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30章

这知客僧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破坏的规矩。

萧弈上前一步,合什行礼,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几分疲惫与惶然,道:“打扰大师清修,我带仆婢护卫自郑州来开封投亲,奈何亲戚已搬离,无处可去,又未料到京城宵禁,久闻大相国寺佛法慈悲,恳请行个方便,容我等挂单借宿一宿,明日一早便行离去。”

知客僧目光扫过四人,郭馨、郭宗谊忙低下头,郭信努力收敛了脸上尚未褪尽的桀骜。

“阿弥陀佛,本寺寺规森严,留宿需有保荐,请吧。”

说罢,知客僧径直关门。

“咚——”

又是一声庄严的佛鼓,却像是在催促着他们离开。

鼓声的间隙,远处的凶恶的呼喝隐约可闻。

“我有保荐。”

时机紧迫,萧弈心一横,探手入怀,摸出那枚从史德渊处取得的玉佩。

玉佩透如羊脂,触手温润,雕工精细,正面是莲瓣纹裹着一个佛家的万字符,背面是一个如饼一般的圆。

“弟子幸得文偃禅师点拨,蒙赠此佩,言若遇困厄,可至佛法昌盛之处寻求帮助,不知此物,可否作为保荐?”

“文偃师祖?”

知客僧果然动容,接过玉佩仔细查看,喃喃道:“竟真是圆相……‘圆满报身,万法归一’,师祖达成了啊,阿弥陀佛。”

萧弈也适时合什行礼,道:“阿弥陀佛。”

知客僧再看萧弈,眼神已带着重视,侧身执礼,道:“施主请进,小僧这便去请方丈。”

“不可。”萧弈随机应变道:“禅师慈悲,曾以片言指点弟子,岂可因此惊扰方丈修行?正是……片叶不沾身。”

“受教了。”

“若能提供一间寮房,容我等暂居,已是佛门恩德。”

“那请几位施主随小僧来,只是寺有寺规,不可进入僧寮,女眷不可入正殿。”

“多谢大师,定当遵守!”

萧弈身后传来寺门关闭的声音。

寮房简陋,一间通屋,加了帘子隔成两边,被褥陈旧却很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柴火和皂角味道。

知客僧端上斋饭,道:“施主请安心歇息,若无必要,夜间切勿外出。”

“多谢大师。”

闩上门,郭信立即竖起眉头,道:“家里被包围了!他们出来没有?”

郭馨担忧不已,道:“出府了又如何,城门紧闭,他们如何能离开?”

郭宗谊乖巧地坐在床边,低着头,没一会就掉了眼泪。

“放心。”萧弈道:“被包围没有被抄家,说明没被问罪,相信夫人与二郎还在转圜。”

郭信道:“可是……”

萧弈忽然叱问道:“你知道你今日所为,差点害死我们所有人吗?我知你担心家里,知你不怕死。只问你,谊哥与五娘死了也无妨吗?郭节帅得不到消息,被朝廷迫害也无妨吗?”

“我……”

“自己想想夫人为何让你与二郎分别走吧。”

萧弈说罢,不再与郭信多言,自拿过一份斋饭,认认真真吃起来。

半晌,忽听得“啪”地一声。

却是郭信给了自己一耳光,低头道:“今日是我错了,我这人性子就是冲动,没听阿娘的军令,该罚。”

萧弈淡淡道:“吃饭吧。”

郭馨道:“没事,没事,不枉阿娘终日上香,大相国寺保护了我们,佛祖也会庇佑郭家的。”

“嗯嗯。”郭宗谊双手合什,闭上眼,虔诚许愿。

郭信也轻声道:“郎君别气了,我们就在这等到开城门吧。”

萧弈回头看向窗外。

天已黑,来不及去见花秾了。

风声穿过古刹檐角,传来大相国寺的梵唱。

寺内灯笼昏暗,远处钟楼轮廓寂寥,开封的纷扰似乎已被隔绝开来。

佛门净土,让人心安。

第32章 家破

一丝晨曦透过窗隙,寮房中,郭信的鼾声起起落落。

萧弈睁开眼,在鼾声的间隙,捕捉到一种异样的声响。

像风声穿过古柏,又比风声更沉、更乱,隐隐约约,断断续续,从极远处被风送来。

他坐起,侧耳倾听,那声音……是呼喝?撞击?

似乎来自郭府方向。

郭宗谊被他惊动,揉着眼起身。

隔帘另一侧,郭五娘亦撩开布帘,问道:“怎么了?”

“我出去看看。”

萧弈披衣而起,推门而出,站在雪中细听了一会,那声音真切,并非自己的幻觉。

他一回头,见郭五娘与郭宗谊站在身后,脸上毫无血色。

“是家里?出事了?”

“不好说。”

萧弈抬首环顾,见八角琉璃殿旁有一座高耸的五层楼阁,道:“我上去看看。”

郭五娘立即道:“我也去。”

郭宗谊道:“我去喊醒三叔。”

“他睡得熟,让他睡吧,未必就是出事。”

萧弈知郭信冲动,刻意不喊醒他。

三人关上房门,沿长廊而行,寺内古木参天,树影婆娑,少有人迹。

“咚!”

“咚——”

晨钟已响,僧众们各持木鱼往大殿早课。

萧弈忽停下脚步,钟楼下,两个小沙弥正在敲钟。

他绕过钟楼,攀过楼阁外一段低矮的院墙,打开小门,让郭五娘与郭宗谊入内,重新拴上门。

拾阶登上石基,阁内飘来老和尚的诵经声,语调轻得像檐角垂落的蛛丝。

他们放慢了脚步。

抬眼看去,牌匾上刻着“排云阁”三个大字,两旁楹联的内容仿佛在抚慰他们。

“佛法度三千,心愿俱坚超苦海;”

“尊名称五百,形容难判共慈航。”

阁内,佛像低眉垂目,目光慈悲,似注视着他们。

三人不敢惊动跪在蒲团前的灰衣老和尚,贴着墙根,慢慢挪到楼梯口。

木梯狭窄,踏板裂着细缝,萧弈踩到第五阶,榫卯发出“吱呀”的响声。

所幸老和尚耳背,没有反应,兀自念经。

这楼阁外面看只有五层,实则却有七层,最后一段楼梯陡得厉害,人只能猫着腰上去。

顶层的门虚掩着,萧弈一推,风呼地灌来,吹得他眯了眼。

他几步到了朝北的窗口,扒着窗棂往外看去,开封城像幅巨大的画卷在眼前铺展。

目光掠过那鳞次栉比的屋舍,迅速找到了郭府的方向。

耳畔的喊杀声愈发清晰。

郭府的牌匾已经碎在地上,府门大开,甲胄鲜明的禁军士兵如蚁附膻,不断向内冲击。

前院人影绰绰,打得激烈,箭矢如蝗般对射,不时有禁军倒地,但更多的人嚎叫着涌进。

“二哥?!”

郭五娘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萧弈也看到了,一人浑身浴血,手持长枪如磐石般扼守着大门,正是郭侗。

郭二郎已全无平日的温和,头盔掉落,发髻散乱,札甲破烂不堪,伤口汩汩流血将他染红,唯有长枪舞动如龙,每一击必有一名禁军惨叫着被挑飞、刺倒,他身边牙兵亦是悍勇,结阵死战,以血肉护卫。

“他们……怎还没出府啊?”

萧弈肩膀一痛,是郭五娘不自觉地掐着他,呜咽问道:“你分明早报信了,他们为何不走?”

“因为……”

萧弈声音吵哑,不知如何回答。

怎么走呢?郭侗必派人探过了,所有城门已关闭,那么多妇孺,还能带着闯城门吗?

只能趁着朝廷还未对郭家动手,谈判、转圜,到了今日,终究是谈崩了。

但为何不保留着郭家家眷威胁郭威?其中想必又发生了某些变故。

“二叔?二叔怎么了?”

郭宗谊够不到窗台,看不到外面,急得小脸煞白,眼泪直掉。

似乎是回应这孩子一般,郭侗的怒吼声传来。

“闯门者,死!”

即便隔得老远,也能从那声嘶力竭的怒吼中听出无尽的悲愤与决绝。

萧弈甚至能看到他须发怒张、目眦欲裂的样子。

他咆哮着,一枪猛地将冲得最前的禁军刺穿,高高挑起,狠狠砸向敌群。

但禁军太多了,一名彪悍校尉趁机从侧地里冲出,手持大斧劈下,郭侗回枪格挡,肩胛崩裂,鲜血狂喷,身形一滞的瞬间,数柄长矛从不同角度刺入他的身体,矛尖透体而出。

塔上,萧弈瞳孔骤缩,郭五娘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轻响,手指掐得更紧。

郭侗竟还未倒下,竟借着长矛稳住身形,双臂贲张,将手中长枪再次刺出,狠狠刺入那彪悍校尉的脖颈。

周围禁军吓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更多的刀枪向他劈砍去。

郭侗的身影被汹涌的人潮与兵刃淹没。

萧弈的心沉了下去。

然而,

“闯——门——者——死!”

郭侗竟还在咆哮,被纷乱敌人包裹的那柄长枪再一次高高扬起。

许久,它不曾落下。

塔上的时间仿佛停滞。

“不……”

郭五娘情绪彻底崩溃,张口就要尖叫。

萧弈迅速伸出左臂,一把将她箍住,右手则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将她的悲鸣硬生生按了回去。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