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253章

要了安静的雅间坐下,打了个哈欠,终于觉得有些困了。

“有话就说吧。”

“是。”阎晋卿道:“从何说起呢?韩熙载之才,堪比诸葛啊。”

“他比不上诸葛,李璟更比不得刘备。”

“李璟自然是比不上,可也许……韩熙载的明主另有其人?”

“哦?”

阎晋卿迟疑,再次欲言又止。

好在这次他没犹豫多久就开口了。

“萧郎,在下颇有家资,愿助你一臂之力。”

“看来李璨与你说过在楚地经商之事,这也不单纯是助我一臂之力,互利互惠嘛。我是这般想的,你投一笔钱,往后给你贴红分利,不会让你亏。”

萧弈语调轻松,说罢,又招小厮要了一碗粟米饭,捧着大快朵颐。

阎晋卿等到小厮离开,方才身子前倾,小声道:“楚地经商事小,萧郎一句话的事。我想说的……是萧郎的大业。”

“大业?”

“今日相见,韩熙载说他到楚地冲撞了王气,故而病倒,我便问他,楚地岂有王气?他掐指一算,言那是新王之气了。”

萧弈道:“我以为楚国王气被马氏一扫而光了。”

“萧郎岂能听不出来?韩熙载说的是你啊!他分明都与你说了。”阎晋卿激动道:“他直抒长策,我听得感慨万分……世之大才啊,与他一比,我只是一介庸才,可为萧郎效力,拳拳诚意并不输他。”

“你果然是吃饱了他画的大饼,筷子都不动。”

“没有饼,全是醍醐灌顶。萧郎行事谨慎,故而试探于他,他是大才,难免有脾性,如此,反而可见他的真心,我愿为使君说和,给他一个台阶……”

“你先别激动。”

越这般说,阎晋卿反而越激动,一咬牙,面露慷慨之色,郑重行礼。

“萧郎但有驱驰,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论政治投机,萧弈平生见过两大奇人,一个是李业,行事激进,胆子极大;另一个就是阎晋卿,看似谨慎,其实押注时特别容易脑子一热。

偏偏这两个人还曾经一起干倒了史弘肇。

真是无奇不有。

“你被韩熙载骗了。”

“什……什么?”

“这是骗局,他拿些纸上谈兵的策略激发我的野心,离间我与陛下,为南唐牟利。”

“不会吧?”

“这是孙党占据上风的良机。”

阎晋卿瞬间尴尬起来,脸上显出讪然的笑容,搓着手。

萧弈把他的犹豫纠结、后悔矛盾看在眼里,却不马上说话,就那样以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阎晋卿更加无地自容,举杯道:“使君见谅,我真是太笨了,竟让韩熙载下了套,我自罚。”

说罢,他一饮而尽,面露懊恼之色。

萧弈道:“阎公不是笨,而是赤诚,阎公对我的拳拳情意,我铭记于心。”

“那就好,那就好。”

阎晋卿连连点头,赔笑道:“萧郎,你不会怪罪我吧?”

“瞧阎公说的,自从你我在史府相谈隐秘,经历过生死大事,今日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句话一出,阎晋卿神色顿时轻松下来,试图缓解尴尬,之后,忽撞上萧弈的目光,眼中显出若有所悟之色。

萧弈道:“韩熙载确有蛊惑人心之能,寻常人辨不了他的奸计,怪不得阎公。”

“是啊,此人三寸不烂之舌,只是……萧郎你是如何识破的?”

“我并非识破了他,而是几番思量,楚地并非立业之基,想信他却又不能信他。”

这句话,相当于是得了阎晋卿的一个把柄之后,萧弈又送了一个把柄给阎晋卿。

阎晋卿一愣,目光直直看着萧弈,神色恍然。

萧弈坦然笑道:“无妨,我不能信韩熙载,却能信阎公你,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啊。”

阎晋卿轻呼一声,目露感动,倒未必是演的,这人确实有几分官场上难得的愣。

他嘴唇抖动了两下,似想说些什么,最后却深深一揖,行礼道:“无论是否骗局,我愿为萧郎效犬马之劳之言,实属真心!当然,我之才干相比韩熙载,如萤火之光。”

“阎公万不可自谦,我得阎公真心,胜得韩熙载之才略。”

阎晋卿大为感动道:“担不得‘阎公’,还请萧郎称我名字。”

两人对饮了一杯,相视而笑。

“萧郎,那韩熙载如何处置?”

“阎公若觉他难以应对,让明远兄去便是。”

“是啊,李明远为人谨慎清醒,想必是不会被他骗了的。”

萧弈心想,李昉若能如阎晋卿这般前来表一番忠心也好,但大抵是不可能的。

转念一想,倒也无所谓,真到了关键时候,李昉总不能不帮他。

不知不觉又忙了整个白天。

萧弈本以为当夜能睡个好觉,可竟也睡得不沉,神经处在亢奋状态。

江风吹入梦中,带来淡淡馨香。

第228章 贴津与贴红

萧弈睁眼起来一看,天还没亮。

他全无困意,干脆点起烛火,出了屋门。

到张满屯屋中,找到了一面铜镜,目光看去,铜镜里的面容神采飞扬,双目炯炯,丝毫没有困意。

终究是年少。

真好。

“啊,有刺客!”

一声惊呼,张满屯也醒了,二话不说,斗大的拳头就砸了过来。

两人过了几招。

萧弈自觉反应比往常更灵敏些,闪避、出拳,得心应手。

一拳砸在张满屯小腹上。

“嗷。”

张满屯耐打,呼道:“是将军你?大半夜的,闹哪样?俺还没睡醒!”

“怎把我的镜子拿到你屋里?”

“俺看看头发长出来了没,免得回了开封让人笑话哩。”

是啊,很快要回开封了。

可他还没想好给周娥皇一个怎样的承诺,小娘皮也没说她的打算。

好像就只要喜欢就够了。

横竖也睡不着,萧弈去操练了一番。

出了一身汗,终于把那些杂念全都摒弃掉,暗忖大丈夫岂可受困于儿女情长,终当是以事业为重才是。

干脆到了新设立的提刑司亲自审阅堆积的案子。

一桩一桩审,遇到疑惑,他也不嫌烦,召来苦主或到牢房询问,一早上连断了五桩案子。

吓得李观象匆匆从城外跑回来,拜倒在他面前请罪。

“下官近日忙于处置五溪乡邻冲突案,耽误了城中积案,还请使君恕罪。”

萧弈并不解释,反而随口斥责,道:“你为官太不勤勉,亏我还在陛下面前保举你。”

上位者怎能解释呢?反正他快要走了,就该给这些楚地的官员们树立一个特别勤政的好榜样。

高度运转了一早上,他又饿了,正好李璨来求见,干脆一块到宣慰使府外不远的酒楼吃些东西,边吃边谈。

“我今日有了许多新想法,正好与你一说。”

萧弈思绪旺盛,一边卷着胡饼,一边与李璨说起来。

“今你我欲通商路,我有意以‘贴津’、‘贴红’两种方式,构建起一个利益网。”

“敢问萧郎,何谓贴津、贴红?”

“比如与南汉这条商路,以潭州为起点、广州为枢纽,沿途少不得与武夫打交道,但不能让军将参与,否则军队就垮了。故而,所遣戍守之军将,不给现钱,改以实物优待,在任期间,于州治择高宅大院,月给米麦、丝帛、炭薪、油烛、盐豉,商路主营茶叶、丝绸、瓷器、药材,更重要的是,办官塾,延请名儒,供其子嗣免试入学,学业有成者,由我等任于潭州府。如此种种,数额多是固定,谓之贴津;”

“再说贴红,结纳沿途州府土豪、坞堡首领及市井望族。每笔贸易得利,按三成与彼等均分,契约立字为据,岁岁结算不欺;商路中奔走之商贩、脚夫、栈户,每趟贸易终了,按其出力多寡派钱;此外,邀安审琦入局共襄此事,安公久镇襄州,威望远播,得彼助力,可解商路荆襄段阻滞之虞,我已命安友进携书信赴襄州,陈说利害,分润利钱。总而言之,钱股、货股、力股、地股,利润以股数分润,多出力则多得,谓之贴红。”

“好!”李璨道:“如此,上结军将、下连豪强,商路根基自固。”

萧弈道:“此中细则,一会我们与阎晋卿面议定夺,立成章程,他也是要出资的……”

“将军!”

才说到这里,却见张满屯匆匆跑进来,道:“将军、小李先生,来了。”

“什么来了?”

张满屯附耳道:“将军,你的麻烦来了。”

萧弈暗忖,难道是朝廷叱责的诏书又到了。

下一刻,一声如莺啼般的轻呼响起。

“萧郎……阿兄?”

萧弈推开张满屯,转头看去,一袭红衣的倩影映入眼帘。

来的竟是李昭宁。

分别已久,她的身影在脑海中本有些模糊,可今日再见,竟有种惊艳的感觉。

她比他记忆中要美得多。

红衣衬得她的皮肤雪白,利落的高髻让她显得清瘦了些。她眼眶微红,双眸明亮,有种让人不由怜惜的柔弱,如同树梢上的梨花,可修长笔挺的脖颈却显出几分坚韧不屈。

两人对视一眼。

萧弈顺着李昭宁转过头,李璨已站起身。

李璨先是茫然,接着面露惊喜,用不太确定的语气问道:“是……幼娘?果真是你!女大十八变,我竟没认出你。”

“阿兄!”

李昭宁抹了抹泪。

李璨大喜,快步上前,却不敢伸手去帮李昭宁抹泪,转头看了萧弈一眼。

“你怎来了?”

“前些日子得见阿兄手书,字里行间似有留在楚地之念,我想着,若不来见阿兄一面,今生不知何时才能相逢,恰逢南阳王遣使南下,有要事需面陈萧郎,我便随船一道来了。”

“一直以来,你可好?”

“我得信臣公、族兄以及萧郎照料,不曾吃什么苦,反而是阿兄你,颠沛流离,受了太多罪吧?”

“没关系,如今大仇得报,你我兄妹团圆,我已心满意足。若说唯一放心不下的……都说长兄如父,我亏欠你太多了。”

“阿兄切莫如此说。”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