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234章

“自称周廷望。”

“周廷望?与武昌节度副使周廷构是何关系?”

“并无关系。”周娥皇答道:“来者是家父旧时幕僚。”

原来是张满屯搞错了,来的并非南唐使者,而是周家的信使。

萧弈遂笑了笑,道:“看来,接你的人来了。”

“哦。”

“前厅待客。”

萧弈带着张满屯、李璨前往见客,出了门,李璨却是低声道:“使君不知周廷望是何人?”

“他很有名吗?”

“使君可知,南唐开国皇帝李昪之旧事?”

“说说。”

“李昪本姓李,生父失踪,曾随养父徐温改名徐知诰。徐温是吴国权臣,架空幼主,独揽大权……”

李璨说得详细,萧弈听了,用郭威、柴荣的关系代入一下,也就明白了。

李昪曾经与徐温的亲儿子争权,过程中,周宗起到了极大的作用,派间谍打探并传递对方动向,甚至引诱对方入京,帮助李昪夺取徐家势力。

这个间谍,就是周廷望。

“使君恐怕需小心此人。”

“知道了。”

萧弈心中起了一丝忌惮,遂在入堂前留意了一下。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了件藏青色的绸衫,身形中等偏瘦,背微驼,放在人群中并不起眼,但颧骨微高,下颌紧绷,有种城府深沉之感。

他似乎察觉到萧弈的目光,回过头来。

一双老眼眼尾上挑,瞳仁偏细,精光之色一闪而过。

但当萧弈入堂,周廷望的眼睛已变得浑浊麻木。

“萧使君当面,果然龙章凤姿,请受小老儿一拜。”

“周典客不必多礼,你此番到潭州,所为何事?”

“不瞒使君,小老儿只为接回女郎。”周廷望显出两分谄媚之色,道:“周令公在东都,听闻女郎出事,连忙派我前来处置,我赶到鄂州,正听闻使君神勇,擒了边镐……”

萧弈故意打断,道:“边镐你赎不回去,我已把他送到开封,献俘于陛下了。”

周廷望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须臾,脸上神色更加谄媚。

“使君果决,小老儿只是周家家臣,不敢议论国事,敢问使君,如何能放了女郎?”

“不议论国事,恐怕没得谈。”

“可以议论,但闻使君高见。”

“简单,周宗对边镐之败、对楚地往后之形势,是何看法?”

周廷望深吸一口气,道:“周令公相隔甚远,一时岂能有所看法?”

“我不急。”

“使君之意,小老儿明白了。”周廷望面露苦色,无奈道:“我会写信回东都,询问周公态度,只是……能否让小老儿先见女郎一面?确认女郎无恙。”

“可。”

若是寻常来使,萧弈任他们见了也无妨。

可既听李璨说过周廷望的旧事,他不由多了一个心眼,安排他们在花厅相见,他则到旁边的小阁听他们谈话。

主要想听听南唐老一辈的间谍打算耍甚花招。

不一会儿,传来了对话声。

“周伯。”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见女郎无恙,小老儿这颗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是我连累周伯,这把年纪还要为我奔波。”

“该的,若非令公相救,当年小老儿早死了。唉,若是小老儿早随女郎到鄂州,必不让女郎被那萧贼欺辱……”

“他没欺辱我,真的!其实,他那人还算正人君子。”

“虽是如此,人言可畏,此事便是澄清,谁又信呢?”

“周伯这是何意?阿爷嫌我辱没了周家门楣不成?”

“女郎万不可作此想!令公向来是最疼你,我们的意思是……将这小贼擒回东都。”

周廷望话到后来,压低了声音,只隐约可闻。

周娥皇声音亦轻了几分,问道:“擒他回去做甚?”

“若人品还过得去,自是当周家女婿。”

“才不喜欢。嗯,不过,周伯所忧之事,我并非没有考虑,女子名节既毁,恐怕难再嫁旁人,只是他那人心气高,恐怕不愿登门为婿。”

“女郎素有主见,依你之意?”

“我……”

周娥皇顿了顿,但并非迟疑,声音其实颇坚定。

“我打算扶他为楚王。”

“女郎,这是何意?”

“他虽年少,然坚毅不屈、智勇双全、胸怀远大、心智超群,绝非池中之物,今他王楚实天时地利人和。我曾不解阿爷为何让我立志母仪天下,此番相逢,方知缘份使然,冥冥中自有天意,楚地之乱,合该他为王,我为后,我想恳请阿爷支持。”

少女的声音透过木墙传来,清脆,带着坚定果决。

萧弈听得一愣。

其实他都知道,除了白马、十八佛子,背后一直在默默帮助他的还有周娥皇。

彼此分明是对立关系,他曾问她为何要相帮,心中有几分猜测她喜欢自己,没想到,她竟是这般打算。

可这与他所知的历史走向不同,与他的人生规划不同……

下一刻,只听周廷望问道:“女郎可知他的生辰八字?且容小老儿先起一卦。”

第211章 清醒

萧弈想了想,决定与周娥皇开诚布公。

当日傍晚,他到她屋子中,她正在梳头,大概是至今还不习惯没有婢女伺候,铜镜映着的面容带着些烦恼。

“咸师朗想招你当女婿,你不去找他,来我这做甚?”

自从听说了此事,周娥皇时不时总要揶揄他两句。

萧弈自找了张凳子坐了,摆出长谈的姿态,开口道:“你与周廷望的对话,我听到了。”

“嗯?什么!”

“咣啷”一声轻响,周娥皇不小心碰倒了铜镜。

好不容易挽起来的发髻落了下去,十分柔顺。

她回过头来,似有些羞恼,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的头发,问道:“你都听到什么了?”

萧弈道:“我不打算当楚王,因为楚地无法成为进取天下的根基之地。”

“为何?”

“国破民疲,人口凋敝,内忧外患不可怕,可怕的是,历任君王耽于享乐,以佛教削民之心志。楚地处四战之地,却无高山大川之险,长江上游,蜀国、南平、襄州,水师朝发夕至;南有蛮汉,据岭南之险地、拥海贸之商路,灭之不得,战则空耗国力;东边的南唐虽治理不了楚地,妨楚、乱楚却易。自保不可得,故风气惶惶,远无中原王朝虎视天下的彪悍气场。”

萧弈还有很多很多理由。

但他知道,周娥皇要听的不是理由,因此话到这里,只简单地总结了一句。

“楚地需要的是数十年的休养生息,我需要的是大周这个后盾,总之,我与楚地没有缘份。”

周娥皇摇头,问道:“你若无王楚之志,为何要做这一切?”

“我在办差事。”

“才不是,若只是差事,你早可以走了,为何呢?”

萧弈默然。

误至鄂州之前,他是想离开的,后来,觉得边镐治理得太不像话了。

再后来,觉得南唐的税太重、楚民太苦,一个又一个铜官窑村的消亡太可惜,那些被风一吹就滚动的白骨本还能活得好。

对自己有何好处呢?他倒真没太想过这个问题。

此时,需要给出一个自私的回答。

因为不知从何时起,人们似乎觉得,利己才是直率、强大,利公而不利己,会被当成傻子,说出来也没人信,甚至会显得可欺。

周娥皇催促道:“你说,为何?”

“为了功绩。”

“你明知这不是功绩。”

“我高兴。”

“能和我说一句交心之言吗?”

“好,就是……看不下去了。”

周娥皇展颜而笑,问道:“不为王候将相,只愿平定楚地?”

“你看,说了你也不信。”

“我信,你可以对我吐露真言的,因为我真的信。”

萧弈微微一愣。

他觉得她有几分心计,正在攻略自己。

“那好,我们说明白了,你的计划实现不了。”

“你还没听我阿爷能给你的支持。”

“不必听。”

“若大唐封你为武安军节度使呢?周家可助你打通江南的商路,你说楚地需要数十年的休养生息,那又如何?大业本非一辈人可做成,交由子孙后代……”

江南小女子,眼界就是窄。

萧弈径直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楚非王霸之地,成为楚王,最好的结果就是呕心沥血二十年,然后归顺于中原王朝,被封一个安乐王,我不愿意。”

“在你眼里,中原王朝就那么强吗?”

“所以说南方诸国井底之蛙,南唐灭个闽国就深陷其中,灭楚国只知搬金银;南平横据江汉、收个税就洋洋得意;马氏兄弟更可笑,小门小户,争得头破血流只为享食生民膏血……我说的不是国力,而是气象,江南无大气象。”

“中原有大气象?”

“中原破而后立,已有英雄出世。而南方,至少楚地,没有可以助我成事的大才。”

周娥皇没有反驳,有些着恼地问道:“你为何总是这般清醒?”

“不清醒会死,我如今背叛大周,不会有好下场。”

“你这人,就不能糊涂一回吗?!”

“我为何要糊涂?”

周娥皇眸中似有星光闪动。

她抿了抿嘴,带着些许不甘,终究还是开了口。

“就不能……为了我糊涂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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