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19章

萧弈下意识地闭上眼,缓了缓,立即想起来补刀。

推开解晖,发现他真的还有一息尚存,连忙执匕去抹脖子。

“让开!”

秋霜竟执刀上前,俯视一眼,挥刀。

刀斩在胯下的皮质裙甲上,解晖已发不出声,痛得吐血。

几刀之后,裙甲被斩烂了。

秋霜手里的刀却还是一下又一下砍。

这少女娇嫩、单薄,眼中满是泪水,显然也很害怕,犹紧紧抿着嘴,努力不发出声响。

剁肉一般。

直到解晖的胯骨与脸都被砍烂,脖子也断了,她才收刀。

这是萧弈两世为人见过的最血腥一幕。

五代以暴制暴的风气,亦是见识了。

他不知所言,回过神后,先起身到门边张望了一眼。

禁军没有搜查这个院子,想必是先去控制史府各处了。

那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紧张感这才褪去。

“直娘贼。”

萧弈随口骂了一句,捧雪洗脸,抹掉身上的骨肉碎渣,方精神一振。

回身入屋,见秋霜蹲在春桃身边无声抽泣,他过去伸手一探,春桃已没了鼻息,皮肤冰凉。

她也杀青了。

这般想着,萧弈径直走开,去搜解晖的尸体,从怀兜里掏出一枚牙兵都头的腰牌、两块金锭,以及一个红布包裹。

禁军兵符?

拆开红布,没有兵符,只有三颗珍珠。

他略略失望,正要随手把珍珠包起来,红布却被人抽走了。

“嗒嗒”几声响,珍珠落在地上。

萧弈抬眼看去,秋霜泪痕未干,揣紧了红布,有些紧张兮兮地道:“是我的。”

原来那是她的肚兜,难怪有淡淡的香味。

她此时显然很介意被冒犯。

萧弈遂去拾地上的珍珠。

“那是春桃姐攒的……攒的嫁妆。”秋霜再次哽咽,哭道:“他到我们屋里抢的。”

闻言,萧弈指尖一时竟没拈住那颗珍珠,一滚,滚入血泊。

他拾起,擦干净,哑着声问道:“你可知解晖有没有杀了张满屯、史德珫?”

“没有。”秋霜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道:“这畜生没打过,被撵着跑了,转而来欺负我们。”

萧弈拾起腰牌,转念一想,还是丢了,拿起手弩,还剩最后一支弩箭。

至于那柄横刀则已经完全卷边了,拿着也没用,徒增旁人戒备。

他拾起行囊,继续绕路去西墙。

走了一会,他回过头,见秋霜正站在身后,仓促地整理着衣裳。

“小乙,你不认得我了吗?”

“我该认得你?”

“我……我是你的主人。”

萧弈皱了皱眉,懒得再理她,加快脚步。

秋霜跟上,道:“我是李府女儿,你从小就是我家中奴婢,和我一起被抄没到史府的,认出来了吗?”

“我已经不当奴婢了。”

“你要觅路出去?能否携我同行?”

“不能。”

萧弈果断拒绝。

他自己尚且难以活命,何谈带上这么一个累赘。还是那一句话,心越硬,越能活下去。

加快脚步,穿过一条小径,他回头一看,秋霜竟脚步不慢,还紧紧跟着。

“别跟来了。”

“我……我还没有谢你的救命之恩。”

秋霜颇为正式地一福身,抬眸。

她眼睛哭得通红,泪水未干,像蒙着一层薄雾,却不失明亮,睫毛微颤,瞳孔里盛着细碎怯意,像受惊的小鹿看着萧弈。

仿佛方才剁人的女屠夫不是她。

萧弈却见过太多演技好的美女,知她是故意让他心软,依旧道:“别跟来。”

“可我也许能回报你。”

“你已经回报了。”

“我不会拖累你的,我虽力弱,却非娇纵之人,你最清楚的,我自幼家破人亡,尝尽煎迫之苦,让我随你逃,万一多个帮手呢?最不济也能守望风声。”

萧弈讶异于她的求生意志,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些审视。

许是感受到了他的审视之意,秋霜没有再摆出楚楚可怜的姿态,真诚了些。

“求你,我不想死,我还要报仇。”

“史家已经倾覆,解晖也剁烂了。”

“苏逢吉、葛延遇,都还没死。”

萧弈看了眼秋霜裙摆的血迹,问道:“葛延遇是谁?”

“阿爷的管家,就是他勾结外人陷害阿爷,你不记得了吗?”

“过去的事我都不记得。”

说话间,萧弈脚步不停,穿过一道院门,终于进入了西墙下的竹圃。

秋霜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襟,眼眸发亮,低声道:“带上我,我能庇护你。”

“你?”

“若能逃出这堵墙,对街的李信臣公是我的远房亲族,我们可以躲进他家。”

这与萧弈的计划不谋而合。

他不信这么巧,暗忖秋霜很可能是猜到了他的打算,故意诓他。

“真的?”

“自是真的,信臣公是大唐郇王之后,我祖上则是大唐安平公,同宗同源,我们两家关系一向很好。”

萧弈听不懂,无法确信她不是胡诌,问道:“要是这样,李涛怎不早救你?”

秋霜低眸,有些伤感,喃喃道:“隔绝我与族人的岂是一堵高墙?是史家的权势啊。”

两人看向竹圃间依稀可见的墙头,史家的权势已一夜倾塌,眼前的高墙却还阻断着他们的生机。

第21章 渡墙

“哗啦啦。”

墙角响起极细碎的轻响。

声音来自于萧弈用竹筒做的简易沙漏,两个竹腔中间的节隔上挖有小孔,下方用布包好,装了麨,放在脚边。

他附耳在围墙上,仔细听外面的动静,时而把竹筒里面的麨拿走一点,流完了又重新倒进去。

“我能帮忙吗?”秋霜问道。

“嘘。”

又过了许久,萧弈终于活动了僵硬的四肢,一转头,见秋霜还在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你在做什么?”

“计时。”萧弈道:“巷子里有队禁军来回巡逻,每隔五六分钟经过一次,我们只能等他们走远才能行动,所以一共有大概两三分钟的时间。”

“分钟?”秋霜眸中透出不解,轻声追问:“以此计时?那是多久?”

“看它便知。”

萧弈重新装填竹筒里的麨,因为节隔有弧度,只用一面计时更精准。

“我们必须在麨流完之前进入李府。”

秋霜蹲下,倾耳仔细听着,抬头看看高墙,心中预演。

待那细碎声响停止,她不由讶道:“这么快?”

“嗯。”

秋霜道:“可墙这么高,爬出去或能想法子,却要如何逾越李府高墙?”

“爬进爬出来不及,我们直接过去。”

“怎么做?”

“不急,先搬些物件过来,让我们方便登上墙头。”

不远处就有些破损的旧水缸,两人齐力搬到墙边,将它们翻过来,底朝上,垒好。

过程中,凡需要墙边动作时,萧弈都坚持等巡兵的脚步声过去,把竹筒摆好才开始,因此,他们虽不小心砸碎了一个坛子,也未被发现。

终于,他们摆好了登墙的“梯子”。

“我上去观察,你盯着,时间一到就用竹竿捅我。”

“好。”

萧弈爬上墙头,往巷子里看去,巡逻的禁军刚刚走远。

这里是他特意选的路段,周围没有灯笼,只能凭月光与远处的大火照亮,禁军的灯笼远去后,很快陷入昏暗。

巷子三米多宽,梯子无法搭到李府的高墙。

所幸,对面高墙上方有一排小小的漏花窗孔,在离地两米多高的位置,大约拳头大小。

萧弈正看得出神,忽感到大腿被竹竿捅了两下,连忙缩回墙内,片刻,脚步声响起。

他下墙,从行囊中拿出绳索,分了两根三米多长的,一根绑在弩箭上,一根绑在匕首的柄上。

待脚步声稍远,他重新把麨倒入竹筒,带着弩再次爬上墙头,对准李府的漏花窗孔,扣下机括。

“嗒。”

没射中。

萧弈拉回弩箭,装填,发射,如此三次,秋霜再次捅了捅他,只好暂停一会,重新再来。

手弩上倒是有一个用来瞄准的望山,但很粗糙,若有机会,他打算加个刻度,调校得精细些。

深吸了一口气,他逼迫自己进入更专注的状态。

心无旁骛,目光如鹰。

放在机括上的手指利落扣下。

“嗖。”

弩箭径直射进了窗孔,系在上面的绳索也一并被带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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