堡了?”

  “回殿下,塘报上是这么说的。”王怀安把塘报递过去,指着朱梅的花押,“是鞍山朱总兵那边核实过的,走了四日驿递才到。”

  朱由桦接过塘报,又扫了一遍,一眼就瞥见“战死”二字,才知道是自己听错了。

  王怀安还站着挠头,嘴里小声嘀咕:“刚、刚才看错了,以为阿巴泰吃饱了撑的追人……还寻思这鞑子怎么这么大胃口,追人还得吃饱了再追,合着是战死了啊。”话没说完就被朱由桦瞥了一眼,吓得一缩脖子,赶紧低头翻塘报,假装核对数字,耳朵尖都红了。

  朱由桦指尖在“索伦部”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他心里门儿清:皇太极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想速战速决平了多尔衮,反倒折了大将、挫了锐气,不得不收兵。这一下,后金内部的人心,更浮动了。多尔衮在索伦站稳脚跟,林丹汗首鼠两端,八旗各旗各怀心思,草原的水只会越来越浑。

  他放下塘报,踱了两步,当即定下应对的章法,口授吩咐兵部转饬各边,语气平稳,却字字笃定:

  “传兵部行文,着朱梅坐镇鞍山驿,全线加固防务,斥候前推三十里,严密监视辽阳金军动向。金军若有异动,就小规模袭扰牵制,不许大举深入。他想耗,咱们就陪他耗,看谁耗得过谁。”

  “着毛文龙加强东线沿河袭扰,频繁出击辽阳沿岸墩台,虚张声势,牵制金军注意力,让皇太极不敢全力北顾。雷声大雨点小,造势就行。”

  “首批抛射臼炮加紧运往前线要塞,炮手日夜操练,赶在三月底前完成布防。炮架、驻锄、引信都得练熟,别到时候用不了。”

  “传信宣府,让衮布趁机收拢部众,袭扰察哈尔边境,给林丹汗添点乱,不用打大仗,小打小闹不断就行。搅得他越乱,咱们越安稳。”

  四道命令,全是稳扎稳打的路子,不冒进,不贪功,先把自家篱笆扎牢。

  王怀安一一记了,写完了抬头问:“殿下,这皇太极吃了这么大个亏,就这么算了?咱要不要再做点啥?”

  “急什么。”朱由桦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指尖轻轻敲了敲塘报,“他在草原闹得越乱,咱们越稳。等他们自己先耗着,等咱们炮练熟了、屯垦扎稳了,有的是机会。”

  他心里还有另一层盘算:正好拿“皇太极亲征、前锋压境”当由头,请朝廷加快火炮调拨、屯垦进度,加拨春防银两。不主动提议北伐,就拿“稳边”说事,把实惠先拿到手。他心里清楚,皇太极这一败,草原乱局只会更甚,大明不用急,等他们内耗得差不多了,再出手不迟。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檐角的铁马被风吹得叮咚响。

  没人知道,他看着天边暮色,心里算的却是更远的棋。皇太极这口气绝不会就这么咽下去,草原上的部落、八旗里的派系,迟早还要再翻起更大的浪。而大明的新炮、新屯、新的边贸布局,也该借着这股东风,一步步往北推了。

  皇太极率残兵退回十方寺堡后,便下令为阿巴泰设灵遥祭。

  帅帐里炭火烧得噼啪响,火星顺着烟囱往上窜,橙红色火苗舔着灶壁,却烘不透满帐的沉郁。案上摊着块血痕斑驳的先锋腰牌,是亲兵拼死从谷口抢回来的,甲片崩裂了半角,刀鞘崩缺了个口,棱边还沾着谷里的焦黑草灰,嵌着细碎的碎石子——是滚石砸下来的时候崩的。

  皇太极盯着腰牌看了半宿,指节攥得发白,指节咯吱作响,却始终没再摔东西、没骂一句狠话。帐外的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帐布上,沙沙响,像谁在低声念叨阿巴泰的名字。他想起少年时跟着父汗起兵,阿巴泰还是个半大孩子,提着把豁口刀跟在他马后跑,萨尔浒的血、广宁的雪、辽阳的风,一仗仗打过来,刀痕叠着刀痕,如今人没了,连具完整的尸首都没抢回来。

  仗打败了,骂死人没用,冲动再往山里冲,只会折更多的人。他是大汗,不是匹夫。

  第二日升帐议事,他压下火气,定下了“不深入、紧尾随、耗其力、阻其根”的十二字方略,字咬得很重,却没提半句“报仇”。绝不重蹈冒进覆辙。只是这追袭的兵马,不从中军调,用的是本就驻在漠北的边军——谭泰所部一千正黄旗精锐,是早前派驻漠北策应三部的偏师,近期一直常驻内喀尔喀边境;武纳格总督漠北三部联军兵马,掌蒙古诸部节度。二人都驻在漠北沿线,并未随皇太极主力南下,也不在十方寺军中。

  皇太极遣心腹快马北上传谕,给二人定下明确章法,算盘打得明明白白:

  追袭定位:谭泰领正黄旗千骑为正锋,武纳格统本部蒙古兵为副,合兵两千,衔尾追击北撤的多尔衮部。本来是调动的漠北三部联军,但是武纳格还是只用了自己随身的千余蒙古兵,没有用漠北的联军。本次不求决战,专打后卫、烧辎重、掠牛羊、截掉队,能咬一口是一口,咬完就走,绝不贪功深入。

  三层目标层层递进:最优是重创后卫、夺其粮草辎重,挫其锐气,让多尔衮没等进索伦就先伤了元气;次优是死死黏住尾部,让索伦各部亲眼看见大金追兵紧随,不敢轻易接纳多尔衮入境,断其落脚根基;最次也要保持持续袭扰压力,让多尔衮没法安心休养生息,始终尾大不掉,想站住脚都难。

  风险红线划得死死的:遇敌上万主力即刻后撤,不许死战;不许孤军深入山林百里以上;两部互不同属,各自派信使直达十方寺回话,不许互相调遣。明摆着是互相盯着,谭泰是两黄旗心腹,盯着武纳格的蒙古兵;武纳格熟地形,也看着谭泰的满兵,谁也别耍花样。一旦多尔衮主力回师反击,即刻沿边墩台后撤,依托堡垒坚守,同时快马向十方寺堡求援,绝不冒进。

  暗手预案藏得更深:另派密使携上好的绸缎、茶叶、五百斤精铁,暗通索伦土著族长。索伦诸部素来与大金有毛皮、铁器互市往来,对后金的铁器、盐茶依赖极深,皇太极许以增开互市、每年供给五百斤精铁的好处,又以断绝互市相要挟,恩威并施;再加靠近科尔沁的索伦部族本就与多尔衮有旧怨,怕多尔衮入境后劫掠牧地,因此愿意配合设卡阻拦,借第三方的手给多尔衮添堵.

第五八四章 两心赴辽东,错劝两厢嗔

  代善站在班列里,垂着眼捻佛珠,心里门儿清:这安排,明着是追,实则是防。不用动中军主力,不用拿两红旗填窟窿,只动漠北的边军,赢了算军功,输了损耗也有限,还能对外维持“大兵压境”的声势。算盘打得周全,半点不亏两红旗的实力.

  他心里还打着另一层算盘——借着追袭失利的可能,能把“两黄旗先锋不力”的锅坐实,往后再提扩军、要粮饷,两红旗更有话说。表面处处为国考量,实则处处为派系谋利。他偷偷抬眼瞟了眼皇太极的背影,心里又加了句:再说,阿巴泰死了,两黄旗折了先锋大将,往后再要打先锋,总不能还让两红旗顶在前头吧?这亏,总不能总让一旗吃。

  皇太极站在堡墙上,望着北边茫茫山林,披风被风灌得鼓鼓的,像只蓄势的鹰。

  他知道,这口气不能急着出。多尔衮想钻山苟活,没那么容易。就算进了山,也得让他坐不稳、睡不宁,耗到他内部生乱。

  这只是第一笔账,迟早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风卷着他的披风下摆,猎猎作响。堡下的残兵正在收拾甲仗,稀稀拉拉的,像一群受了伤的狼。可只要这口气没泄,迟早还会扑回去。

  京城瑞王府里,三月初启程赴辽东的筹备事宜,早已分头动了起来。

  苏婉清主内,管起居、汤药、随身衣物、路途吃食,连路上解闷的书册、暖手的手炉都一一备妥,连御膳房传下来的蜜饯、姜糖、润喉果脯,都用小瓷匣分装好,蜡封了口防潮,装了满满一箱。她打的是“边地苦寒,驿馆照料不周,殿下饮食作息惯了我经手,旁人摸不准分寸”的由头,句句都是照料起居的本分,半分不沾逾矩的话。

  其实她心里清楚,辽东再苦,哪就缺她一个照料起居的人?只是自打殿下从边关回来,又匆匆要走,她总觉得京里的日子太安生,边关的风雪才该是殿下身边的光景,她想跟着去,心里才踏实。更惦记边关苦寒,殿下旧伤容易犯,下人照料不细心,所以才想跟着去,情感里裹着本分的考量,夜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回,终究没好意思开口说“我要跟着去”,只把一应物件备得周全周全,仿佛东西备齐了,人自然就该跟着走。

  苏清宴主外,管沿途银号支取凭信、关外防水油布、军械物料采买、各处分号联络人名单,还有暗线传递的密信格式,也都一一核对清楚,装了满满一皮箱火漆、印信、空白凭信。她拿的是“辽东山海关、宁远分号事务繁杂,钱粮调度、商号联络很多事要当面交割,书信说不清楚”的理由,桩桩都是公务,条条都占着理。她管着宝源号半壁江山,辽东的分号、边贸、军饷汇兑,哪一样离了她都容易出岔子。于公于私,她都该跟着去。可她也不说,只把公事摆得明明白白,仿佛这一趟去,纯是为了银子账本,半分没有私人的心思。

  两人碰面对账的时候,客客气气,和气得很。

  苏婉清笑着递过一匣蜜饯,瓷匣上描着缠枝莲,指尖白得像玉:“姐姐看看这果脯,是按宫里的方子做的,殿下以前最爱吃这个,润喉不上火,路上风大干燥,正好含着。姐姐管事辛苦,也揣两盒路上吃。”

  苏清宴笑着接了,反手递过两包油纸裹的咸肉脯,油纸上印着宝源号的朱砂戳,油香混着肉香飘出来:“姑娘有心了。这是糖坊新做的咸肉脯,耐放顶饿,行军路上垫肚子最好。姑娘家细皮嫩肉的,路上风大,也得自己多保重。”

  嘴上都夸对方想得周到,心里都各自打着算盘:都想跟着去,都不说破,都拿分内事当理由,仿佛这一去纯是为了公事,半分没有私人的心思。

  厨娘却两头为难,私底下拉着小丫鬟问:“姑娘,婉清姑娘要的蜜饯果脯和清宴姑娘要的咸肉脯,都得赶明儿做好,先做哪批啊?”

  小丫鬟抿着嘴笑,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眼睛弯成月牙:“一块儿做呗。反正都得带,谁多谁少,还不是殿下说了算。殿下哪天不是先尝一口婉清姑娘做的蜜饯,再就着清宴姑娘弄的咸肉脯吃饭?”

  厨娘愣了愣,随即也笑了,拍了小丫鬟一把:“就你嘴乖!赶紧和面去,仔细着点,别烤糊了。”

  后院的灶火添得更旺了,烤果脯的甜香混着烤肉脯的咸香,飘得满院都是。底下人都看得明白,两位姑娘都想跟着去,就等殿下一句话。只是谁也不先捅破这层窗户纸,都体体面面的,拿公事当遮羞布。

  朱由桦却没接这茬。

  他想着辽东苦寒,又是兵凶战危的地界,带着女眷奔波多有不便,也容易落人口实,便寻思着让两人都留在京中,照管府里事务便好。他不直接下话,反倒拉着王怀安闲聊启程的杂事,随口叹道:“就是有桩事犯愁。婉清和清宴都想着要跟着去照料,可辽东边地什么光景你也知道,苦寒得很,驿站又破,兵荒马乱的,姑娘家哪经得起那份折腾。我正寻思怎么说才好,别拂了人家的好意。”

  王怀安一听,立刻拍大腿,声音都提高了八度,震得窗棂上的灰都往下掉:“殿下说的是!那地方冰天雪地的,连大男人都扛不住,两位姑娘细皮嫩肉的哪能遭那份罪!再说军中带女眷也不合规矩,传出去也不好听。要不属下去跟两位姑娘说?就说属下觉得边地苦寒,实在不宜前往,建议留在京中打理府务。”

  朱由桦还假意拦了一下,眉头微蹙,语气带着点迟疑:“你好好说,别唐突了人家。”

  “殿下放心!属下嘴有分寸!”王怀安拍着胸脯打包票,胸脯拍得咚咚响,颠颠地就往后院跑,自觉这主意想得太对了,既替殿下分忧,又合规矩。

  他先撞见苏清宴,正对着窗台上的账册核对条目呢,手里狼毫笔沾着墨,眉头皱着,正算着辽东分号的开春汇兑数。王怀安往门槛一靠,张嘴就说,嗓门亮堂堂的:“苏姑娘,依属下看,辽东那边苦寒得很,兵荒马乱的,姑娘家就别跟着去奔波了。府里账册也得有人看好,留在京中稳妥。”

  苏清宴手里的毛笔“啪”地顿在账册上,墨团晕开好大一片,像朵泼开的墨花,正好糊在“辽东”两个字上。她抬眼笑了笑,嘴角弯着,语气却凉飕飕的,像窗外的春风还带着冰碴:“哦?是吗?那麻烦王舍人回去跟殿下说,公务上的事,我自有分寸。倒是王舍人,往后再偷吃库房里的糖瓜,直接从你月俸里扣。上次少了三斤糖瓜,我还没跟殿下说呢。”

  王怀安懵了懵,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寻思自己没说错啊,怎么还扯上糖瓜了?他还想分辩两句,苏清宴已经低头接着对账,笔尖在账册上划得沙沙响,摆明了不想再搭话。账页上的墨团慢慢晕开,像她压下去的心思。

  他挠挠头,转头又撞见苏婉清端着药匣子过来,素色裙子扫过门槛,环佩叮当作响,脸上还带着点笑意,像是刚想好什么贴心的小事。王怀安又把话原封不动说了一遍,末了还补了句:“姑娘家就好好在家待着,打打杀杀的地方,去了也帮不上忙。”

  苏婉清脸上的笑瞬间淡了,眼尾的光都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没说话,微微福了福身,转身就走,连药匣子都忘了递给他,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淡淡的药香。走出去几步,才想起药匣子还在手里,指尖攥得紧紧的。她站在廊下顿了顿,不好意思再送回去,顺手就给了廊下煎药的小太监,说“拿去给大伙分了吧”,语气淡淡的,带着点没处撒的小情绪,又心软着不想浪费了药材。

  王怀安站在原地,挠着头半天没回过神,脑门上的皱纹都挤成了疙瘩。他寻思自己明明是按殿下的意思说的啊,怎么两位姑娘都不高兴?

  他挠挠头往外走,怀里的糖瓜掉出来半块,他赶紧捡起来吹吹灰塞回去,嘴里嘟囔“幸亏没看见,不然又要扣月钱”。

  他颠颠地跑回去找朱由桦,一脸委屈,嘴角都耷拉着,像只挨了揍的猫:“殿下,属下是不是说错话了?怎么两位姑娘都不高兴似的?”

  朱由桦正看塘报呢,闻言抬头看他那懵懵懂懂的样子,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他捂着嘴咳了两声,摆了摆手,肩膀都笑得发颤:“没有,你说得很对。……下去吧,没事。”

  王怀安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嘴里嘀咕着“那她们气啥啊”,磨磨蹭蹭走了,临走还不忘揣走块案头的糖糕,揣在怀里鼓鼓囊囊的,心里还在琢磨,是不是糖瓜吃多了,惹姑娘家嫌了.

第五八五章 封山困兽,雪岭清哨

  朱由桦笑着摇了摇头,指尖点了点塘报上的字迹,半天没说话。

  这点子内务事,倒比边关军情还费神.

  他望向窗外,檐角的铁马叮咚作响,春风已经带着暖意了,吹得院角的柳丝抽了新芽,嫩黄嫩黄的。三月初的行程,就在眼前。前路有草原的烽烟,有边关的风雪,也有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细碎人情。

  索伦南麓的山谷口,初冬的碎雪已经落了三场,山坳里的枯树黑沉沉戳向灰蒙的天,枝桠张牙舞爪的,像堵没了顶的铁墙。谭泰、武纳格率两千追兵衔尾北追,一路撵到这地界,齐齐勒住了马缰,鼻腔里先灌满了山林里清苦的寒气,冻得鼻尖发麻。

  出发前皇太极的旨意传得明白:衔尾袭扰、迟滞多尔衮部北撤休整、探察其北撤虚实,不求围歼全歼,只求缠住对方手脚,不让其从容收拢部众、站稳索伦脚跟。说白了,就是偏师牵制,打得到就打,打不着就耗,犯不着拿身家性命往里填。

  可到了隘口跟前,望着里头山高林密的架势,两人心思都活泛了。

  索伦从来不是什么统一部落,是这片广袤苦寒山林的统称,沿山谷散布着大大小小十数部牧民,逐水草而居,互不统属。赤喇部便是南缘的一支中型部族,与皇太极素有旧怨,早前便暗通款曲愿意借道。可眼前山高林密,沟谷纵横,枯树遮天蔽日,往里走半里便望不见人影。山道狭窄得只能容两骑并行,两侧山坡陡峭,滚木礌石往下一砸,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阿巴泰草谷大败的教训还热乎的,谭泰握着马缰的手指紧了紧,指节绷得发硬,指腹磨得生疼也没松。他是两黄旗嫡系,当年宣府截杀一战折了先锋,回盛京便被夺了权,此番戴罪领兵,就憋着口气想挣回脸面。他本以为多尔衮是丧家之犬,只顾着往北逃命,没什么战力,若是能趁势收紧封锁,把人困在山里,功劳自然不小。可再急也不敢拿脑袋往石头上撞,真再折进去,两黄旗的脸就彻底没地方搁了。

  两人当即议定:不深入搜山,扼守要道,困死多尔衮。

  谭泰率一千正黄旗精锐,守住南北走向的主隘口,当即督着兵丁挑土筑垒,冻土块砸得咚咚响,像夯在人心上。他光着膀子督工,寒风刮在背上起鸡皮疙瘩也浑然不觉,冻得鼻子通红,还嘴硬“这点冻算什么”,转头趁人不注意,赶紧缩到脖子里偷偷往手心里哈气,搓得手心发热了,又赶紧伸出来,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把仿制火炮架上土台,炮口死死对准谷口,炮衣掀开,炮膛里的火药都提前装好了,只等猎物撞上来。山口本就狭窄,垒上再加炮口,像给布袋扎了个绳结,谭泰自认就算多尔衮插了翅膀,也难整队飞出去。守住隘口,把人困死在山里,就算完成大半任务,不至于再担战败的罪责。

  他喊号子震天响,生怕山里听不见似的,故意造出声势,震慑山里的人——他就是要让多尔衮知道,大金的追兵就在这儿,有种就冲出来碰一碰。

  武纳格率本部蒙古骑兵千人,屯驻隘口东侧的平缓丘陵地带,作为机动兵力。他把手下二十队斥候撒出去,沿着山边往东西两侧各探三十里,封堵山间小路,拦截零散突围的人马。他本是蒙古降将,心里的算盘更精:犯不着拿本部弟兄给皇太极卖命,能封锁、能交差就行,真拼命犯不上。真要是有风吹草动,他的马快,先撤也来得及。

  他的斥候撒得很散,动作轻得像猫,专捡偏僻小路摸,临走前特意叮嘱:“遇着人别硬拼,探着虚实就回来。”说白了,就是别送死。

  可没两日,怪事便来了。

  派出去的斥候,一队接一队地消失在山林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个报信的都没逃回来。头两队没回来,谭泰只当是遭遇了当地小部落的零星袭扰——索伦各部向来互相攻伐,抢牛羊抢人口是常事。他身负戴罪立功的压力,又存了几分轻敌,只觉得多尔衮残兵只顾逃命,没能力组织大规模伏击,便又加派了两队,还特意叮嘱多带弓箭,遇着人就射信号箭。结果又是石沉大海,连个响都没听见,仿佛山林是张吃人的嘴,进去多少吞多少。

  谭泰站在土垒上望着黑沉沉的山林,眉头拧成疙瘩,胡子上沾着霜碴,风一吹就白花花一片。山里面静得反常,连鸟叫都听不见,风卷着树枝晃,影子在地上乱爬,像藏了千军万马。他心里也开始打鼓,却不肯落了气势,咬着牙下令:“再派两队!往远了探!多带弓箭,遇着人就射信号箭!老子倒要看看,里头藏了多少人!”

  嘴上硬,他手里也没闲着——土垒再加高两尺,炮位再往前挪三丈,两侧坡上再设两排伏弩,防御扎得密不透风。他就不信,多尔衮真能从山里飞出来。

  武纳格却隐隐觉得不对。他在草原打了半辈子仗,山林里太静了,静得反常,像猎手埋伏前的死寂。他暗中吩咐本部亲兵:“勒紧马缰,别卸甲,日夜轮值。一旦有动静,别管隘口,先往东边撤。”他心里门儿清:真有埋伏,首当其冲的是隘口里的正黄旗兵。他犯不着陪着死。

  风卷着雪沫打在土垒上,沙沙响,像谁在轻轻挠墙。山里的黑影一动不动,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张着嘴等着猎物往里钻。

  山林深处,赤喇部族长的大帐旁,多尔衮正蹲在一块大青石上,听斥候回禀哨卡拔除的进展。青石上结着薄冰,他袍子下摆扫过冰面,冻得发硬,他却浑然不觉。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困在山里不可怕,可怕的是消息传出去,引来皇太极的大军。谭泰那两千人不足为惧,可他们的斥候要是跑回去一个,把自己的底泄露给十方寺堡,皇太极倾巢而来,才是真的麻烦。

  当务之急,掐断耳目,关门打狗。打赢伏击不是目的,借着胜势收服索伦各部、扎下自己的根据地,才是核心算盘。

  他当即定下步骤,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像雪粒砸在毡布上:

  “第一步,清哨。阿敏率一千余镶蓝旗精锐,由赤喇部本地向导带路,走只有土著才知道的隐秘羊肠小道,分批摸到外围各处哨卡背后。摸一个拔一个,人要抓活的,哨卡要伪装成‘遇野兽袭击’的样子,不留痕迹。”

  “第二步,摸底。从活口嘴里套出谭泰、武纳格的兵力部署、换防时辰、粮草储备,尤其是两人的不和——正黄旗与蒙古降兵的隔阂,是最可以利用的破绽。”

  “第三步,分击。多铎率三千正白旗精锐为突击主力,走山道绕到隘口东侧,先打武纳格的蒙古骑兵;阿敏带一千人封堵主隘口南口,切断谭泰的退路;另外三百人分守各条小路,防止漏网之鱼跑去十方寺堡报信。”

  阿敏听完,阴恻恻地捻着胡须,脸上的刀疤在阴影里像条蜈蚣,看着就凶:“谭泰那厮,是皇太极的一条狗,硬得很,怕是不降。”

  多尔衮冷笑一声,指尖在石面上轻轻一划,划出一道浅痕,冰碴子簌簌往下掉:“不降就擒。武纳格那边,能招降最好。他本就是降将,跟着皇太极也没少受气,真到了绝境,未必肯死战。”

  他特意叮嘱,语气郑重,目光扫过旁边站着的赤喇部族长:“仗打完,不许劫掠赤喇及周边亲附部落的牛羊人口。愿意跟着咱们的,分草场给兵器;不愿意的,秋毫无犯。这赤喇部地界,就是咱们在索伦站稳的第一个脚跟,别自断后路。”

  赤喇部族长连忙躬身行礼,胡须上都沾着雪,心里悬了半天的石头落了地。他本以为可能引狼入室,难免被劫掠,没想到多尔衮这般讲规矩,反倒生出几分真心归附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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