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271章

“你得去见大郎,告诉他,堂堂正正告诉他,你要争储,请他相让,或公平竞争。你选,先去见大郎还是王峻?”

“我……”

郭信脸色一变,好生为难。

末了,他叹道:“我还是去见王峻吧。”

“王峻出宫后,是去枢密院还是回府了?”

“回府了,枢密院在扩建,他把公文都带回府邸处置了。”

“走吧。”

“唉。”

萧弈只听得身后不时传来郭信唉声叹气的声音。

他听烦了,道:“你总得做出牺牲,藩镇之女不娶了,王峻这里就得争取。”

郭信还在放狠话,道:“我和你说,除非王峻老儿先对我服软,否则我肯定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王峻的府邸萧弈颇熟悉,就是原来的史弘肇府。

门前十分热闹,往来求见的官吏络绎不绝,或由幕僚们招待入内,或在门口排着长队。

萧弈带着郭信报了名号,被引入大堂。

那“经邦济世”牌匾还在,擦得镗亮。

郭信看得连连撇嘴。

等了好一会,王峻才慢条斯理地过来,见了郭信,摆出长辈的排场等郭信行礼。

“见过王相公。”

萧弈推了郭信一把,让他拱手见礼。

王峻坦然受礼,捻须眯眼,神色间透着几分矜持,道:“三郎倒是稀客,老夫记得你上回登我宅门,还是年幼时,砸了我珍爱的贯耳瓶。”

“有吗?”

郭信应了两个字。

王峻显然也看他不顺眼,道:“老夫公事还忙,有话便说吧。”

萧弈略略沉吟,道:“三郎是为请战而来,他想随王相公一同出征,共讨刘崇。”

王峻那严峻面容上泛起了一抹诧异之色,道:“朝廷尚未命我统兵出征,你们如何知晓?”

“大周能代陛下出征者,唯王相公一人,此事又何必等确切消息?”

一句话,王峻脸上的神色好看了些,却是叱道:“简直胡闹。”

他抬手向萧弈指来。

“竖子在楚地擅权妄为之事,老夫还未与你清算,如今竟敢撺掇三郎亲赴险地?三郎乃陛下嫡脉,若在阵前有丝毫损伤,你这条性命,抵得起么?”

郭信再次撇了撇嘴,一副不耐烦听王峻逼逼赖赖的模样,目光向萧弈看来,似用眼神在说——你看,偏要跑到这老杀才家中自取其辱。

王峻继续道:“陛下早已恼你二人胡闹,还不回去好生闭门思过、修身养性。”

郭信一扯萧弈,便要往外走去。

萧弈却是心念一动,拉住了他。

“走呗。”郭信小声道:“再不走,我可忍不住要骂他了。”

萧弈想了想,反而提高音量,朗声道:“三郎,你道了谢就走吧。”

“什么?”

不仅是郭信愣了愣,王峻也面露诧异。

萧弈缓缓道:“王相公遣大郎坐镇澶州,实是为三郎铺路,这份心意,三郎既感念于心,且向王相公致谢便是。”

第245章 亲疏远近

萧弈不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对是错,反正试探一下并不吃亏,王峻本就讨厌他,也不会有更坏的结果。

说罢,他从容静立,等看对方反应。

王峻沉着一张脸,目光深沉,良久,冷哼了一声。

“此事,你又如何知晓?”

判断对了。

萧弈暗舒一口气,开口,却不提真正判断的依据,而是说了个最不重要的理由。

“朝中百官以忠臣自许者众,然与陛下情谊深厚、能全然不计私利为陛下设想者,王相公一人而已。因此,旁人推举储君,必重才干、威望,唯王相公心中所念,乃延续陛下的血脉香火。”

王峻动容,沉默了一会。

可接着,他却是叱道:“竖子,陛下何时考虑过储君之事?”

萧弈听说过,如果一个人真的发怒会在拍桌子的同时站起身,可若是先拍桌子后站起身,那就是在表演,好比王峻此时。

他也不揭破,又摆出老实听训的模样。

同时,用眼神制止了神色不忿的郭信开口,让郭信以受教的姿态老实待着。

王峻像在训斥自家子侄一般,把二人训责了一会儿。

末了,看向郭信,语重心长地道:“三郎,你若知老夫是一心为陛下,你就该争气点。”

“我……”

萧弈知郭信想顶嘴,轻轻咳了一下。

“我多谢王相公教诲。”

王峻满意点头,道:“私下里,陛下确曾与老夫提过,任命大郎为京兆尹如何?我坚绝反对了此事,建议调大郎至澶州任节度使。”

“真的?”

郭信轻呼。

王峻再次板起脸,道:“陛下还不是被你气得!”

萧弈则暗忖一声好险,倘若王峻支持郭荣,那局势几乎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他当即整襟长揖,慨然道:“王相公秉公持正,事事以陛下为念,如此高风亮节,实在令人钦服。”

“休拿虚言无用之词搪塞,老夫阻大郎任京兆尹,并非是属意此浪荡子。”

王峻抬手,指向郭信,脸上摆出恨铁不成钢的嫌弃神色。

“你且自问,若陛下真以京兆尹相托,可堪此任否?终日浑浑噩噩,竟无半分担当!”

萧弈道:“三郎年少,但胜在赤诚,恳请王相公多多扶持,往后凡事还得倚仗王相公。”

王峻侧身而立,仰面捻须,道:“光你言之凿凿,有何用?然储位所系,终在三郎自身,陛下骨血在此,老夫却未见其砥砺之志。”

萧弈示意郭信表态。

“还请……还请王相公助我一臂之力。”

王峻并未回头,道:“观三郎神色,莫非心有不甘?”

“没……没有不甘啊。”

郭信如坐针毡,像是个被绑在那的猴子,怎么动都不舒服。

好不容易,才看他再行了一礼,放低姿态,道:“恳请王相公相助。”

“唉。”

王峻长叹一声,道:“犹记得你幼时,老夫曾将你抱在膝上嬉戏,这些年,愈发生分了啊。”

萧弈负手而立,并不理会郭信投来的求救目光。

有些事,他帮不了。

终于。

“王……王……王伯父……”

“三郎说甚?”

“王伯父,还请你帮一帮小侄。”

“……”

待出了王峻府第,萧弈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转头看去,是郭信给了自己一巴掌。

“既要打,怎不用力一点?”

“今日颜面尽失,留此面皮,何用?”

“你是小辈,他是长辈,叫一声而已,有何妨?”

“我就是看不惯他的为人。”

“他满门皆丧于刘承佑之手,所求于你者,无非是将他视作长辈敬重。你成全他这份念想,换来他的支持,很划算。”

“好吧。”郭信好奇道:“可你是怎么知道他背地里其实反对大哥的?你哪来的情报?”

“我并不知道,我只是推算他的心思。”

“他重视阿爷的血脉香火?”

“说说而已,你真信?”萧弈道:“王峻任枢相,权倾朝野,深知大郎精明强干、有威望,一旦继位,必会冲击他的权位,甚至清算他。”

郭信讶道:“他会这么想?他还打算活得比阿爷久?”

“谁不想长命百岁,且不说继位,哪怕大郎成了储君,必然要启用亲信,削弱他的权势。”

“大哥的亲信肯定比我多,多得多。”

“王峻若支持你,就不同了,你没有威望、没有心腹,只能倚重于他,他可以继续巩固势力。且你是陛下亲子,法理更正,能够反过来增加他的声望,故而,只要你放低姿态,他大概率会选择支持你。”

说罢,萧弈再看郭信,只见郭信满脸愕然,呆愣在那。

“怎么?”

“这也太难了,争个储位,还得做这么难的算计。”

“你只要见够了足够的世态炎凉,人心算计,自然而然就不觉得难了。”

郭信道:“那我不就活成患得患失的俗人了吗?”

“身在世俗,何能免俗?”萧弈随口道:“权力、金钱、名望,你我所追求的,不都是俗物吗?”

郭信伸了个懒腰,道:“可我想要的不是这些啊。”

“我管你想要什么,从你阿爷登基那一天起,选择权就已经不在你手上了。”

“反正有你在,我也不怕。”

郭信忽然揽住萧弈的肩头,几乎整个人跳到他背上,道:“你哪学的这些本事?”

萧弈将他甩下来,道:“让旁人瞧见你嘻嘻哈哈的,有失体统,非人君之相。”

“知道了,我在人前收着点就是了,我是说,这就把王峻老儿拉拢到我们这边来了,感觉赢面一下就大了不少。”

“别高兴得太早,王峻的心思没用,他今日这般想,明日就可能那般想。口头支持是虚的,你只有当上副帅,在与刘崇之战中揽下更多的功劳,那才是实打实的优势。”

“王峻这个主帅都答应了,此事还有得跑不成?”郭信道:“今日天色晚了,明日去蹴鞠吧?我回来这么久,都还没去见五娘呢,她已派人来骂了我好几回,奈何我实在太忙。”

萧弈想了想,道:“明日不行,你还有事得办。”

“何事?”

“拜师。”

“拜什么师?”

“冯道。”

“啊。”郭信道:“我最讨厌的就是经史子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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