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190章

忽听得甲板上传来了喧闹声。

“怎么回事?!”

“甲板上有水渍与脚印!”

“李主书,有细作登船了。”

“莫急,去报给典仓。”

“是……”

萧弈从容走进通廊,从门缝往舱房中看去,发现有一间舱房榻边的小案上放着烛台,照亮了小小的舱房,很明显能看到里面没人。

轻轻推门,闪身进入其中。

在舱房中透过门缝往外看,一个粮官由几个牙兵簇拥着,从主舱出来,脚步匆匆,赶往甲板。

萧弈不急着出去,先观察了自身所处的小舱房,月光从小窗中透进来,还能听到浏阳河的水声,随时可以跃出窗子。

床头摆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文士长袍,放着几卷书,可见住在这的是个文吏。

拿起一本书,就着月光翻了翻,一张图纸掉了出来。

拾起,这图纸由工笔绘制,画着从袁州、潭州、岳州、鄂州、襄州之间的行船路线。

何意?

唐军还打算攻襄州不成?

萧弈正皱眉思量,舱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转头看去,一个年轻男子愣在门口。

此人二十多岁年纪,普通吏员打扮,身材颀长,面容十分俊秀,眼神本是温润中带着些许悲悯,目光看来,变成了震惊之色。

萧弈隐约觉得他有些似曾相识之感,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当然,这不重要,他随时准备扑上前,一刀结果了这年轻人,然后破窗而走。

恰在片刻间,通廊有呼唤声响起。

“玉辉,站在那做甚?”

“回典仓,没什么。”

萧弈匕首刺出之际,年轻人已然转头,以平静语气对远处的人应答。

“卑职已看过,舱房中并无旁人。”

“你们几个,也各自检查舱房,把其他人都叫醒,每个舱房都检查!”

“喏。”

匕尖离那年轻人的后脖颈只有半寸。

萧弈停手。

那年轻人回过头来,如没看到他一般,伸手关上舱门,只有眼睛里透出一丝友善的笑意。

“嗒。”

一声轻响,舱门被关上,

外面响起许多动静,是船上的官吏、兵士开始搜查各个船舱。

“典仓,依卑职看,此人水性极佳,恐怕已然跃入河中逃了。”

“我难道能安心吗?那是敢杀楚王的凶徒啊!你们几个,一定要保护好我,阿弥陀佛。”

“佛祖必会保佑典仓……”

萧弈走到窗边,看着浏阳河,心中思量。

走?还是留?

他心底有了一个猜测,决定相信那年轻人一次。

等了许久,脚步声传来。

一个端着火烛的身影出现在门外,烛光映照出来的只有一人。

“嗒嗒嗒。”

轻微的敲门声之后,那个年轻人再次推门而入,第一时间转身关门。

萧弈上前,将匕首架在他脖子上。

“你不认得我了?”

萧弈道:“我应该认得你吗?”

“四年未见,我容貌变化应该不大,你却高大健壮了许多,气质翻天覆地啊。”

年轻人说着,不慌不忙转过身,脸上泛起温煦的笑意。

“小乙,别来无恙。”

“李璨?”

萧弈早有猜测,此时一看对方的眼神,便确定了眼前人正是李璨。

李璨显然有点诧异于他的态度,微微苦笑。

“我倒有些怀疑你是否小乙了。”

“李家遭难之后,我失了忆,许多事已记不清,皆是幼娘告知我的。”

“幼娘?她还活着?!她可还好?”

“你不曾收到她的来信?”

“不曾,我不久前听闻史弘肇、苏逢吉覆灭,托人北上打探,还未收到回音,便随调袁州。”

萧弈问道:“你是故意引我到这舱房?”

“不错。”李璨道:“我知大周使节在潭州,见到甲板上有水渍,猜测潜上船的是周人,故留下烛火,以求一晤,但没想到竟是你,你如今,当上了军中斥候?”

第174章 顺江而下

萧弈经历复杂,一时不好与李璨尽诉。

且李璨投身南唐,未必可完全信任,他遂默认自己就是个斥候。

“幼娘托安氏打探你的下落,此时她就在襄州,你随我一同北归吗?”

“暂时还不行。”

萧弈问得直白,道:“为何?”

李璨略有些为难,踟躇片刻,方才启齿。

“我答应过一人,需带她一同离开。”

“心上人?”

“是,她是唐廷中枢重臣宋太傅之女,与我……私定终身,我不能弃她北归。”

萧弈觉得这故事有种似曾相识之感,问道:“她在哪?接上她便是。”

“鄂州。”

萧弈心念一动,问道:“南唐派了一个太傅到鄂州?统筹战略,调度后勤?”

李璨点点头,不语。

果然,南唐早就在筹备着灭楚了,一路从袁州直接攻入潭州,另一路从鄂州顺长江而上,取岳州。

楚国亡了。

萧弈感觉若有三千甲士,连他都能灭楚。

南唐出动两路大军,肯定是摧枯拉朽,没有任何悬念。

那,册封刘言的差事还有必要办吗?

他有点不死心,问道:“南唐派了多少兵力?”

“边将军率军万余,鄂州刘将军至少有战船二百艘。”李璨道:“你回去吧,湘楚之地已为唐廷囊中之物,你不必在此枉送了性命。”

萧弈默算了一下刘言的实力,推算以朗州一镇之力,估计也难以与唐军抗衡。

最明智的做法是尽快带着使团北返,把局势禀报给郭威交差。

忽然,李璨拍了拍他的肩,以安慰的口吻说了一句。

“你不必害怕,我会设法将你送走的。”

“嗯?”

萧弈一个玩特技的,平生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他觉得,李璨并非没有识人的眼力,而是对以前的小乙有太深的刻板印象,无法准确地体会他的实力。

说也说不清楚。

船忽然晃动了一下,远远的,有鼓号声传来。

“呜——”

“落锚!”

萧弈赶到窗边,往外看去,前方,一点晨光微熙,潭州城的轮廓在月色中显现。

他追马希崇花了大半夜,结果小半夜就乘船回到了原点。

粮船靠近码头停泊,任军船一艘艘过去,包围了潭州,船上的火光照亮了湘江,一时看不到尽头。

李璨道:“我得去卸粮,回来再谈,你在此等我,莫要走动。”

萧弈一整晚消耗太大,饿得脸颊发酸,问道:“有吃的吗?”

“忍一忍,我一会带干粮来。”

“好吧。”

送李璨出了舫房,趴在门缝往外看,粮官匆匆带着人往外走去。

“都麻利些,今日就把粮食卸了。”

“典仓,早膳还没用哩。”

“聒噪甚?我都没吃……”

等他们走远,萧弈推门而出,走进主舱。

先是闻到了浓重的檀香,差点以为中计了,吸入了毒烟。

屏息一看,舱中供奉着一尊鎏金佛像,佛像前点着三炷香,青烟袅袅。

书案上堆着许多文书,正中杯盘狼藉,旁边有个食盒。打开食盒,里面有小粥、烧鸡、糕点,还有一壶酒。

看来,典仓官虽没吃早膳,宵夜却没停过。

萧弈从容坐下,一边吃,一边翻阅文书,见落款处的钤印往往都是“边镐”之名。

还翻到了马希崇的降书,虽是抄本,字里行间的谄媚却扑面而来。

他继续翻,在一份无关紧要的宗卷下面翻出了一封信件,信是用粗糙的麻纸写就,署名只有“王澹”二字,该是私函。

“吾兄涛亲启,弟已随攻潭州,楚地必定,然所忧者,非敌寇,而在近日所闻,据传,宋太傅已上书,反对将楚地军政交刘、边二将军掌管,周令公则力荐二人留镇湘楚,双方章奏往来,互参不休,已成反目,兄在鄂州,凡事谨慎,莫卷入此等党争为宜,为官之道,在于糊涂。”

萧弈仔细看了两遍,依旧没有完全看懂。

只知道南唐派系斗争非常尖锐,连底层官吏都惶惶不安。

他将信件放回,搜了搜,发现一个荷包,里面有几锭碎银,径直笑纳。

又找到一份寻常的粮草调令,若逃匿时遇到盘查,可以作为凭证,说是去调粮的,用包烧鸡的油布裹好,收入怀中。

没在主舱找到更多有用的东西,萧弈这才返回李璨的舱房,看着窗外唐军顺利进入潭州的情形,有些担心张满屯。

一夜未睡,他困得厉害,却不敢入眠,耐心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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