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31章

“唔……唔唔!”

郭五娘疯狂挣扎,泪水、鼻涕很快浸湿了萧弈的手掌。

她咬他的手、掐他的肉,像野兽一般剧烈地反抗,恨不得从窗口跳下去。

萧弈面无表情,眼神冰冷,手臂如铁钳般纹丝不动。

郭宗谊没看到发生了什么,见此情形,吓得哭了出来。

“不许哭!”

萧弈叱骂了一句,声音很轻,又无比严厉。

郭宗谊一个哽咽,无声落泪。

萧弈死死箍着愈发挣扎的郭五娘,问道:“看到那人了吗?”

那是郭府门外一个骑着高头大马、披着红色披风的身影,正在与另一个紫袍官员激烈争论着什么,萧弈很轻易就认出了对方。

“刘铢。”

“开封府尹刘铢,记住他。活着,找他报仇。”

有一瞬间,萧弈想起了李昭宁那带着仇恨与强烈求生意志的眼眸。

他视线落处,郭府门前,紫袍官员愤然拂袖而去,刘铢抬起手,重重挥下。

隔得远,但他仿佛看到了史弘肇伸出了三根手指。

郭五娘一个抽搐,更多泪水喷涌而出。

萧弈反应迅速,干脆一掌重重劈下,将她打晕过去。

“传令——”

“格杀勿论!鸡犬不留!”

“传令——”

“格杀勿论……”

喝令声远远传开。

萧弈蹲下身,轻轻放低郭五娘,眼见郭宗谊颤抖不停,伸手,捂住这孩子的耳朵。

“没事。”

这两个字梗在喉头,萧弈终究是没能说出来。

带着隐约的惨叫的风吹入楼阁,拂过佛像慈悲的眼。

小炉中的香线一点点地燃。

萧弈蹲在那久久没动,护着怀中的两人。

偶尔他抬头看去,窗外的屋檐下挂着经幡,早已残破、褪色,被风雨撕得七零八落。

第33章 逐客

佛前香线燃尽。

窗边,萧弈久久俯瞰如人间炼狱的郭府,沉默着,如同佛龛。

直到衣角被拉了拉,他才回过神来,抖落了头发上的雪花。

他低下头,看到了郭宗谊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

“郎君,发生……什么了?”

萧弈喉头滚动了一下,以担忧的语调,说了还算轻松的话,道:“郭家的妇孺们被捉走了。”

郭宗谊愈发担忧,抽噎着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去邺都,告诉你祖父,他会救回大家。”

“嗯!”

郭宗谊用力点了点头。

也许,萧弈近乎冷酷的平静感染了这孩子,他抬起小手抹掉了脸上的泪水,没有再哭。

“宗谊会听郎君的话,不哭,不闹。”

“好孩子。”

萧弈轻轻抚了抚郭宗谊的头,低头看去,郭馨还未醒,睫毛挂着泪花,眉头紧蹙。

他不忍叫醒她,走到别的窗口,观察着开封城。

寺墙外,卖菜的老农蹲在街边,脚边的篮子里摆着蔫了的冬日果蔬。

目光拉远,开封城像被雪揉过的青灰绸缎,街巷沿着蔡河、汴河的脉络铺展,并不规整。

城内百姓看似被大雪与官兵封住了。

随意看向一个街角,裹着破袄的车夫拉着牛车挤过十余个流民,挂着“汤饼”幌子的铺子前,老木匠帮忙修屋顶换了碗热汤,烟从屋缝中钻出,带来些烟火气。

漕船的橹声、守军的梆子声、流民的咳嗽声、炉子里的煤烟声,以及某处的茅草房塌了顶……声响混在一处,成了青灰与白之中的一股生机。

更远处,城墙上插着赤旗,每十步站着一个守兵。

晨钟已响过,今日城门依旧不开,门楼下挤着数十人,有老妇抱着孩子挤在守军身边哭求,该是急着出城见亲人。

这样一个开封城,该如何离开?

“五姑,你醒了?”郭宗谊的声音响起,道:“家里人都被捉走了,我们得去找祖父来救。”

萧弈回过头,见到了郭馨原本灵动的眼眸变得空洞,仿佛魂被抽走了。

她也看向了他,嚅了嚅嘴唇,问道:“阿娘他们……被捉了?真的吗?”

“是。”

“阿娘还活着?你不要骗我。”

“嗯。”萧弈用坚定的声音道:“你要救家人,我们得尽快见到郭节帅。”

“好。”

郭馨想要起身,却是手脚一软,摔在地上。

萧弈伸出手,扶起她,感到她的胳膊冰冷无力。

目光看去,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沁出血来。

“别死撑,想哭,现在大哭一场。若等下了这楼阁,任何情绪都会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你便再也见不到郭节帅了。”

“呜呜……呜呜……”

郭馨这才大哭出来,郭宗谊也没忍住。

许久,郭馨涣散的目光盯着萧弈,开始慢慢聚焦。

“好了?”

“嗯。”

“走吧。”

三人慢慢下了陡窄的台阶。

忽听得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和嘈杂的呵斥声。

萧弈赶到五层窗口一望,寺门处,一队盔明甲亮的禁军骑兵疾驰而至,粗暴地推开试图询问的知客僧,涌入大相国寺,直奔大雄宝殿。

“怎么了?”

“来捉我们的,你们先下。”

萧弈眼神镇定,观察着大相国寺的格局。

寺院规模宏大,殿周回廊环绕,北边是郭府方向,南边是山门,都不能去。东侧有广袤的菜园,临近汴河支流,两旁民舍密集;西侧是资圣门,连接寺内市集,据说中庭两庑可容万人,此时正是早市,十分热闹。

他心中有了计划,下楼,第五层窗口,郭宗谊踩着一张凳子,正扒在窗棂往外看。

“不好啦!方丈好像要出卖我们。”

再一看,大雄宝殿前,一个身披红色袈裟、体态圆润的老方丈,在僧众的簇拥下迎出,对官兵合什行礼,转向知客僧叱喝不停。

那知客僧拜倒在地,连连摇头,老方丈拿过僧棍,亲自打在知客僧背上,之后,抬手指向寮房。

“往这边来啦。”

郭馨则是抬手一指,道:“三哥在那里。”

萧弈目光转回,见郭信已经睡醒了,正站在院中处往大雄宝殿方向张望,时而茫然地挠一挠头。

“展昭!”

“展昭!”

郭信听得呼唤,回过身来,到处看着,寻找声音的来源。

“你们在哪啊?”

“跑!出西门,去市集!”

“啊?”

“你跑啊!”

郭信懵了一下,反应过来,拔腿就跑。

很快,官兵已向他追去。

“在那里!捉住他!”

这边三人下到三楼,从窗口看去,见老方丈正给官兵指路,让官兵从西边包夹郭信。

见状,郭馨不由大怒,骂道:“狗秃驴!枉阿娘布施许多钱财,什么佛门净土,忘恩负义,趋炎附势。”

郭宗谊亦是大恨,一口啐在排云阁的墙上。

“呸!”

三人跑下陡峭的楼梯,奔出排云阁。

原本关着的院门已打开了,穿着破旧灰袍的老和尚手持扫帚站在院中,低头扫地,眼中无喜无悲,如自始至终没见到他们一般。

萧弈耳边还回响着郭馨的话,心想,真正的得道高僧又岂需布施许多钱财。

转念间已跑出院门。

他们有心向西去找郭信,但急促的脚步声已从西边合围过来,只好换一个方向,往东面逃去。

路过寮房,萧弈想到行囊还在里面,尤其是李涛给郭威的书信以及一应文书。

“你们先走。”

他几步冲进寮房,拿了行囊便走。

“嗖!”

箭矢破空声响起,钉在他身旁的廊柱上,他脚步不停,很快追上郭馨、郭宗谊。

见他们跑得慢,萧弈干脆一手抱起郭宗谊,一手捉着郭馨的大臂狂奔。

跑过错综复杂的廊庑,利用转角、古树作掩护,跑过宽阔的菜圃,无情地踏过冬日艰难栽种出来的菘菜……终于,他们到了寺院的东墙。

萧弈放下郭宗谊,从行囊中拿出绳索,一抛,钩住庇檐。

“你先上去拉谊哥儿。”

径直先把郭馨推上墙头,萧弈一回头,两个官兵已追了过来。

这两人跑得最快,因为没有披甲,身上穿的是深色的皂服,该是开封府的差役,他们也没有弓弩,一边跑,一边显出贪婪的狞笑。

萧弈返身相迎,拔出佩剑。

“小子,束手就擒……”

剑光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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