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御案上堆积的奏疏,眉头拧成了疙瘩。殿外的春风卷着柳絮飘进来,落在朱笔旁边,他都没心思拂开。
一边是祖制与猜忌,一边是边事与军功。天平两端晃来晃去,一时竟没了决断。
其实边警消息传到梁房口行辕之时,朱由桦刚刚陪同赵率教巡察完辽南四卫春耕农事。
谷雨已过,历经流离的辽南大地渐渐恢复生机。移民开垦的田地尽数翻耕完毕,种子播撒进湿润泥土;乡勇屯户按月开展操练;一批批抛射臼炮陆续运抵各处要塞,炮手日复一日练习仰角、剪截引信,边疆百业正一步步步入正轨。
一行人刚刚返回行辕,还未曾落座歇息,王怀安便怀抱着厚厚一摞塘报跌跌撞撞冲了进来,神色慌张,衣袍边角奔跑之中完全歪斜,大口喘着粗气:“殿下!大事不好!林丹汗大军已经开到宣府边外扎营!后金尼拉苏部也开到蓟镇边界,虏兵云集,眼看就要开战!”
他跑得太过急切,跨过门槛脚下一绊,塘报散落满地,慌忙蹲在地上手忙脚乱捡拾,满头的发丝散乱,跟个炸了毛的鸡似的。
赵率教听罢瞬间勃然变色,手掌猛地按在腰间刀柄之上,甲叶碰撞发出哗啦脆响:“鞑子欺人太甚!末将即刻统领本部轻骑北上驰援,先击溃来犯敌寇!”久在边关,逢闻边警便一心求战,恨不得立刻挥师北上。
朱由桦却神色沉静,弯腰拾起散落的塘报,一份份仔细阅览,将各路探马搜集到的细节相互对照比对。读完之后将文书轻轻搁在案头,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不必慌乱。”他看向跃跃欲试的赵率教,缓缓拆解对手的算计,“林丹汗此人,不见实利绝不冒巨大风险。若是真心打算大举入寇,理当昼伏夜行,隐匿行迹。怎么会把营火铺得处处皆是,唯恐我们探马看不见?眼下他兵马只扎在边外草原,尚未越雷池半步。帐内虽已在盘算劫掠边外村落、毁坏屯田工事,可刀还没举起来。说到底,他是拿兵力当筹码,跟皇太极、跟咱们两头讨价还价。真要动手,他得先看看后金给的好处够不够。”
随即指尖点向塘报上尼拉苏部的记录:“至于后金五千兵马,每日行军不过二十里,旌旗张扬,营火连绵。真正要偷袭叩关,焉有这般大张旗鼓的道理?这是一出精心编排的戏码。皇太极吃了辽南的大亏,无力正面再攻,便想用围魏救赵,逼迫朝廷抽调辽南兵马回护京畿,借此缓解南线自身的压力。”
赵率教闻言愣在原地,手依旧搭在刀柄,低头细细思索,片刻方才恍然。可转念又生出一层顾虑,眉头再度紧锁:“殿下,道理虽是如此。可倘若他们假戏真做呢?林丹汗贪利一时头脑发热挥师深入,或是后金借着伪装突然猛攻蓟镇,我们岂不是措手不及?”
“你顾虑得没错。”朱由桦神色收敛,不再轻视危机,“计谋终究是人执行的,战场之上万事皆有变数,绝不能全然寄望于敌人演戏到底。防御部署半分不可松懈,但也不能被敌人的虚声恫吓打乱我们辽南的全盘节奏。”.
第五八八章 蓟外烽墩,一触即破
朱由桦迈步走到巨大的山川舆图之前,指尖顺着绵长边墙由南向北划过,一条条军令从容铺展:
“第一,传谕蓟镇总兵马世龙,各处墩寨坚守不出,加倍派出游骑四处哨探。小规模敌骑袭扰,依托堡寨火器予以击退;若是大股敌军压境,尽数收拢入堡,严禁出营浪战,禁止贪功贸然追击。
第二,行文宣府总督卫景淳,前沿屯堡实施坚壁清野,边外百姓向内迁移,粮草物资全部归入堡中。若察哈尔胆敢越边实施劫掠,即刻遣轻骑出边反击;眼下敌未犯我,不可主动挑起冲突。同时全境斥候数量扩增三倍,蓟镇、宣府方向但凡有风吹草动,即刻信隼急递传报。
第三,辽南四卫一切既定事务照常推进。春耕播种、乡勇操练、火炮列装不得中断。
第四,祖大寿继续坐镇弟兄山要塞,全军保持战备状态。辽南才是我们流血苦战收复的根本,万万不可被北边的虚警搅乱布局。”
稍作停顿,又吩咐书吏:“起草塘报递交兵部,把我们研判的敌情以及整套布防举措完整呈报,请求兵部统筹东西边务。我们静观局势变化。”.
“末将遵令!”赵率教抱拳高声领命,一腔求战的躁动渐渐平复,心中彻底折服。这套方略既没有被虚张声势的边警吓得乱了阵脚,也没有狂妄轻敌疏于戒备,进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怀安收拾完满地塘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小声嘟囔:“闹了这么大动静,大半竟是演戏。林丹汗跑这么远,就为摆个阵势谈价钱?也不嫌折腾。”
朱由桦望着窗外向北延伸的重重群山,春风裹挟寒意穿窗而入,吹动案头塘报边角微微颤动。
“于他而言,这买卖十分划算。兵马往边境上一扎,既能跟皇太极要好处,又能给咱们施压,横竖不吃亏。”
皇太极急了,才使出这围魏救赵的计策,妄图逼迫自己分兵。可他不会如对方所愿。辽南的堡垒、屯田、乡勇、新式火炮,耗费无数血汗才刚刚打下根基,绝不能为了对手演的一出戏,轻易付诸东流。
“就让他们继续演。”朱由桦声音平缓,目光深邃,“若是只敢在外围骚扰,那便由得他们。一旦胆敢假戏真做,大举进犯,那时,再动手也为时不晚。”
而远在十方寺堡的皇太极,此刻正盯着尼拉苏传回来的探报。
林丹汗的兵马是动了,可就停在边外十里地,光摆阵势不越界,摆明了不见兔子不撒鹰。蓟镇那边的明军也龟缩在堡里,半点没有要回援京师的动静。
他指尖重重叩在案几上,眼神阴鸷。
看来光靠虚张声势,是搅不乱明朝的阵脚了。
“传令尼拉苏,挑个小堡,打一下。”他声音冷得像塞外的冰,“别打大的,就打最边上的烽火台。打完就撤,让崇祯知道,这不是戏。”
皇太极的密令跨越大漠长风,由数匹快马接力疾驰,冲破喀喇沁草原的漫漫风尘,日夜兼程送抵尼拉苏的中军大营。彼时夜色深沉,旷野寒凉浸透厚重毡帐,尼拉苏正盘腿稳坐羊毛厚毡之上,手边摆着一皮囊发酵酸涩的酪浆,手中攥着一块去年冬雪封山时储备的风干羊肉。这肉干经数月风霜晾晒,质地硬如鞣制牛皮,毫无软嫩肌理,每一口都需用力撕咬,啃得他腮帮子酸胀发麻、牙根发紧,满口都是粗粝干涩的肉屑。
亲兵躬身入帐,呈上一封蜡封严实的密信,火漆封印规整肃穆,是皇太极专属的私印。尼拉苏随意抬手抹掉嘴角油星,指尖掰开凝固的蜡封,展开信纸匆匆扫过寥寥数语。看完之后,他未露半分战意,反倒眼底掠过一丝通透的漠然,抬手将轻薄信纸凑向摇曳烛火。橘红火舌细细舔舐泛黄纸边,滋滋轻响里,墨色字迹层层焦黑卷曲,转瞬化作一捧细碎黑灰。帐缝钻入的夜风轻轻一卷,半捧纸灰悠悠飘出帐外,消散在漆黑的草原夜色里,不留半点痕迹。
“得,又是演戏。”尼拉苏低声自语,心中早已将皇太极的算计摸得通透彻骨。他比谁都清楚,这场边关战事,从来不是后金要大举入寇、强攻蓟镇,而是一场精心编排、专为察哈尔量身打造的局。所有刀兵、烽火、攻防,皆是演给林丹汗的探马看的戏码。
皇太极的心思深沉至极:唯有让察哈尔部亲眼看见大金倾力攻明、连破明墩、碾压边军的盛况,才能彻底打消林丹汗的顾虑,让他笃定大明北疆兵力空虚、守备孱弱,放心大胆入局,挥兵劫掠宣大边地,替后金拖住大明主力、牵扯明军精力。
这出戏的核心精髓,便是声势极尽煊赫,损耗压至极致。必须打得轰轰烈烈、火光冲天、旗帜高悬,让数十里外窥探的察哈尔哨马看得一清二楚、深信不疑;却万万不能真的损耗兵马、深入明境、硬拼主力,每一次进退、每一轮攻防,都精准卡在“刚好让察哈尔看见,绝不亏耗自身”的分寸,多走一步、多杀一人、多占一寸土地,都是多余的亏本买卖。
无需与众将商议推演,尼拉苏当即沉声传下严苛将令,剑锋精准锁定蓟镇边墙最外侧、孤悬边境的石家墩。此墩地处边关最前沿,无侧翼堡垒呼应、无就近援军驰援,只是一座夯土堆砌的简易警戒哨墩,全镇守军不过百十人,多是老弱疲卒、戍边闲散之人,军械简陋、墙垣低矮、防御薄弱,是最完美的演戏战场——攻克毫不费力,破墩之后的烟火、旗帜、战势,动静足够浩大,足以震慑远方、迷惑察哈尔。
四更时分,天穹浓云密布,皓月隐翳、星辰尽藏,漆黑的夜幕浓稠如墨,沉沉压在草原与边关之上,暗沉得仿佛能浸透骨肉、浸出油来。凛冽的草原寒风呼啸肆虐,裹挟着细密坚硬的粗沙粒,狠狠抽打在甲士的面庞与甲胄之上,刮得裸露的皮肤麻酥酥刺痛,宛若无数细刀反复割划,寒意顺着甲胄缝隙钻入肌理,冻得全军将士四肢僵硬、牙关微颤。
后金两黄旗五千精锐尽数集结暗处,尼拉苏精打细算,只遴选一千精锐重甲兵充当前锋,负责强攻破墩、制造声势;余下四千主力尽数屯于三里之外的隐蔽土谷之中,不参与厮杀,只负责造势疑敌。四千兵马尽数展开林立旌旗,各色旗幡在暗风中隐隐飘动,战马被士卒牵引着来回奔腾游走,刻意踏起漫天黄土烟尘,滚滚沙尘弥漫数里,以千余前锋之实,硬生生造出数万大军压境的磅礴声势,虚实难辨、威慑边关。
全军严守死令,人人衔枚闭口,杜绝半点人声喧哗;战马尽数裹蹄缠足,彻底消除踏地声响;方圆数里之内,严禁点燃一星半点灯火火把,整支大军蛰伏暗夜,寂然无声、肃杀可怖。沉沉黑暗里,唯有将士冰冷坚硬的甲胄棱角,偶尔被穿透云层的细碎星光映照,折射出点点碎碎的寒芒,散在无边夜色中,冷冽刺骨。千余先锋精锐尽数匍匐在墩堡外侧的土坡之后,敛息凝神、纹丝不动,将所有杀机藏于死寂之中,静静蛰伏,等候天光破晓、最佳演戏时刻的到来。
待到蒙蒙曙色撕开沉沉夜幕,天地间透出一线灰白微光,荒寂的边关渐渐显露轮廓。石家墩厚重的木质城门年久腐朽,伴着“吱呀”一声刺耳闷响缓缓推开,值守通宵的明军夜哨拖着满身疲惫蹒跚走出,双目惺忪干涩,眼皮上黏着厚重的眼屎,浑身都是通宵值守的倦怠松懈。他毫无戒备,懒洋洋走到坡边松懈值守,昏昏沉沉打着哈欠,全然未曾察觉,数里之外,千余杀机已然锁定整座墩台。
土坡高处,蛰伏许久的尼拉苏目光骤然锐利如鹰,高高扬起的手臂猛地重重一挥。
“咻——!”
凄厉的破空锐响骤然撕裂清晨的静谧,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倾盆暴雨、漫天飞蝗,狠狠泼洒向石家墩的夯土城墙。无数箭簇带着迅猛力道,扑扑作响地钉入粗糙疏松的土墙之中,力道刚猛震颤,震得老旧的墙皮簌簌脱落、尘土飞扬,转瞬之间,整面土墙便布满密密麻麻的箭痕,狰狞可怖、触目惊心。
墩内值守的明军猝不及防、毫无防备,瞬间嗷一嗓子炸了锅,慌乱的叫喊、奔走、嘶吼声响作一团。众人衣衫不整、甲胄未齐、阵型大乱,手忙脚乱地冲向垛口想要御敌,仓促之间好不容易点燃两根火绳,鸟铳轰鸣的声响堪堪响起两轮,稀薄的硝烟尚未散尽,后金轻便云梯已然齐齐搭上低矮的墙头。精锐后金兵手持利刃,踏梯迅猛登城,晨曦微光之中,冰冷刀光凌厉闪烁,寒光掠过之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顺着斑驳粗糙的土墩墙体缓缓流淌,将原本枯黄的泥巴墙染成暗沉的褐红色,淡淡的血腥气转瞬弥漫整座小小墩台.
第五八九章 边郊掠火,渐次失控
整场攻防战毫无悬念,不过小半个时辰,孤立无援、守备孱弱的石家墩便彻底陷落。墩中百余名明军守兵大半战死沙场,尸横垛口、血染残垣,余下十来名残兵带伤蜷缩一隅,早已丧失战力、心神崩溃。
尼拉苏早已吩咐下去,刻意在南侧城墙放开一道狭小缺口,不围、不堵、不追杀。他要的从来不是全歼守军的战功,更不是占领这座无用的小墩堡,而是刻意放走这些残兵。
他要让这些侥幸活命、满身伤痕、满心惊惧的明军,一路向南仓皇奔逃,将“后金数万大军突袭边关、顷刻攻破哨墩、明军无力抵挡、北疆危殆”的消息传遍蓟镇全城,层层放大边关恐慌,把这场精心演绎的虚假大捷,彻底坐实,传到每一个明军、每一个草原探马耳中。
残兵仓皇逃窜之后,后金兵卒即刻遵令举火,熊熊烈火瞬间吞噬墩门、值守营房与储物屋舍,滚滚黑烟冲天而起,烈烈火光数十里外清晰可见,成为向察哈尔递出的最醒目信号。随后,一面硕大巍峨的正黄旗大纛,稳稳矗立在残破焦黑的墩台顶端,清晨长风浩荡,旗面猎猎作响、烈烈翻飞,数十里高地之上,一眼便能望见那片刺目的明黄,极尽张扬、极尽煊赫。
“撤!”目的彻底达成,尼拉苏毫无恋战之意,扯着嗓子沉声喝令收兵。
身旁副将心有不甘,上前拱手请战:“将军,我军势如破竹,明军尽数溃败,何不趁势再往前撵二里,顺手端了前方边关小屯,多斩获些许物资、人头?”
尼拉苏闻言径直翻了个大白眼,语气带着通透的冷讽:“再往前?再往前,烟尘遮蔽、旗帜隐没,察哈尔的探马还能看清咱们的赫赫战功?大汗要的是局,不是仗。演全套,不越界,多走一步都是亏。”.
故而后金大军并未向安稳的草原深处撤退避险,反倒刻意摆出一副苦战之后、力竭败退的狼狈姿态。尼拉苏分出三百精锐重甲兵留在后方断后主力,其余兵马缓缓后撤,每后撤三五里便即刻勒马驻足,调转马头列阵张弓,摆出反扑逼杀的凌厉姿态。待驰援的明军骑兵逼近,便零星放箭阻拦、虚张声势;待明军迟疑固守、不敢追击,便再度缓缓后撤。
这般进退反复、虚虚实实的拉锯态势,被演绎得淋漓尽致、真假难辨。不明内情之人,只会当真以为后金大军久战力疲、战败溃逃,明军一路追击、步步压制,全然看不出半点刻意伪装的痕迹。
这一整场虚实交织的大戏,自始至终,都是专门演给东边高地密林之中的察哈尔探马看的。果然,额哲派来的探马尽数藏身密林暗处,缩颈屏息、目不转睛,将石家墩起火燃烧、金旗屹立残垣、两军往复对峙、后金且战且退的每一幕都看得清清楚楚、记的详详细细,不敢有半分遗漏。待后金兵马稳住阵型、停止佯退,一众探马即刻翻身上马,连夜快马加鞭,奔赴雅力布大营报信,将这场精心编排的骗局,原原本本传回察哈尔军中。
领兵驰援石家墩的西风口守将陆灵奎,自打戴罪驻守边关,终日谨小慎微、步步留心,半分不敢冒进逞强。烽火狼烟骤然升起之时,他心中便咯噔一沉,瞬间嗅到了不对劲的诡谲气息。他火速点齐本部一千兵马,不疾不徐、稳稳当当向石家墩开进——太快,恐中敌军埋伏圈套,自己戴罪之身,担不起全军覆没的罪责;太慢,放任墩堡失守、边地被破,亦是难逃朝廷追责。进退之间,皆是权衡,半点不敢出错。
待大军赶至战地,入目尽是断壁残垣、焦黑废墟,遍地明军尸身横陈、血染黄土,惨烈无比。而数里外的后金兵马阵列整齐、旗帜鲜明,漫天尘土高扬,看似败退却阵型丝毫不乱、战意未消,全无溃败逃窜的乱象。
麾下副将按捺不住求战之心,上前抱拳请命,激动得刀鞘频频撞击马鞍,叮当作响:“将军,敌寇立足未稳,我军士气正盛,速速挥师掩杀,必能重创敌骑!”
陆灵奎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目光锐利如炬,死死盯住远处规整的金兵阵型,久久凝视、细细研判,半晌才缓缓摇头,语气沉稳凝重:“不可追击。此乃两黄旗精锐,退而不遁、败而不乱,分明是刻意设下的诱敌圈套。区区一座外围无用哨墩,犯不着拿全军上千弟兄的性命去赌。”
他当机立断,有序分派军务:即刻派兵收复残破墩堡,收敛将士尸骸妥善掩埋,抢修崩坏的墙垛、整理防御工事;同时多遣游骑,向外十里范围反复哨探、细细排查,确认无后金主力潜伏、无埋伏圈套后,才伏案写下详实塘报,快马递往蓟镇镇城,上报总兵马世龙。
这一场演戏般的战事,明军仅折损百余名守墩士卒,一座外围哨墩被焚毁,边境百姓几乎未有伤亡,整体损失极为有限。而尼拉苏领着后金兵马退回草原扎营之后,依旧不肯收敛声势,反倒继续大张旗鼓竖立旌旗、排布阵列,派出游骑四处游走晃悠,摆出大军休整完毕、随时会再度大举入寇的汹汹姿态。全套戏码演得足尺足寸、毫无破绽,静静等候察哈尔部彻底入局,静待对方送上门来。
石家墩被攻破、明军畏缩不敢追击的战报,当日便由额哲的哨骑快马送至宣府边外的察哈尔大营,交到先锋主将雅力布手中。彼时雅力布正领着五千先锋铁骑屯驻草原,待机而动,听闻后金果真实打实攻破明境墩台、威慑边关,瞬间精神大振,一巴掌狠狠拍在大腿上,震得身前尘土飞扬,满脸亢奋:“嘿!后金真动手了!我还以为他们光耍嘴皮子、虚张声势!”
此前林丹汗给他的军令,仅是“伺机袭扰,量力而行”,并未强制要求出兵作战,本有充足的进退余地。可此刻眼见后金率先破明、大获声势,明军怯战避敌、不敢交锋,雅力布心中的贪欲与功利心彻底压过了谨慎。他暗自盘算,若是自己按兵不动、坐视观望,回归化城之后,定然无法向林丹汗交差,落得个畏敌怯战、贻误战机的罪名。更何况宣大边外数十里屯堡村落,历经一冬休养,开春新播的青苗长势喜人,遍地都是唾手可得的物资与功劳,只要出兵劫掠,既能给林丹汗挣足颜面、立下战功,麾下各部也能分得丰厚油水,一举两得。
心念既定,雅力布当即拔出腰间长刀,烈日之下,雪亮刀光刺眼夺目、寒芒凛冽,他厉声传令:“全军散开!沿宣大外围四处袭掠!谨记军令,只打外围小堡、零散村落,不许强攻德胜堡主堡!劫掠得手即刻撤退,万万不可恋战、不可深追!”
他最初的算盘打得极为精明,只想小打小闹、浅尝辄止:焚毁几处屯田、劫掠一批牛羊物资、掳掠些许人口,既讨好林丹汗、积累军功,又让部众分得好处,见好就收、全身而退,不担风险、不惹大祸。可战火与凶性一旦点燃,便再也由不得人掌控,暴虐的口子一旦撕开,顷刻便会泛滥成灾。
察哈尔部众整整熬过了一个苦寒严冬,草原大雪封路、物资匮乏,全程缺盐缺铁、缺粮少衣,日日困顿窘迫、忍饥挨冻,每个人心中都积压着无尽的憋闷、戾气与匮乏。骤然接到肆意劫掠的军令,这群早已被苦寒日子磨红了眼的草原骑兵,如同挣脱锁链的饿狼,彻底挣脱军纪束缚,双目赤红、凶性大发疯狂扑向德胜堡外围的各处屯落、农庄与小堡。
劫掠之初,尚有部分恪守军令的小头领,约束部下只抢夺粮草、驱赶牛羊、搜取铁器布匹,不肆意伤人、不屠戮平民。可当第一户农户为守护家园、护住妻儿粮食,手持农具拼死反抗,被疾驰的骑兵一刀劈翻在地,温热的鲜血浸染庭院泥土,浓郁的血腥味随风飘散四野,彻底点燃了所有蒙古兵心底潜藏的暴虐兽性。残存的规矩、克制、军令,尽数被抛诸九霄云外,剩下的只有无止境的烧杀抢掠、肆意屠戮。
无数铁骑纵横驰骋,肆意踏碎乡间土路,狠狠冲撞低矮的农家土院院墙,年久腐朽的土坯墙轰然坍塌,扬起漫天尘土。骑兵随手点燃檐下干草、屋内柴薪,一座座茅草房、土坯房瞬间化作冲天火球,滚滚浓烟直窜云霄,遮蔽半边天际。原本炊烟袅袅、安宁祥和的边关村落,顷刻之间火光四起、烈焰遍地。
兵卒们彻底丧失人性底线,所作所为残暴至极。村中青壮百姓但凡敢稍有阻拦,即刻被乱刀劈砍、当场斩杀,有的甚至被飞驰的马蹄踏碎身躯、惨死当场;来不及逃窜的妇孺老弱,尽数被粗暴拖拽、捆绑束缚,数十人连成一串绳索,如同牲畜一般被人牵着拖拽前行,一路痛哭哀嚎、瑟瑟发抖,沦为任人宰割的俘虏,前路只剩无尽奴役与凌辱;年迈老者、垂髫稚子腿脚迟缓、奔跑不及,追兵毫无怜悯之心,抬手一刀便斩杀在地,稚子啼哭未绝便已气绝,老者临终只剩满眼绝望与不甘,鲜血浸透村口土路,触目惊心.
第五九〇章 两镇驰报,灾情两异
开春以来,边关百姓勤勤恳恳、日夜操劳,辛勤播种的万亩青苗,是全村人一整年的生计指望。可万千马蹄肆意践踏而过,鲜嫩的禾苗尽数被碾烂在泥泞之中,碎草混着黑土、血水揉作一团,如同踩烂的残菜,彻底断绝了边民来年的春耕秋收、衣食生计。
更有甚者,一众抢红了眼、杀疯了心的小头领,见外围小屯、村落守备空虚毫无阻力,彻底无视雅力布“不许强攻主堡、不得恋战”的军令。他们私自聚众领兵,带着数百狂热凶徒,悍然直冲大同德胜堡外垣壁垒,妄图攻破外围城墙,杀入堡内劫掠更多金银物资、人口牲畜,攫取更大好处。
幸而德胜堡守军早有戒备、反应迅速,城头守兵见状即刻弓矢齐发、火铳轰鸣,密集的箭雨与弹丸倾泻而下,当场射倒十几名冲锋的蒙古兵。余下众人畏惧城头火力,才骂骂咧咧、心有不甘地狼狈退走。即便败退,这群凶徒依旧不肯留半分余地,反手点燃堡外连片的草垛、粮囤、临时营房与杂物房,大火连片蔓延、熊熊燃烧,将堡外所有储备物资、过冬粮草尽数焚毁,寸草不留。
转瞬之间,德胜堡外围数十里地界彻底沦为人间炼狱。处处烽烟四起、火光冲天,村村屋舍坍塌、尸横遍野,凄厉的哭号声、绝望的惨叫声、烈火噼啪的爆裂声、铁骑奔腾的轰鸣声、兵刃劈砍的脆响交织一处,顺着萧瑟长风飘出数十里,悲怆凄厉、闻之心碎。整片边郊彻底失控,再无半分安宁。
德胜堡守将目睹外围漫天烽火、遍地惨状,又惊又怒、心如刀绞,当即狠狠敲响城头警钟,哐哐巨响震彻堡城,下令全军将士即刻登陴死守、严阵以待,同时点燃告警烽火,狼烟连绵不绝、直冲天穹。八百里加急求援文书星夜兼程,快马加鞭送往大同镇城,恳请火速调兵驰援。
彼时宣府总督卫景淳正与布政使伏案核算春粮数目、梳理民生账册,接到加急急报,看清纸上字字泣血的惨状,当即怒火攻心,一掌狠狠拍在案台之上。桌上茶碗骤然弹跳而起,哐当一声落地震颤,滚烫茶汤泼洒半桌,他厉声怒斥:“林丹汗狗贼!真当我宣大无人,可任你肆意屠戮!”
他临机决断、火速调兵遣将:传令总兵萧成武统领三千宣府精锐,即刻驰援德胜堡,稳固堡城防御、清剿四处流窜劫掠的虏骑、安抚幸存流民;此时满桂麾下精锐火器骑兵前来协同支援。身为宣大总督,总领宣府、大同两镇军务,此番临机调兵名正言顺、权责所在。
萧成武沉稳持重、用兵谨慎,领兵日夜兼程、一日夜便赶至德胜堡。他深知敌军散漫劫掠、军心浮躁,并未急于出城死战,反倒下令城头偃旗息鼓、隐匿锋芒,故意示弱诱敌,静待四散劫掠的察哈尔骑兵聚拢堡外、松懈戒备、仰头挑衅。待大批敌骑聚集城下毫无防备之时,城头佛郎机、鸟铳齐齐轰鸣,火光硝雾轰然腾起,密集弹丸横扫城下,瞬间炸得敌骑人仰马翻、阵型大乱、死伤惨重.
紧随炮火攻势,厚重的堡门轰然大开,明军步兵手持坚盾列阵当先,林立长枪寒光凛冽,全军迅猛冲锋而出,将猝不及防、军心涣散的敌骑冲得四分五裂、溃不成军。
悍勇善战的大同总兵满桂,一日前,便领着一千精锐火器骑兵从大同驰援而至。他不与散漫敌骑缠斗贴身肉搏,径直指挥骑兵拉开安全距离,鸟铳轮番齐射、连环开火,小型野战炮隔空轰击、咚咚作响,炮火轰鸣、铅弹纷飞,炸得四散的察哈尔兵卒无处遁形、尸横遍地、溃不成军。
“东边还有一股残敌逃窜!”亲兵抬手指向侧翼逃窜的敌骑。
“追!”满桂提刀纵马、一马当先,马蹄奔腾扬起漫天尘土,火器骑兵紧随其后,边追边打、火力不停,飞驰的铅弹如同长了眼睛一般,死死追着察哈尔残兵轰击。原本就四散凌乱、无心恋战的蒙古兵彻底崩盘,再也顾不上劫掠的牛羊、物资、俘虏与辎重,尽数丢弃,扭头拼命奔逃。
萧成武立于城头,俯瞰城下追剿战局,撇嘴对身旁副将笑道:“你看看满将军,性子太急、稳不住气,换做是我,定然步步为营、稳中歼敌,绝不贸然急追。”
副将含笑拱手应答:“将军沉稳持重、善守善稳,满将军勇猛刚烈、善攻善追,二人一稳一猛、相辅相成,正好合力收拾这帮肆虐的虏骑。”
中军高地之上,雅力布亲眼目睹全军崩盘死伤无数,气得暴跳如雷、破口大骂,痛斥麾下部众贪婪无度、毫无军纪,些许财物便乱了心性、毁了全盘谋划。可任凭他如何怒骂呵斥、高声传令,四散失控的兵马早已如同撒落的黄沙,各自奔逃、各自为战,根本无从收拢、无从节制。
他拼尽全力吹响收兵号角,吹得嗓音沙哑,耗费大半时辰,才勉强收拢大半残兵。可此时萧成武与满桂已然合兵一处,士气大振、衔尾穷追、步步紧逼。
察哈尔残兵只能边打边逃、狼狈奔窜,后队兵卒成片倒下、接连死伤,一路亡命狂奔数十里,逃出大明边境、深入草原腹地,才勉强摆脱明军追击、捡回残命。
战后清点人马,察哈尔部折损精锐近两千人,连日劫掠所得的牛羊、粮草、物资、人口尽数遗失,一无所获、反遭重创,实打实偷鸡不成蚀把米。雅力布望着麾下残破不堪、士气低迷的队伍,心中又气又悔,满心都是回归化城后被林丹汗追责严惩的惊惧,终日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蓟镇、宣府两份截然不同的战报,一前一后、次第送达梁房口行辕。依大明规制,各镇塘报除递送京城兵部之外,皆需抄报辽西行辕备案核查,由协理大臣拟定应对方略,再上奏朝廷。是以边关所有军情变故,永远先抵梁房口,先入朱由桦眼中。
最先送达的是蓟镇总兵马世龙的塘报,行文规整刻板、条理清晰、措辞克制,通篇尽显事态安稳、局势可控:后金尼拉苏部约五千骑虚张声势,突袭蓟镇外围石家墩,守兵八十七人壮烈殉国,边境百姓十二人不幸遇难,墩台营房尽数焚毁。敌寇浅尝辄止、佯攻即退、且战且退,主力屯驻草原,无大举入寇、深入犯境迹象。臣已严令各堡谨守壁垒、加固防御,严禁将士轻率出塞、擅自浪战。
赵率教匆匆看完塘报,嘴角当即一撇,指尖轻叩案沿,一眼看穿全盘诡计,冷笑出声:“果真是彻头彻尾的演戏!打下一座孤立无援、无关紧要的小墩堡便即刻停滞不前、不再推进,摆明了是演给察哈尔看的骗局,刻意制造北疆告急的假象,逼迫朝廷抽调辽南精锐回援京畿,打乱我军数年屯田练兵、铸炮固防的全盘布局。皇太极这点浅薄诡诈伎俩,实在不值一提。”
王怀安蹲在案边,嘴里还叼着半块软糯糖糕,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塘报,小声嘟囔:“就这么点小动静,先前还吓我一跳,到头来重修一座破墩堡的花销,都比这场战事的损失大。”说着便掏出那本卷边破旧的《瑞王天书》,手持炭笔歪歪扭扭勾勒出一座土墩模样,边上重重打了个叉,批注:石家墩,没了。画完还自顾自嘿嘿一笑,又在旁边添了个捂耳看热闹的小人。
可转瞬之间,一封封加急塘报火速送入行辕,封皮边角磨损起毛、褶皱不堪,纸面点点暗红血渍斑驳刺眼,原本轻松闲适的行辕气氛,瞬间沉沉坠落、压抑刺骨。
这份塘报乃是宣大总督卫景淳亲笔书写,字字含怒、句句泣血,将宣府边地的滔天惨状一一铺陈纸上:察哈尔雅力布统领万余铁骑肆虐边庭,焚毁大同外围边大小屯堡七座、自然村落二十三处;无辜边民三百余人惨遭屠戮、血染乡土,二百余男女老幼被强行掳掠、生死未卜;民间耕牛、存粮、春耕种子尽数被劫掠一空。德胜堡遭敌围困两日,危在旦夕,幸得萧成武、满桂二将领兵驰援,拼死击退敌寇、保全堡城。如今敌骑虽已退回边外,可边地民间惨遭浩劫、满目疮痍,流民遍地。
塘报之后,附着厚厚一叠伤亡名册,册页之上密密麻麻写满老幼妇孺的姓名、年岁、籍贯,字迹工整却字字刺骨。诸多条目之后,赫然标注着“阖门遇害”“幼童殒命”“妇孺被掳”“全家尽灭”等冰冷字样。纸页被驿马长途颠簸磨得起毛卷边,纸面沾染的点点血渍,不知是戍边将士的热血,还是无辜百姓的残血,厚重又悲凉。这份名册被字字皆是血泪,笔笔皆是惨状.
第五九一章 按剑思策,怒定边筹
方才还嬉闹说笑、看热闹打趣的王怀安,目光死死钉在名册一行行细碎的姓名之上,手中炭笔骤然悬停半空,久久无法落下分毫。直面这般无数无辜百姓、垂髫稚子、白发老者、柔弱妇孺的惨死名录,目睹一户户人家家破人亡、生死两隔的悲凉结局,如遭重击,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胸口,闷痛窒息、喘不过气。
这些边关百姓,终生守土安居、勤恳耕作、安分守己,从未参与纷争、从未触碰兵戈,只想守着薄田老小、安稳度日,却无端遭此横祸,惨死草原铁骑的暴虐屠戮之下,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心绪翻涌之间,炭笔“啪嗒”一声脱手坠落,落在纸面晕开一团漆黑墨渍,恰好盖住“村落”二字。
他怔怔愣在原地,良久无言,默默抬手将方才画的看热闹小人尽数涂掉,炭灰黑乎乎蹭满纸面,心底沉甸甸压着一团化不开的沉郁,再无半分戏谑笑意,只剩满心悲凉与愤懑。
赵率教紧握双拳、力道滔天,指节攥得咯吱作响,周身甲叶随之碰撞出哗啦脆响,面色涨得通红,眼底怒火熊熊燃烧、几欲喷薄。他戍守边关半生,与后金、蒙古大小百战、刀枪相向、生死相搏,向来敬重沙场对决、兵刃论输赢,将士战死沙场,皆是本事不济、命数使然,无话可说。可两军交锋、兵戈对峙,却肆意屠戮手无寸铁的老弱平民、焚毁百姓赖以生存的家园、摧残无辜生灵,是最卑劣、最龌龊、最无道的行径。
惨烈边情传至京城,朝堂之上却是另一番冷漠光景。一众言官接连上疏、轮番进言,翻来覆去皆是空洞套话、陈词滥调,通篇只知痛陈边备废弛、国库空虚,恳请朝廷增兵宣大、修缮边墙、加固防务。无人怜惜惨死百姓、无人悲悯流离生民、无人追责暴虐虏骑、无人直言出塞复仇。
在这些身居朝堂、养尊处优的文官眼中,草原部落入塞劫掠,不过是年年频发的寻常边患,抢完即退、难以追剿、无从根治,只需加固城防、增兵驻守,便可敷衍了事。无数百姓的惨死、无数家庭的破碎、无数边地的浩劫,最终沦为朝堂之上几句空谈、修缮边墙的冰冷由头,悲凉刺骨、寒尽人心。
朱由桦端坐案前,双手捧着那本厚重的伤亡名册,久久默然不语、心神沉凝。目光一遍遍反复扫过纸面密密麻麻的姓名,孩童、老妪、农夫、妇孺,一个个鲜活温热的生命,一户户平凡安稳的家庭,尽数葬送在草原部落的贪婪暴虐与后金的阴诡算计之下。
他心中两股心绪剧烈拉扯、博弈交锋。理智之上,他比朝堂任何人都看得通透、看得深远,这是皇太极精心布局的围魏救赵毒计。后金假意强攻蓟镇、虚张声势演戏,暗中煽动察哈尔部肆虐宣府、制造惊天边患,目的就是激怒大明、逼迫朝廷抽调辛苦经营的辽南精锐北上平乱,彻底打乱辽南数年屯田开垦、火炮列装、练兵固防的全盘战略布局。一旦中计调兵,此前无数将士浴血奋战夺回的疆土、稳固的防线、积攒的底气,终将尽数崩塌、前功尽弃,后金便可顺势喘息、卷土重来。
可情感之中,那一页页名册、一桩桩惨案、一片片焦土、一声声哭嚎,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烧他的胸口、刺痛他的本心。他身为大明藩王、边关协理,守土护民、安济苍生,乃是天职所在、本心所守。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大明子民安分守土、勤勉度日,却遭异族肆意烧杀掳掠、屠戮凌辱,而行凶者劫掠纵火、造下滔天罪孽之后,竟能拍拍屁股安然退走、毫发无损、不付半分代价。若如此,大明天威何在?边关底线何在?天下苍生安稳何在?.
沉默良久,朱由桦缓缓抬首,神色沉静肃穆、目光锐利如锋,话语低沉铿锵、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与笃定,沉声传令:“赵率教,传我命令,行文宣府卫景淳、满桂、萧成武。
第一,将边外十里所有零散屯堡、偏远村落尽数向内迁移,全面坚壁清野、收拢民众。老弱妇孺尽数安置堡内妥善养护,健壮青壮编为民壮、操练武艺,协助守军固守堡城、巡查防务。所有春耕农事,尽数改至堡寨附近的安全内地耕作,常年派遣兵马护卫,杜绝百姓再遭劫掠屠戮之祸。
第二,命满桂挑选两千精锐轻骑,分作两班、轮流出塞袭扰惩戒。所有行动仅限边外三十里内的察哈尔近边牧地,绝不深入草原腹地、不贪战、不冒进。每半个时辰传递一次军情、报备动向,遭遇大股敌军即刻回撤、绝不恋战。两队兵马交替出击、一队惩戒劫掠、一队殿后接应,互为依托、规避埋伏;同时令张家口守将整兵待命、随时出塞,一旦前线遇困,即刻驰援接应。
第三,严查张家口互市所有关口,严控物资流通。铁器、粮食、火药等军用民用紧缺物资,逐一严苛稽查、层层核验,但凡私通察哈尔、暗中资敌者,尽数抄没家产、人犯充军、严惩不贷。借着此次边警彻底拔除边关走私钉子、肃清资敌祸根。晋商但凡敢暗中勾结异族、售卖物资、损害大明边局,一体从严惩处、绝不姑息。彻底掐断察哈尔物资补给的来路,断其根基、弱其战力。”
三条军令、层层递进、步步精准,全程不调动辽南一兵一卒、不打乱全盘战略部署,完美避开皇太极的围魏救赵圈套。同时以宣府本地军力就地施策、对等复仇、精准惩戒,刀刀戳在察哈尔的痛处,既扬大明国威、抚慰惨死生灵,又稳边固防、杜绝后患,进退有度、攻守兼备,不多走一步、不后退半分。
赵率教听完三条军令,双目骤然爆发出灼灼亮光,猛然抱拳行礼,甲叶相撞脆响震天,语气激昂振奋:“这才是公道!虏骑敢残害我大明无辜子民、肆虐我大明疆土,便必定要付出血的代价!”
朱由桦看向他,眼底沉怒渐散,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凌厉的笑意:“赵帅常年镇守辽南四卫,日日固守壁垒、枯燥戍边,想来早已腻了。正好借着此番边患,去大同府外的大草原逛逛,遛遛战马、放放火炮,好好惩戒一番猖獗虏骑。”指尖轻轻落在舆图之上,点着察哈尔近边牧地的位置,笃定沉稳。
赵率教先是微微一愣,转瞬便反应过来,这是殿下令自己领兵出塞、主持惩戒复仇大计,虎目瞬间亮得惊人,再度重重抱拳,嗓门洪亮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末将遵命!末将早就想出关震慑这帮猖獗的草原鞑子!殿下放心,末将必定让他们牢牢记住,屠戮大明百姓、劫掠大明疆土的惨痛代价!”
一旁的王怀安听得热血沸腾、心神激荡,当即伸手摸向怀中的炭笔,兴冲冲上前请命:“殿下!赵将军领兵出塞,能不能带上属下?属下绝不添乱、绝不拖后腿,就随军开开眼界、看看热闹!”
朱由桦斜瞥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无奈:“你去了,能扛炮杀敌,还是能披甲冲锋?老老实实留在行辕,核对各处屯垦账目、军械清单、边民户籍,把分内之事做好、把本职差事做实,远比跑到草原看热闹有用百倍。”
王怀安闻言悻悻缩回脖颈,小声嘀嘀咕咕、满心遗憾,却依旧乖乖拿起炭笔,低头在《瑞王天书》上细细勾勒:一名武将策马扬刀、驰骋草原,身侧立着一尊神威火炮,落笔批注:赵将军,轰鞑子!画完之后,方才满心的郁结稍稍散去,偷偷抿嘴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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