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去见大郎,告诉他,堂堂正正告诉他,你要争储,请他相让,或公平竞争。你选,先去见大郎还是王峻?”
“我……”
郭信脸色一变,好生为难。
末了,他叹道:“我还是去见王峻吧。”
“王峻出宫后,是去枢密院还是回府了?”
“回府了,枢密院在扩建,他把公文都带回府邸处置了。”
“走吧。”
“唉。”
萧弈只听得身后不时传来郭信唉声叹气的声音。
他听烦了,道:“你总得做出牺牲,藩镇之女不娶了,王峻这里就得争取。”
郭信还在放狠话,道:“我和你说,除非王峻老儿先对我服软,否则我肯定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王峻的府邸萧弈颇熟悉,就是原来的史弘肇府。
门前十分热闹,往来求见的官吏络绎不绝,或由幕僚们招待入内,或在门口排着长队。
萧弈带着郭信报了名号,被引入大堂。
那“经邦济世”牌匾还在,擦得镗亮。
郭信看得连连撇嘴。
等了好一会,王峻才慢条斯理地过来,见了郭信,摆出长辈的排场等郭信行礼。
“见过王相公。”
萧弈推了郭信一把,让他拱手见礼。
王峻坦然受礼,捻须眯眼,神色间透着几分矜持,道:“三郎倒是稀客,老夫记得你上回登我宅门,还是年幼时,砸了我珍爱的贯耳瓶。”
“有吗?”
郭信应了两个字。
王峻显然也看他不顺眼,道:“老夫公事还忙,有话便说吧。”
萧弈略略沉吟,道:“三郎是为请战而来,他想随王相公一同出征,共讨刘崇。”
王峻那严峻面容上泛起了一抹诧异之色,道:“朝廷尚未命我统兵出征,你们如何知晓?”
“大周能代陛下出征者,唯王相公一人,此事又何必等确切消息?”
一句话,王峻脸上的神色好看了些,却是叱道:“简直胡闹。”
他抬手向萧弈指来。
“竖子在楚地擅权妄为之事,老夫还未与你清算,如今竟敢撺掇三郎亲赴险地?三郎乃陛下嫡脉,若在阵前有丝毫损伤,你这条性命,抵得起么?”
郭信再次撇了撇嘴,一副不耐烦听王峻逼逼赖赖的模样,目光向萧弈看来,似用眼神在说——你看,偏要跑到这老杀才家中自取其辱。
王峻继续道:“陛下早已恼你二人胡闹,还不回去好生闭门思过、修身养性。”
郭信一扯萧弈,便要往外走去。
萧弈却是心念一动,拉住了他。
“走呗。”郭信小声道:“再不走,我可忍不住要骂他了。”
萧弈想了想,反而提高音量,朗声道:“三郎,你道了谢就走吧。”
“什么?”
不仅是郭信愣了愣,王峻也面露诧异。
萧弈缓缓道:“王相公遣大郎坐镇澶州,实是为三郎铺路,这份心意,三郎既感念于心,且向王相公致谢便是。”
第245章 亲疏远近
萧弈不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对是错,反正试探一下并不吃亏,王峻本就讨厌他,也不会有更坏的结果。
说罢,他从容静立,等看对方反应。
王峻沉着一张脸,目光深沉,良久,冷哼了一声。
“此事,你又如何知晓?”
判断对了。
萧弈暗舒一口气,开口,却不提真正判断的依据,而是说了个最不重要的理由。
“朝中百官以忠臣自许者众,然与陛下情谊深厚、能全然不计私利为陛下设想者,王相公一人而已。因此,旁人推举储君,必重才干、威望,唯王相公心中所念,乃延续陛下的血脉香火。”
王峻动容,沉默了一会。
可接着,他却是叱道:“竖子,陛下何时考虑过储君之事?”
萧弈听说过,如果一个人真的发怒会在拍桌子的同时站起身,可若是先拍桌子后站起身,那就是在表演,好比王峻此时。
他也不揭破,又摆出老实听训的模样。
同时,用眼神制止了神色不忿的郭信开口,让郭信以受教的姿态老实待着。
王峻像在训斥自家子侄一般,把二人训责了一会儿。
末了,看向郭信,语重心长地道:“三郎,你若知老夫是一心为陛下,你就该争气点。”
“我……”
萧弈知郭信想顶嘴,轻轻咳了一下。
“我多谢王相公教诲。”
王峻满意点头,道:“私下里,陛下确曾与老夫提过,任命大郎为京兆尹如何?我坚绝反对了此事,建议调大郎至澶州任节度使。”
“真的?”
郭信轻呼。
王峻再次板起脸,道:“陛下还不是被你气得!”
萧弈则暗忖一声好险,倘若王峻支持郭荣,那局势几乎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他当即整襟长揖,慨然道:“王相公秉公持正,事事以陛下为念,如此高风亮节,实在令人钦服。”
“休拿虚言无用之词搪塞,老夫阻大郎任京兆尹,并非是属意此浪荡子。”
王峻抬手,指向郭信,脸上摆出恨铁不成钢的嫌弃神色。
“你且自问,若陛下真以京兆尹相托,可堪此任否?终日浑浑噩噩,竟无半分担当!”
萧弈道:“三郎年少,但胜在赤诚,恳请王相公多多扶持,往后凡事还得倚仗王相公。”
王峻侧身而立,仰面捻须,道:“光你言之凿凿,有何用?然储位所系,终在三郎自身,陛下骨血在此,老夫却未见其砥砺之志。”
萧弈示意郭信表态。
“还请……还请王相公助我一臂之力。”
王峻并未回头,道:“观三郎神色,莫非心有不甘?”
“没……没有不甘啊。”
郭信如坐针毡,像是个被绑在那的猴子,怎么动都不舒服。
好不容易,才看他再行了一礼,放低姿态,道:“恳请王相公相助。”
“唉。”
王峻长叹一声,道:“犹记得你幼时,老夫曾将你抱在膝上嬉戏,这些年,愈发生分了啊。”
萧弈负手而立,并不理会郭信投来的求救目光。
有些事,他帮不了。
终于。
“王……王……王伯父……”
“三郎说甚?”
“王伯父,还请你帮一帮小侄。”
“……”
待出了王峻府第,萧弈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转头看去,是郭信给了自己一巴掌。
“既要打,怎不用力一点?”
“今日颜面尽失,留此面皮,何用?”
“你是小辈,他是长辈,叫一声而已,有何妨?”
“我就是看不惯他的为人。”
“他满门皆丧于刘承佑之手,所求于你者,无非是将他视作长辈敬重。你成全他这份念想,换来他的支持,很划算。”
“好吧。”郭信好奇道:“可你是怎么知道他背地里其实反对大哥的?你哪来的情报?”
“我并不知道,我只是推算他的心思。”
“他重视阿爷的血脉香火?”
“说说而已,你真信?”萧弈道:“王峻任枢相,权倾朝野,深知大郎精明强干、有威望,一旦继位,必会冲击他的权位,甚至清算他。”
郭信讶道:“他会这么想?他还打算活得比阿爷久?”
“谁不想长命百岁,且不说继位,哪怕大郎成了储君,必然要启用亲信,削弱他的权势。”
“大哥的亲信肯定比我多,多得多。”
“王峻若支持你,就不同了,你没有威望、没有心腹,只能倚重于他,他可以继续巩固势力。且你是陛下亲子,法理更正,能够反过来增加他的声望,故而,只要你放低姿态,他大概率会选择支持你。”
说罢,萧弈再看郭信,只见郭信满脸愕然,呆愣在那。
“怎么?”
“这也太难了,争个储位,还得做这么难的算计。”
“你只要见够了足够的世态炎凉,人心算计,自然而然就不觉得难了。”
郭信道:“那我不就活成患得患失的俗人了吗?”
“身在世俗,何能免俗?”萧弈随口道:“权力、金钱、名望,你我所追求的,不都是俗物吗?”
郭信伸了个懒腰,道:“可我想要的不是这些啊。”
“我管你想要什么,从你阿爷登基那一天起,选择权就已经不在你手上了。”
“反正有你在,我也不怕。”
郭信忽然揽住萧弈的肩头,几乎整个人跳到他背上,道:“你哪学的这些本事?”
萧弈将他甩下来,道:“让旁人瞧见你嘻嘻哈哈的,有失体统,非人君之相。”
“知道了,我在人前收着点就是了,我是说,这就把王峻老儿拉拢到我们这边来了,感觉赢面一下就大了不少。”
“别高兴得太早,王峻的心思没用,他今日这般想,明日就可能那般想。口头支持是虚的,你只有当上副帅,在与刘崇之战中揽下更多的功劳,那才是实打实的优势。”
“王峻这个主帅都答应了,此事还有得跑不成?”郭信道:“今日天色晚了,明日去蹴鞠吧?我回来这么久,都还没去见五娘呢,她已派人来骂了我好几回,奈何我实在太忙。”
萧弈想了想,道:“明日不行,你还有事得办。”
“何事?”
“拜师。”
“拜什么师?”
“冯道。”
“啊。”郭信道:“我最讨厌的就是经史子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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