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弈揉了揉胳膊,语气依旧平静,道:“无辜者,我不会冤枉,参与者,我也不会放过。包括你,用人不明,你该有的处罚,你也逃不掉。”
高怀德突然一脚踹在米福德脸上。
“嘭!”
伴着一阵镣铐声,米福德径直摔飞在墙上。
恰此时,周行逢捧着一本名册进来,道:“使君,申师厚招供了,这是参与者的名单。”
高怀德犹胸膛起伏,目光瞥了那名册一眼,道:“要如何罚我,随你……但我劝你一句,这种案子就到米福德与我为止,这算是为你好。”
萧弈淡淡笑了笑。
他笑高怀德出身名门、武力一流,魄力却不过如此……
第267章 老资历
烛光照亮了名册上的白纸黑字。
第一列写的就是“上柱国、检校司徒、同平章事、三司副使、护国军节度使、河中府尹,扈彦珂”。
这是此地最大的官。
萧弈微微皱眉。
河中是他转运军粮的津要之地,他自是对扈彦珂的履历有所了解。
扈彦珂是郭威平定三镇之乱的功臣。
当年郭威领军出征,没想好先攻打哪一镇,扈彦珂献策,认为三叛以李守贞为主,宜先击河中,郭威听从了这个战略,平定之后,留扈彦珂守河中。
刘崇割据河东,大周能保有河中以及晋州等地,与扈彦珂也许也有些关系。
如此资历、功绩,以及与郭威的情份……
“我不信你敢动他。”
高怀德再次开口,道:“我且不说碰他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米福德既然能攀咬我,那申师厚也有可能是在攀咬扈彦珂。我知道被人冤枉是什么样的感受,你若冤枉了扈彦珂,他可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
萧弈道:“我何时冤枉你了?你御下不严,我有临机决断之权,本打算卸了你的职,念你击败刘承钧、擒白从晖有功,罪名姑且记着,让你领米福德旧部,暂守河中。待差事办完,再行处置。”
“你!”
“还不服?!”
“让我守河中,看来,你是一定要碰扈彦珂了?”
“嗯。”
高怀德闷不吭声地一抱拳,转身大步而去。
萧弈再次提审了申师厚。
申师厚很谄媚,但也很从容,赔笑道:“萧使君,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好大的胆子,连扈彦珂都敢攀咬!”
“不是攀咬,是事实。”申师厚道:“扈彦珂的旧主王建立晚年昄依佛门,王建立临死前,嘱咐扈彦珂为他供奉舍利。由此,扈彦珂笃佛日甚,他自觉一生杀戮太多,寄望于佛法洗清血债,喜欢营建寺庙,招高僧往来,并为之修筑舍利塔。郑麟知他这个习惯,送了两千贯收买他,以方便军粮经过河中关隘,若非米福德那个蠢货将事情办砸,这条商路,郑麟本打算多走几趟。”
萧弈道:“三朝宿将,天子旧交,能缺你们这点钱?”
申师厚笑道:“下官亦是王相公旧交,王相公则为天子旧交,故而下官与扈彦珂乃一类人。使君若愿用下官,下官亦能为使君立不世功业。”
“你以为,把案子搞大,便能吓得我不查下去?”
“使君若不信,可亲自查证。”
萧弈往外走去,转身之际,却见申师厚嘴角浮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似一切尽在掌握。
“铁牙,携我拜帖,递到护国军节帅府。”
“喏!”
张满屯应下,又嘟囔道:“将军,你可算想起来哩,在蒲津渡来来回回,你一次都没去拜会这地头蛇,人家定认为你太不给面子了。”
萧弈并非不给扈彦珂面子,而是这阵子确实忙,连陪张婉小酌一杯的时间都没有。
另一方面,河中之地,解州盐池归盐铁司管,蒲津渡设津税官,朝廷的掌控力颇强,三司行使权力顺畅,萧弈并没有事情需要劳烦到扈彦珂。
“再派人去打探打探,蒲州百姓对扈彦珂的风评如何。”
“喏。”
没多久,张满屯就回来给了禀报。
“将军,难怪你不给这扈节帅面子哩,听说他根本就不理政,也不住在节帅府,而是常年待在永清寺哩。”
“是吗?那又是你的佛门师兄了。”
“嘿嘿。”
张满屯摸了摸已长出来的头发,道:“俺怕这位师兄又要倒霉。哦,俺让人打听了,城中鼓楼边的酒坊就有许多醉汉在嚼扈节帅的舌。”
“既如此,那就去听一听吧。”
萧弈换了一身衣服,到了鼓楼附近的酒肆,果见坐着饮酒的都是些老卒模样的四五旬汉子。
高谈阔论,毫无顾忌。
只是此时他们谈论的却不是扈彦珂,萧弈便各送了他们一碗酒,故意把话题往扈彦珂身上引。
“诸位,在下打算往晋州投军,临行前略赠薄酒,请诸君共饮!”
“好!郎君有豪侠气,我等贺你前途似锦。”
萧弈道:“听说此间扈节帅当年是随陛下讨伐三镇的功勋,如今刘崇僭号,不知扈节帅有何韬略?”
“呸,扈菩萨能有屁的韬略?”
酒肆中顿时响起嗤笑声。
“扈节帅不是谋略过人吗?”
“他垂垂老矣,早没了当年的气概,还指望得了他?”
“是啊,河中久经战乱,三镇叛乱后更是凋敝,户口减少,田产残破,父老们都想有一个良帅能镇守抚慰地方,可惜,扈菩萨那是毫无作为啊。”
“扈彦珂暗弱,不明事理,泥菩萨一尊罢了。”
“俺听说,近日来的萧转运使在南边俘虏了边菩萨,不知这次能否赶走扈菩萨。”
众人哈哈大笑,笑声中又满是唏嘘。
萧弈暗忖,自己若主政,或许能成为百姓期待的良帅,有盐池之利、黄河之便,或可迅速让百姓富裕……但不行,欲据河中,必先据河东。
当然,自身资历不够,哪怕赶走了扈彦珂,郭威也不可能让他节镇河中。
此事,倒可以与李寒梅商量商量。
恰此时,周行逢匆匆赶来,站在萧弈身边,似有事禀报,听得这些议论,自嘲地叹了一口气。
却有酒客感慨道:“数朝天子皆是从河东起兵,从河中抽税,拿下汴梁,不知这次刘崇能否效仿?”
“是啊,太原龙兴之地……”
周行逢当即叱道:“你等小心说话!”
“有何打紧,也不是一两个这般说。”
萧弈则敏锐地发现了一丝不对,问道:“这话,不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何处听闻的?”
“忘了是哪听的,总归都这么传。”
萧弈便知,必是那继颙和尚故意引导舆论战。
不过,从这番言论中可以看出,继颙和尚颇有战略眼光。
他身边却只有智戒和尚。
听过舆情,周行逢俯在萧弈耳边,低声道:“查到了,那继颙和尚挂单的寺庙就是永清寺。”
“是吗?”
萧弈心想,如此一来,扈彦珂恐怕还涉及到勾结河东。
当然,只是嫌疑。
到了永清寺,抬头一看,寺庙西面,果然在建舍利塔,规格浩大。
“过去看看。”
走到舍利塔附近,却被拦住。
建高塔难免会落下砖土,确实不好近前。
萧弈见一个老石匠在凿石碑,便攀谈了几句。
“老丈,这在雕的是什么?”
老石匠道:“此乃石函,刊录的便是造塔始末与名目。”
萧弈目光看去,微微一凝。
“都部署造塔上柱国扈彦珂;造塔都料充衙前兵马使徐奉仙;勾当造塔人随使军将暴延诂……”
这名目上所列之人,几乎都在申师厚招供的名单里。
要么,申师厚是照着这个攀咬;要么,确实就是这伙人都收了钱。
若是后者,查起来倒也省事。
萧弈问道:“老丈可知,修筑这样一座塔,需多少钱?”
“筑塔花几钱,小老儿委实不知哩,单说这函石,可是取自华阴青岩坑万中挑一,小人錾的这五百余字,用了整整三月,日得百二十钱,至于塔身建制,金铜法物,彩绘装銮,郎君自家推算便是。”
说罢,老石匠又添了一句,道:“听监工的都料匠说,节帅每镇一个地方,必起舍利塔一座,这般诚心,真是存着大佛性哩。”
萧弈不用算,一看就知道,节度使就是有再多俸禄,也不能轻易拿出建这么多塔的钱。
可谓是,南有边镐,北有扈彦珂。
随着知客僧进了永清寺,绕到后院的一间禅房,两个素衣僧侣推开门。
萧弈入内,见其中坐着一个年近七旬的老者,正盘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慈眉善目,眼神中透着聪慧的光,只是瞳孔已有了浑浊之态。
“晚辈萧弈,见过扈公。”
“好个少年郎啊。”扈彦珂含笑点头,神情看起来很温和,道:“老朽早听闻,你救了陛下家眷,今日一见,果真是英雄人物,好,好。”
“不敢当。”
“老臣与陛下已有数年未见,去岁隐帝临朝,奸佞蔽聪,竟使忠良罹祸。陛下蒙尘之际,老臣首倡奉表,率河中士民拥立新君。奈何风烛残年,筋力衰颓,不能执锐披坚,为陛下驰驱疆场……今刘崇僭越,圣心委萧郎以转运军粮之重任,你但宽怀,河中三州七县,粮秣舟车,老朽必当倾力协赞,以固王师根本。”
扈彦珂侃侃而谈,完全是温厚老者、明理之臣的风范,与市井风评差别极大。
萧弈沉吟着,还是道:“晚辈正好有一事,恳请扈公相助。”
“但说无妨。”
“晚辈转运军粮,却查到有官商勾结,贪墨银钱,今欲彻查此案。”
“你要老朽如何帮你?”
扈彦珂神情平静,看起来没有半点不自然。
这让萧弈怀疑,莫非是申师厚在攀咬他。
“晚辈查到一个名单,扈公可否让我查一查名单上的人物?”
“当然,名单呢?”
“在此。”
扈彦珂接过册子,起身,走向窗边的桌案。
萧弈连忙扶他,却看到桌案上还摆着一张布施名目表。
一列字映入眼帘。
“郑麟,捐赠功德两千贯。”
下一刻,扈彦珂指着手中的名册,道:“这莫非是……老朽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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