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今日都已经会了这么多,很厉害吧?”
“……”
总之,努力学了宫廷礼仪。
其后两日,萧弈做好了当通事舍人的准备,也做好了小朝会的准备。
元月廿四,他一大早就到宫门等候。
严峻也被带着,配合、淡定,像一朵云,任风吹动。
远远的,有小宦官向他走了过来,正是张德钧。
“萧将军,谢将军为奴婢引见干爹,奴婢如今已改名‘王继恩’,将军再造之恩,奴婢铭记于心。”
“恭喜了。”
萧弈好不容易记住一个名字,如今又要改,没办法,时人就喜欢改名,如果皇帝名叫郭彦超、郭彦德,不知得多少人避讳。
说话间,王继恩悄然递过一张纸条,低声说了一句。
“有宫人托奴婢将它交给将军。”
“多谢。”
萧弈还担心张婉或灯笼、烛芯用这么不谨慎的方式传信,展开,上面字迹笨拙,原来是郭馨手笔。
就四个字,简明扼要。
——“我要揍你。”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吓人的声音。
“你在看何物?”
“王相公,有人威胁下官。”
萧弈老实把纸条展开。
王峻冷眼一瞥,道:“胡闹,往后你休再与五娘往来!”
“谢王相公保全我不挨揍之意。”
“哼。”
王峻转向严峻,目光一凝,观察了半晌,竟是合什问道:“大师法名?”
“严峻。”
“果然是大德高僧,请到殿外庑房稍坐。”
“是。”
严峻答得简促,王峻却很满意,向萧弈招手,道:“如何请来的?”
“苦劝了许久,王相公竟一眼看出他是高僧?”
“比你识货。”王峻淡淡道:“老夫这一双眼,辨出过真龙天子。”
态度傲得,让萧弈根本不想多奉承一句,怕他上天。
拾阶登上紫宸殿,旁的臣子还没来,郭威竟已先到了,正在看奏折。
“陛下可考虑清楚了?”
“朕的顾虑,不怕与秀峰兄明说。”
郭威抬头一瞥,仿佛当萧弈不存在,自与王峻说话。
语气平和,如老友谈心。
“和尚与权贵无甚可怕,敢闹,一举荡平罢了,怕的是丢了人心,怕没了佛门与百姓的支持,大周失了正统,天下人转头支持刘崇、高保融、李璟、孟昶。”
王峻不认同,道:“陛下何时变得瞻前顾后了?钱粮丰厚才能兵强马壮,平定乱世,这才是最实在的,依臣之见,今日抑佛与否无甚好议的!只议如何抑佛才是。”
郭威合上折奏,有些心烦地出了口气。
萧弈却比王峻更体谅郭威的心境,毕竟第一次当皇帝,且还不到一个月,治理天下,岂是一拍脑门就决定的?
且他感觉到了,郭威想当一个好皇帝,但抑佛,短期内,必对皇帝的贤名有巨大的冲击,不解决这个顾虑,就是做了决定也心里不痛快。
想了想,他开了口。
“臣斗胆进言。”
“你又进谏,说吧。”
“臣以为,民心在实惠,而不在虚名,百姓求佛,求的是安居乐业,而非为佛门盘剥,陛下所忧乃一时之忧,臣或有一法,为陛下解忧。”
“有何办法?”
萧弈请求出殿。
到了殿外,四下一看,捉了一把石栏上的残雪,小跑回紫宸殿。
“请陛下伸手。”
郭威伸出那宽大的、满是厚茧与疤痕的手。
萧弈将那将要融化的雪水放了上去。
“这是?”
“竖子!”王峻叱道:“还敢胡闹,滚开!”
“浮名如冰雪消融,陛下何必为它而忧?”
郭威哑然失笑,骂道:“勺叨,说的屁话。”
萧弈道:“这是臣近来拜访高僧听来的禅语,觉得很有道理。”
郭威手一捏,把冰雪全给捏成了水滴,虽然没认同他的话,眉目间却畅快了不少。
“臭小子,去把那高僧带来,让朕见见。”
郭威显然也是识货的,待一看严峻禅师,当即文雅了不少,道:“阿弥陀佛,给大师搬条凳子。”
“陛下请垂询,小僧答过便走。”
“好,大师对他们所言抑佛之事,如何看待啊?”
“陛下既不知佛,亦灭不了佛。”
“何意?”
“佛祖在心,如何灭心?佛法为空,如何灭空?”
“朕拆毁天下寺庙、没收天下寺产。”
“此与佛何干?”
“朕勒令天下僧众还俗。”
“僧众已在俗尘,俗世有人向佛,佛在;无人向佛,佛亦在。”
郭威长舒一口气,抬手一指,叹道:“此为大德高僧啊。”
他显然意识到这件事没他想象中那么严重。
严峻道:“皇帝治国,佛家治心,陛下既已垂询完毕,小僧告退。”
说罢,合什行礼,往外走去。
郭威连连点头,对这个说法颇认可,并未下令阻拦严峻,看了萧弈一眼。
“你倒勤快,吩咐你一桩事,你做一连串。”
“陛下,臣请严峻禅师来,并非是为说服陛下,而是以他的名义,为陛下‘辩经’。”
郭威眼眸一亮,与王峻对视一眼。
王峻当即转身,吩咐道:“把大师请到枢密院,好生款待。”
由此,小朝议还未开始,先定了决心与法理,之后诸臣到来,只需议出具体章程,在大朝会时宣诏。
第157章 小朝议
快到辰时,萧弈作为通事舍人,到殿外宣引臣子。
今日只是小朝会,颇为随意,官员们也不在意礼仪,李荣还反问萧弈“费这破事干嘛”。
“范质来了。”
慕容延钊带着从直卫守在殿外,远远见到一人,自语了一句,转身去禀报郭威。
不一会儿,郭威亲自迎出紫宸殿。
萧弈目光看去,来的是个穿常服的四旬男子,文质彬彬,正是前日在画像上看到的那人。
“文素,可算找到了你。”
“不敢担陛下重礼,见过陛下。”
“早年,朕与你共事,断言你必为宰相,此番入京,未曾见到你,一直耿耿于怀啊。”
“彼时京中生乱,臣怯懦胆小,躲藏民间,蒙陛下厚爱,竟派人寻访,惭愧惭愧。”
“来,入殿谈。”
萧弈在旁看着,不知范质有何才干,能得郭威念念不忘。
不过,近来郭威一直在拉拢文臣,也不是只对一两个人这样,李谷、窦贞固、苏禹珪等人也有类似待遇。
扫了王峻一眼,果然,王峻很不高兴。
入殿,站定,萧弈在西边立班,环顾文官,发现有许多人都不认识。
毕竟他一直担任武职,没甚机会与这些人打交道。
旁边,起居郎拿出毛笔,慕容延钊过来,二话不说,把人架了下去。
议题开始。
文武官员风格颇割裂,文官们手里拿着本札子,把准备讨论的内容写得密密麻麻;武将们两手空空,开口就是“抄家还不简单”之类。
可事情确实没这么简单,许多问题是萧弈此前根本不曾想过的。
“拆寺抄田,臣不反对,敢问拆几成留几成?拆者为何?留者为何?是满足朝廷所需田亩丁口为止?抑或至局势失控为止?”
说话的老者身披紫色官袍,长相与苏德祥有几分相像,萧弈猜他便是苏禹珪了。
再看王峻,冷着脸也不答话。
萧弈所了解的几个重臣职责,除了都擅军事外,王峻总领纲宪,魏仁浦筹措后勤,王朴规划策略,李谷拟定税法……几人若配合,肯定能答出来,但偏偏没人出头,个个看着手里的札子入定。
王峻只好道:“陈观,你说。”
“是,苏公所问,不过繁琐之务,待下了诏,自有官吏办。”
“此非小事,未雨绸缪为宜。”
李荣站出来帮忙,嚷道:“哪有这般麻烦,抄家嘛,又不是一两回了,抄过了再算账不就……”
萧弈心想,坏事了,一旦形成土匪打家劫舍的气氛,反而难办。
“闭嘴!”
王峻及时喝断,一脸不胜其烦,转头看来。
萧弈也是第一次抑佛,没甚经验,正犹豫间,有人出列了。
“陛下,朝廷备案寺庙两千一百三十二座,而大周寺约三万余,故而,九成为私建寺庙,无朝廷赖额,拆之,名正言顺。”
说话的竟然是范质。
可这人,分明是今日才入朝,手里连札子也没有,如何准备得这般详实?
郭威也好奇,问道:“文素,你如何知晓?”
“臣曾历相府佐官、中书舍人、户部侍郎,看过天下寺庙备案,又根据各州所献祥瑞、免税田亩等等诸多记载,推测私寺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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