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170章

“嗯?”

“我今日都已经会了这么多,很厉害吧?”

“……”

总之,努力学了宫廷礼仪。

其后两日,萧弈做好了当通事舍人的准备,也做好了小朝会的准备。

元月廿四,他一大早就到宫门等候。

严峻也被带着,配合、淡定,像一朵云,任风吹动。

远远的,有小宦官向他走了过来,正是张德钧。

“萧将军,谢将军为奴婢引见干爹,奴婢如今已改名‘王继恩’,将军再造之恩,奴婢铭记于心。”

“恭喜了。”

萧弈好不容易记住一个名字,如今又要改,没办法,时人就喜欢改名,如果皇帝名叫郭彦超、郭彦德,不知得多少人避讳。

说话间,王继恩悄然递过一张纸条,低声说了一句。

“有宫人托奴婢将它交给将军。”

“多谢。”

萧弈还担心张婉或灯笼、烛芯用这么不谨慎的方式传信,展开,上面字迹笨拙,原来是郭馨手笔。

就四个字,简明扼要。

——“我要揍你。”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吓人的声音。

“你在看何物?”

“王相公,有人威胁下官。”

萧弈老实把纸条展开。

王峻冷眼一瞥,道:“胡闹,往后你休再与五娘往来!”

“谢王相公保全我不挨揍之意。”

“哼。”

王峻转向严峻,目光一凝,观察了半晌,竟是合什问道:“大师法名?”

“严峻。”

“果然是大德高僧,请到殿外庑房稍坐。”

“是。”

严峻答得简促,王峻却很满意,向萧弈招手,道:“如何请来的?”

“苦劝了许久,王相公竟一眼看出他是高僧?”

“比你识货。”王峻淡淡道:“老夫这一双眼,辨出过真龙天子。”

态度傲得,让萧弈根本不想多奉承一句,怕他上天。

拾阶登上紫宸殿,旁的臣子还没来,郭威竟已先到了,正在看奏折。

“陛下可考虑清楚了?”

“朕的顾虑,不怕与秀峰兄明说。”

郭威抬头一瞥,仿佛当萧弈不存在,自与王峻说话。

语气平和,如老友谈心。

“和尚与权贵无甚可怕,敢闹,一举荡平罢了,怕的是丢了人心,怕没了佛门与百姓的支持,大周失了正统,天下人转头支持刘崇、高保融、李璟、孟昶。”

王峻不认同,道:“陛下何时变得瞻前顾后了?钱粮丰厚才能兵强马壮,平定乱世,这才是最实在的,依臣之见,今日抑佛与否无甚好议的!只议如何抑佛才是。”

郭威合上折奏,有些心烦地出了口气。

萧弈却比王峻更体谅郭威的心境,毕竟第一次当皇帝,且还不到一个月,治理天下,岂是一拍脑门就决定的?

且他感觉到了,郭威想当一个好皇帝,但抑佛,短期内,必对皇帝的贤名有巨大的冲击,不解决这个顾虑,就是做了决定也心里不痛快。

想了想,他开了口。

“臣斗胆进言。”

“你又进谏,说吧。”

“臣以为,民心在实惠,而不在虚名,百姓求佛,求的是安居乐业,而非为佛门盘剥,陛下所忧乃一时之忧,臣或有一法,为陛下解忧。”

“有何办法?”

萧弈请求出殿。

到了殿外,四下一看,捉了一把石栏上的残雪,小跑回紫宸殿。

“请陛下伸手。”

郭威伸出那宽大的、满是厚茧与疤痕的手。

萧弈将那将要融化的雪水放了上去。

“这是?”

“竖子!”王峻叱道:“还敢胡闹,滚开!”

“浮名如冰雪消融,陛下何必为它而忧?”

郭威哑然失笑,骂道:“勺叨,说的屁话。”

萧弈道:“这是臣近来拜访高僧听来的禅语,觉得很有道理。”

郭威手一捏,把冰雪全给捏成了水滴,虽然没认同他的话,眉目间却畅快了不少。

“臭小子,去把那高僧带来,让朕见见。”

郭威显然也是识货的,待一看严峻禅师,当即文雅了不少,道:“阿弥陀佛,给大师搬条凳子。”

“陛下请垂询,小僧答过便走。”

“好,大师对他们所言抑佛之事,如何看待啊?”

“陛下既不知佛,亦灭不了佛。”

“何意?”

“佛祖在心,如何灭心?佛法为空,如何灭空?”

“朕拆毁天下寺庙、没收天下寺产。”

“此与佛何干?”

“朕勒令天下僧众还俗。”

“僧众已在俗尘,俗世有人向佛,佛在;无人向佛,佛亦在。”

郭威长舒一口气,抬手一指,叹道:“此为大德高僧啊。”

他显然意识到这件事没他想象中那么严重。

严峻道:“皇帝治国,佛家治心,陛下既已垂询完毕,小僧告退。”

说罢,合什行礼,往外走去。

郭威连连点头,对这个说法颇认可,并未下令阻拦严峻,看了萧弈一眼。

“你倒勤快,吩咐你一桩事,你做一连串。”

“陛下,臣请严峻禅师来,并非是为说服陛下,而是以他的名义,为陛下‘辩经’。”

郭威眼眸一亮,与王峻对视一眼。

王峻当即转身,吩咐道:“把大师请到枢密院,好生款待。”

由此,小朝议还未开始,先定了决心与法理,之后诸臣到来,只需议出具体章程,在大朝会时宣诏。

第157章 小朝议

快到辰时,萧弈作为通事舍人,到殿外宣引臣子。

今日只是小朝会,颇为随意,官员们也不在意礼仪,李荣还反问萧弈“费这破事干嘛”。

“范质来了。”

慕容延钊带着从直卫守在殿外,远远见到一人,自语了一句,转身去禀报郭威。

不一会儿,郭威亲自迎出紫宸殿。

萧弈目光看去,来的是个穿常服的四旬男子,文质彬彬,正是前日在画像上看到的那人。

“文素,可算找到了你。”

“不敢担陛下重礼,见过陛下。”

“早年,朕与你共事,断言你必为宰相,此番入京,未曾见到你,一直耿耿于怀啊。”

“彼时京中生乱,臣怯懦胆小,躲藏民间,蒙陛下厚爱,竟派人寻访,惭愧惭愧。”

“来,入殿谈。”

萧弈在旁看着,不知范质有何才干,能得郭威念念不忘。

不过,近来郭威一直在拉拢文臣,也不是只对一两个人这样,李谷、窦贞固、苏禹珪等人也有类似待遇。

扫了王峻一眼,果然,王峻很不高兴。

入殿,站定,萧弈在西边立班,环顾文官,发现有许多人都不认识。

毕竟他一直担任武职,没甚机会与这些人打交道。

旁边,起居郎拿出毛笔,慕容延钊过来,二话不说,把人架了下去。

议题开始。

文武官员风格颇割裂,文官们手里拿着本札子,把准备讨论的内容写得密密麻麻;武将们两手空空,开口就是“抄家还不简单”之类。

可事情确实没这么简单,许多问题是萧弈此前根本不曾想过的。

“拆寺抄田,臣不反对,敢问拆几成留几成?拆者为何?留者为何?是满足朝廷所需田亩丁口为止?抑或至局势失控为止?”

说话的老者身披紫色官袍,长相与苏德祥有几分相像,萧弈猜他便是苏禹珪了。

再看王峻,冷着脸也不答话。

萧弈所了解的几个重臣职责,除了都擅军事外,王峻总领纲宪,魏仁浦筹措后勤,王朴规划策略,李谷拟定税法……几人若配合,肯定能答出来,但偏偏没人出头,个个看着手里的札子入定。

王峻只好道:“陈观,你说。”

“是,苏公所问,不过繁琐之务,待下了诏,自有官吏办。”

“此非小事,未雨绸缪为宜。”

李荣站出来帮忙,嚷道:“哪有这般麻烦,抄家嘛,又不是一两回了,抄过了再算账不就……”

萧弈心想,坏事了,一旦形成土匪打家劫舍的气氛,反而难办。

“闭嘴!”

王峻及时喝断,一脸不胜其烦,转头看来。

萧弈也是第一次抑佛,没甚经验,正犹豫间,有人出列了。

“陛下,朝廷备案寺庙两千一百三十二座,而大周寺约三万余,故而,九成为私建寺庙,无朝廷赖额,拆之,名正言顺。”

说话的竟然是范质。

可这人,分明是今日才入朝,手里连札子也没有,如何准备得这般详实?

郭威也好奇,问道:“文素,你如何知晓?”

“臣曾历相府佐官、中书舍人、户部侍郎,看过天下寺庙备案,又根据各州所献祥瑞、免税田亩等等诸多记载,推测私寺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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