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经史子集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嫡子承嗣,这是礼法。若说大郎以军功威望取胜,文官天然的就会是你的支持者,你务必巩固这个优势。”
“我终于知道,当你不喜欢一个小娘子,可她偏倾心待你,是何感觉了。”
“别打岔,你去给冯道下个拜帖,再准备一份束脩礼,明日登门拜会。”
“好,连最讨厌的王峻,我都低头了,其余事情,再也难不了我了。看着吧,冯道肯定逃不出我的手心。”
“叫冯公。”
“是,我算明白了,争储就是把朝中重臣变成我的叔伯兄弟、老师同门,亲朋好友越多越好。”
“差不多吧。”
说话间,两人并辔穿过小巷,在巷口分别。
萧弈侧头一看,旁边便是李宅。
他有心去拜会李涛、李昉,可惜最近帮郭信争储,事情太忙。
那封奏折既然递了上去,想必郭威早晚会召见问询,还得提前想好如何应答才是。
独自策马归营,才进辕门,细猴探头探脑地迎上来。
“将军,宫中来人了。”
“在何处?”
“在你值房中等着。”
“我这便去见。”
果然。
萧弈不出所料,郭威召见的时间比他预想中还要快得多。
想必是已经看过那封奏折了,
稍稍整理了一下仪容,他大步往值房走去,远远便看到几个宦官立在门外。
“诸位辛苦。”
萧弈向宦官们一拱手,入屋,目光一凝。
屋中站着一个窈窕的白衣女子,正站在他旧案前翻阅他的笔记,闻声回头看来。
两人对视。
小半年未见,郭馨出落得亭亭玉立,像花苞绽放成了美丽的荷花。
她脸颊上的婴儿肥消减了一些,添了几分清纯的美感,眼神依旧明亮,如月弯般倒弯着,聪慧灵动间透着调皮。
此时她的双眸定定看着他,许久未移开。
“见过永宁公主。”
萧弈知道,郭威尚未给郭荣、郭信封王爵,理由比较多,比如需先稳固皇权、避免内耗,比如五代惯例,立储的第一步往往是封京兆尹掌实权,公主的册封就不必有这些顾虑,因此,郭威给第四女,也就是张永德之妻,封为寿安公主,郭馨则封为永宁公主。
“萧将军不必多礼。”
郭馨抬手虚扶,显然是练过了,有点优雅。
两人太久未见,似乎有些生疏。
萧弈道:“公主是来找三郎的?”
“对呀,听闻三哥近日都混在你这儿,对了,你还是叫我五娘好了。”
“三郎去办正事了。”
“呸,他能有何正事?”
“他最近浪子回头,打算做一个对朝廷有用的人了……”
萧弈说得认真,郭馨却是掩嘴而笑,当他是开玩笑。
“五娘不信?”
“你还蛮风趣的。”郭馨又目光打量过来,道:“看来楚地水土养人,将你养得神采奕奕的。”
“有吗?”
郭馨不答,侧过身,道:“我本想找三哥,可惜等了半个下午也未见他,可既然见到了你,正好有一事与你说。嗯,你前脚去了楚地,没多久,晋昌军节度使张彦超便弹劾你了。”
“张婉的阿爷?”
“是,弹劾你欺辱他的女儿,此事阿爷认为不宜声张,将折子压了下来,让你自行解决。”
萧弈倒觉得这未必是坏事。
他心中思忖,张婉是庶女,故而入宫当了女官,倒不知如今张彦超是何心思。
郭馨道:“我最初只是想留她陪我几日,偏你出使了半年。你明日到宫中接人便是。至于你惹的麻烦,解决不了,让张婉来找我便是。”
“好,多谢了。”
“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你不必送。”
说罢,郭馨挥了挥手,往外走去,显得颇洒脱。
萧弈见她如此,觉得她大概也放下了心事,相处起来也轻松了些。
第246章 接人
卯时不到,殿前军兵士穿戴齐整,到伙房用朝食。
萧弈过去时,竟见郭信已坐在当中,嘴里嚼着肉,含糊地打了招呼。
“来了。”
“陛下没给你赐个宅子吗?一天到晚在这。”
“赐了,但那宅子太大,待着冷清,哪有这里有热乎气?弟兄们说是吧?”
张满屯“嘿”了一声,笑道:“三郎若嫌自家宅院大,可以给俺住啊,俺不嫌冷清。”
郭信道:“你不在营里了,这里不就冷清了吗?”
萧弈坐下,捧过胡饼,道:“这么会说话,当着朝臣们怎不说?”
“说了,他们嫌我孟浪。”
“昨日五娘出宫来找过你,你不在,她就走了。”
“找我?”郭信道:“她怎会来找我?”
“为何不会?”
“我派人与她说过,这几日有正事要办,她为何到你营中寻我?”
萧弈道:“你还能去哪?”
“也是。”
“到冯公府上递了拜帖了?”
“递了,可门房说了,我老师近来不见客。”
“你自己想方设法,打探一下冯公常去何处,偶遇一番,表示你的诚意。”
“好,这个我擅长。”
忙过营务,萧弈找了辆马车,到宫门通报了姓名。
等了不多时,有仪驾缓缓而来。
宫娥们扶着郭馨下来,走到了萧弈面前。
她显然学了不少宫廷礼仪,看起来有模有样的,可一开口,又是少女的娇嗔。
“往日未见你这般殷勤,今日倒是来得爽利呢。”
“公主吩咐,岂敢怠慢?”
“你才没把我当公主。”郭馨瑶鼻微皱,道:“你还真是厉害。本以为半年未见,张婉已歇了给你做侍妾的心思,没想到我昨日问她,她竟还想跟你走,都不知你到底有甚好的。”
萧弈暗忖,那是因为自己跟张婉有秘密。
目光从郭馨清纯的面容上掠过,张婉款款上前,万福一礼。
“公主,我这便告辞了,还请公主照顾好自己。”
“我好舍不得你。”
郭馨拉过张婉的手,依依惜别。
萧弈看得出,她是真挚的,比周娥皇、李昭宁之间的友谊要真挚得多。
毕竟一不小心,也让张婉与她相处了快半年。
“公主放心。”张婉低声道:“我会照顾好萧郎。”
“我才不管他呢……萧弈,你可不许欺负张婉,我会时常去看她的。”
到最后,郭馨背身抹了泪,匆匆上了仪驾回宫。
张婉也有些动容。
“走吧。”
“是,郎君。”
登上马车,张婉犹掀帘往外看了一眼。
一路无言,直到回到御赐的观前街宅院。
宅院如今已简单收拾过,只是平时没有人住,依然显得冷清萧条。
穿过无人的院落,萧弈道:“使楚一趟,倒是意外,你不曾与郭五娘泄密吧?”
“郎君放心,妾身守口如瓶。”
“你在宫中,可知陛下对我是何态度?”
“妾身随侍五娘时,仅数睹天颜,陛下在五娘面前鲜少言及朝政,但曾数度提及郎君,初闻楚地传讯,言郎君于潭州失联,五娘当即嗔怪陛下,彼时陛下竟也十分懊恼,低头认错。妾身从未见堂堂天子能有这般模样,足见陛下对五娘舐犊情深。”
“后来呢?”
张婉又道:“后闻郎君消息,陛下颇喜,待见郎君奏请驱逐边镐,陛下持疏示于五娘,斥郎君‘专会添乱’,言当以讨伐刘崇为要,此时无暇与南唐周旋,欲召郎君还朝。可等了半月,郎君主楚的捷报传来,陛下面上未置可否,只是有次喝得微醺,曾对五娘说过,‘这竖子确是栋梁之材,可惜我的女儿太蛮横,将他吓跑了’。五娘很不高兴,便与陛下置了气,说她才不想嫁给郎君。”
萧弈琢磨着郭威这话里的意思。
想来,郭威知道张婉就在郭馨身边,那这句话该是对自己说的,打压中带着一点拉拢。
终究还是在为儿女考虑。
栋梁之材吗?
张婉还在继续低声说话,道:“恐怕,五娘自己亦未察觉,她与妾身提及郎君有多频繁,时而追忆郎君邺都护驾救命之恩,时而嗔怪郎君不识好歹,时而忧心郎君在楚地安危。郎君返京首日,她便欲相见,彼时郎君在宫门外候诏半个时辰,她亦在殿廊徘徊良久,欲作偶遇之态;次日天色未明即起,候着陛下召见郎君,终是空等;待郭三郎归京,她日日盼着郭三郎邀游;待闻郭三郎事忙,反觉正中下怀,总算有了由头来见郎君,出宫前犹自嘟囔‘堂堂公主才不会看得上那萧弈’,可昨夜回宫后,却又伏在妆台前生闷气。妾身刻意细听,她喃喃自语的是,‘我真真是没出息,一见着他,便觉丰神俊朗非凡,先前告诫自己的话全忘了’。”
萧弈环顾一看,给张婉倒了一杯酒,道:“说了不少,口渴了吧?”
“多谢郎君。”
张婉低头抿了,轻声道:“妾身许久未见郎君,话多了些。”
“无妨,你为我打探消息,事无巨细,做得很好。”
“只要郎君满意便好。”
萧弈确实满意,发现张婉还有一点好,说归说,并不会给建议,也不会探究他的态度。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见她饮了一杯酒之后面颊微红。
不知是酒量差还是有些害羞了。
“郭五娘给了你选择,你为何选择留在我身边?”
张婉垂首轻声道:“妾身细细思量过,若归返父宅,终究难逃联姻之命。妾身既为庶出,所能许配者,不过寻常武夫,貌陋质粗,难通雅意;若长留宫中,五娘尚需守制二年有余,待公主出降,宫中为妾身择婿时,妾身年齿已长,更难得良配;唯随侍郎君……”
她抬眸看了萧弈一眼,顿了顿,道:“唯随侍郎君,或可期日后还能再见到太后。”
萧弈问道:“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李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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