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郓城还是妇联社的大本营,以白竹君为首的女子也开始穿工装。
因为女子有许多也在工厂上工,而非是影响上工的裙裾,这在一些传统的男人和一些大男子主义眼中——天都塌了。
一些裤子裤型很好,完美地勾勒出了女子的身材,比如白竹君,真是前凸后翘,这在一些男人眼中和光着屁股上街没什么区别。
看见白竹君他们这种女人,有好多男人都得啐上一口,骂骂咧咧两句,或者阴阳怪气。
而朝尼澄走来的这对主仆,穿得十分传统。
有时候过于传统了,就显得像是外地人。
尼澄眼神没有那么好,等这对主仆走得近了,尼澄才惊讶道:“吴行人,是你吗?吴行人?”
来人叫吴懋。
早年吴懋是滋阳的教谕,吴懋本身是兖州府曲阜人。
如今在京做官,乃是行人司行人,正八品的官,掌奉诏出使。
尼澄早年便与吴懋有私交,这些年也多有书信往来。
吴懋遥遥地向尼澄施了一礼,尼澄急忙还礼,两人快步相对而走,旋即把臂大笑。
吴懋上下打量尼澄,见尼澄也穿着在兖州府经常能见到的工装,他惊讶道:“尼公为何也穿着工装?”
吴懋虽然看不惯工装,认为这是奇装异服,但却是知道工装的。
他觉得尼澄是传统文人、传统的官,不该穿这些。
尼澄低头看了看裤子和沾满泥巴的皮靴,笑说:“近来远游,穿得利索些,倒也方便。倒是吴行人,所来为何?”
吴懋没有接这一茬,只是说:“尼公叫我一顿好找,咱们找家酒楼,边吃边说如何?”
尼澄点头同意。
两人去酒楼的路上,吴懋与尼澄一路闲聊,说起当初,倒也十分尽兴。
到了酒楼,然后两人说起了尼澄在滋阳做知县时候的事情。
吴懋开口说:“尼公,赵诚明得知黑旗军占据山东全境,尼公为保全士民免遭屠戮,不得已权且屈从,并非本心背国。朝堂之上,亦有人参你附逆,唯独圣上体察你的难处,不愿加罪。如今赵诚明势据全鲁,朝廷兵马疲敝,一时难以奏讨,而非忘了鲁地。”
“陛下又不愿令齐鲁生民惨遭战火,故遣我来密告于你。若尼公可幡然归正,只需暗收各处吏卒,待时机成熟,再伺机反正。若鲁地有数百上千个尼公,何愁鲁地不复?若如此,则前事一概不问,既往尽赦。将来之事既定以后,尼公可迁擢抚道。”
吴懋发现尼澄脸上并没有激动之色,也没有愠怒。
他一时猜不透尼澄心中所想,只能继续说:“我到了兖州府后,听闻这赵诚明过河拆桥,因小事革了尼公的职。这赵诚明果然狂悖,不负赵贼之名。”
“赵贼虽眼下势大,乃是割据之时,可名不正言不顺。而大明朝立国二百余年,天命尚在,一朝大势反转,依附草莽之人,终究没有长久退路。”
见他说完,尼澄笑了。
吴懋有些羞恼,他皱眉:“尼公何故发笑?”
这吴懋随行人员仅有两个仆从,没带任何一个护卫。
可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南下之时也是一路上一惊一乍的。
到了山东境内,治安变好,可处处又有关卡。
关卡处倒是没有为难朝廷命官,但吴懋也不敢说自己奉诏前来。
手诏甚至没有藏在自己身上,而是藏在仆从身上,缝在衣缝当中。
吴懋也担心这件事被赵诚明知道,那他就离不开山东了,赵诚明肯定弄死他。
所以吴懋心虚。
尼澄一笑,将吴懋的心虚无限放大。
尼澄微微摇头说:“初闻赵诚明其人,乃是建虏南下之时。兖州府无可战之兵,无敢战之人。幸好我早做计较,严防死守,不教建虏有可乘之机。可汶上县却已破门。彼时,赵诚明不过是在康庄驿的小小巡检。”
“他操练乡兵,训练弓手,建堡垒,竟叫建虏死伤惨重,并出堡垒一路厮杀……”
尼澄将赵诚明的过往娓娓道来。
这跟吴懋理解的不太一样。
大伙都说赵诚明是个粗鄙武夫,说他放浪形骸,说他粗鄙。
可尼澄口中的赵诚明,首先是知兵的,而且对天下大事洞若观火。
建虏未动之时,赵诚明就已经料到了建虏会南下,而且会打到兖州府。
所以他提前就开始练兵。
他所建的五棱堡,专门就是针对这种情况的。
汶上县的知县跑了。
赵诚明收了汶上县,暂代知县一职。
这时候尼澄也没有什么可瞒着,也没有什么可不能说的。
将赵诚明怎么贿赂地方官员,如何欺上瞒下的在汶上推行新制,全都讲了一遍。
当初赵诚明在汶上与滋阳的交界处地头和尼澄喝茶聊天,这种小事他都讲了。
吴懋越听越惊奇:“难不成……”
他问:“难不成赵诚明此前种种都是装出来的?”
“正是如此。”尼澄说:“你说赵君朗为人粗鄙,我却见其腹有韬略。”
吴懋不服气:“可他造反总是真的。”
吴懋很奇怪。
赵诚明革了尼澄的职,尼澄为何还要帮他说话?
不应该跟他一起痛骂赵诚明吗?
尼澄说:“当初鲁地流民遍野,路有饿殍枕藉,可你到山东所见如何?”
吴懋语塞。
但他撒谎是没意义的。
他只好说:“我所见山东市民面无菜色,路上商贾往来不绝,道路修得极好。”
尼澄点了点头:“是了,别说这郓城,工厂林立,百姓皆有生计。当初临清有个皮袄巷,闻名全鲁。可如今谁还记得临清的皮袄巷?谁人不称颂这郓城羊皮厂所产的羊皮?”
“这皮袄干净,未有异味,又暖又松,卖的又便宜,比当初价格少了三成,乃至五成。食能饱腹,亦可蔽体。道路通达,便是运河也是通畅无阻,井然有序。你道这大明天下,别处为何不可如此?”
这句话把吴懋给问住了。
他争辩道:“这天灾人祸,别处皆是兵燹。”
尼澄又问他:“那别处为何皆是兵燹,而鲁地却风平浪静?”
这吴懋结结巴巴说:“皆因鲁地乃是孔孟之乡。”
尼澄闻言大笑。
尼澄笑说:“郓城往西有一大片榆林,素来为歹人藏匿之处。汶上以北又有运河巨寇李青山肆虐,鲁西一带更是有土寇流寇无数。如今,匪寇匿踪。”
“其一,黑旗军强悍无双,盗寇望风披靡。无论是号称十万大军的李青山,又或是小小的土寨,皆是一鼓而破。具体事迹你可去梁山博物馆瞧瞧,还能体验体验一把当山大王的妙处。前些日子我便去扮那智多星吴用,当真是妙趣横生。”
“其二,这鲁地流民皆被收入役厂。身子骨强健些,有些手艺后,又被各处工厂吸纳做工。剩下的都去修路、修铁路了。”
“是以,或许还有人想要兴风作浪。可你想当山大王,却招不到喽啰。招不到喽啰,如何能聚众造反呢?”
说到这里,吴懋却是不信的,他说:“若无赋税,如何养兵?若收税,总是有流民的。”
意思是,朝廷要收三饷,赵诚明不收三饷。
收三饷尚且养不好兵,不收三饷又如何养兵呢?
毕竟如今可是大旱之年。
尼澄举杯,也不跟吴懋对饮,只是自己一饮而尽。
他说:“这便要说到吏治了。你一路南下,徒看其表,未观其里。这山东境内吏治乃是一绝,尤其是滋阳县。如今滋阳县县令乃是当初文登的书吏,在知县关鹤治理下,皇权已然下乡。别处亦是如此,未有上下盘剥之手段,各处皆有五行八作。置行会,取缔了原本的牙行。此时牙行,不叫牙行,叫中介。倒是也能赚钱,却不能欺上瞒下盘剥百姓工人,是以无苛捐杂税,照样能养兵……”
尼澄又给吴懋讲农业相关的事。
赵诚明如何清丈土地,翻出所有隐田,如何叫地方的缙绅妥协。
一些无主之地回收之后,如何分配?如何分等级?如何轮作?如何沤肥施肥?如何推广农业知识?等等等等。
尼澄还拿出报纸给吴懋看上面的拼音教学、小九九乘法口诀和农业知识连环画。
许多连环画都出自赵纯艺之手。
许多对农业有害的虫子、病毒、细菌什么的,被赵纯艺给拟人化了。
画得较为邪恶狰狞,上面会告诉用什么方法能防治这些病虫害。
尼澄告诉吴懋:“凡此种种皆是从汶上开始的,但如今海贸为赵君朗所重视。是以如今的琴岛市之于全鲁地,犹如京师之于全大明。赵君朗每收一地皆如汶上县那般治理。律法有不完善之处,则慢慢修补。一旦有法可依,则轻易不可更改。”
说到这里,尼澄顿了顿,因为他想到了自己。
好巧不巧,吴懋已经有些无话可说,于是他又搬出了尼澄的事:“可赵诚明如此对待尼公……”
他话没说完,尼澄摆了摆手:“实乃我咎由自取。这段时日我已想通,我出于怜悯,却藐视了法纪,若人人效仿,这鲁地和大明别处又有何不同?”
有法不依,长此以往,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会让人肆意妄为。
所以程序必须公正,程序必须正义……
吴懋傻眼了,他绝想不到,尼澄不但没有怨言,反而给赵诚明开脱。
尼澄见他不解,就详细的说了关于他被革职一事的始末。
说完之后,吴懋仍然不理解。
在吴懋看来,这都是小事,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将尼澄这么有能力的一个清官给革职了,这不是昏庸吗?
尼澄也不跟他解释。
如果想让吴懋理解,非得让他亲自参与整个山东的变革不可。
尼澄说起了题外话:“这段时日我四处游逛,见许多商贾钻律法空子,签订契约之时,欺上瞒下,已有乱象,若不整治,必生乱子。我应给如意房去信,说明此事……”
尼澄所说的,其实就是朱氏装修公司那种乱象。
因为他到处走,需要坐车、需要住店、需要购物。
本来说好的价钱,临时又能涨一些。
这种事很操蛋,被尼澄碰到了,尼澄也不高兴。
比如乘车之时,车夫会故意拉他们去道路施工路段。
然后停下车,提价格。
如果不同意,那就下车,自己步行。
如果同意,他再绕开,给乘客送到目的地。
有时候住店也会遇到这种情况。
他跟吴懋讲了。
吴懋诧异,尼澄都被革职了,还要惦记这些民生。
吴懋鄙夷道:“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可见赵诚明错矣。”
尼澄乐了:“这话你自己相信吗?虽有瑕,但瑕不掩瑜,未有兵灾,未有饥荒。天寒未有冻毙之人,便已是大治之世。我若只是个文人,我便强调道德文章。可我若是个求生的百姓,我管他民风是否淳朴,能吃饱穿暖,别无他求,多些烦恼,好死不如赖活着。”
吴懋:“……”
吴懋不说话了,他无话可说。
憋了半天,吴懋挤出来一句:“那尼公就未曾想过忠君爱国之事?”
实在不行,就道德绑架。
尼澄正色道:“赵君朗多次尝言,他非是造反,即便大明各处尽入其囊中,大明国号不改,他亦不做皇帝。”
吴懋脱口而出:“那他可是想做曹操?”
吴懋和许多人一样,思维中只有一个“皇帝”的概念,想不到其他。
尼澄摇头:“赵君朗之志,我不能窥伺之万一。可若是大明天下处处皆如此,即便少了一个忠君爱国之士,又能如何呢?”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
那份手诏,吴懋也不打算拿出来了,拿出来也没卵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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