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围杀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
萧弈驻马而立,冷眼看着战阵中一个接一个倒下的河东兵,看着薛钊血染盔甲,拼死挣扎的样子。
“留活口,擒下他!”
“谁能擒我?!”
薛钊状若疯魔,挥刀乱斩。
可他终究是大势已去,终于重伤力竭,再一次回望了一眼刘鸾那远去的大旗,摔下马背,被兵士们以长枪横击,重重按在地上。
不等他起身,周遭士卒一拥而上,以绳索将其死死捆缚。
薛钊怒目圆睁,瞪向萧弈,开口欲骂,最后,却是喷出一口血来,晕死过去。
余下残兵见主将被擒,尽数弃械投降。
至此,萧弈脸色反而极为平静。
他看着兵士们把薛钊抬下去,任风雪落在脸上,愣愣出神。
今日这一场遭遇战,来得突然,事前他并未做好擒下新任沁州刺史的准备。
眼下虽胜了,可接下来,想必有诸多事情接踵而至,且都在他的计划之外。
“节帅。”
萧弈回过神来,只见是闾丘仲卿赶到他面前了。
“闾丘先生如何也来了?”
“我本在县衙等候,听闻上金庄寨起了火,便与苏县令一同赶到,又得知北兵来犯,遂去请了王将军出兵。”
“那当多谢先生支援我。”
闾丘仲卿摆了摆手,道:“节帅不必谢我,是李小娘子事前便提醒我,河东恐有害节帅之心,让兵马早做了准备,才赶来得及时。”
萧弈点点头,对此没说什么。
闾丘仲卿又问道:“节帅方才在想什么?”
“薛钊这样的敌人,太冲动,完全在我的计划之外,有种不可控的感觉。”
“是,有一事,还请节帅留意。”
“先生请讲。”
“李节帅愿将炭矿交于节帅,并支持修襄垣至三嵕砦的官道,为的是亲自一雪前耻,这也是节帅事先说好的。”
“人是我与王彦升一起拿的,也算昭义军的功劳。”
“同样的情形,李节帅受辱而归,节帅却两箭射杀逃人,且大获全胜,倒是衬得李节帅样样不如节帅了。明面上,李节帅说不了什么,但正是因此,他万一心中有所芥蒂……”
“以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若节帅舍得,便将薛钊押至潞州,交于李节帅处置,如何?”
“自无不可。”
闾丘仲卿抚须道:“但河东连折两任刺史,如此大辱,恐怕接下来必派名臣强将坐镇了。”
这般一说,萧弈也觉得此番还是被激得冲动了。
此场小仗更像是意气之争,虽是赢了,好处却不多,反而会引起河东的重视与报复,两国间原本就脆弱的和平更加摇摇欲坠,还不如留薛钊这个庸手在沁州。
然而,这种顾虑只是转瞬即逝。
“先生错了。”
萧弈道:“河东之所以折两任刺史,正因他们战又不敢战,和又不甘和,这般作态,敢挑衅,我便敢回击。任他精兵强将来又如何?真开战了,便是朝廷下旨问罪,我也敢堂堂正正答一句,这是守土之责。”
闾丘仲卿一怔,揖礼道:“节帅所言,甚是。”
第371章 脾气
萧弈才命人将重伤的薛钊押下,王彦升又上前见礼。
“昭义军铁骑右第二军都校王彦升,见过萧节帅。”
“王将军辛苦了,不必多礼。”
王彦升不仅是名字与当世大多将领差不多,相貌、气质也是标准的军伍风范。
萧弈方才与他配合默契,此时见他主动来打招呼,不免与他笑着打了招呼。
然而,王彦升抱拳的双手才放下,语气已严肃了几分。
“萧节帅屡破北兵,末将佩服,但节帅插手末将的防事,着实让末将为难。”
“王将军,误会了。”闾丘仲卿笑道:“是薛钊挑衅在前……”
“此处是末将的防区,薛钊却能在此处挑衅萧节帅,那要么是萧节帅不把末将放在眼里,要么是末将疏忽职守,萧节帅来了,末将都不知道。”
“那是因为……”
闾丘仲卿还待解释。
萧弈抬手止住,道:“是我的问题,杜衮越境逃窜,依常例,我该派快马告知王将军,由你拦截追捕。”
王彦升道:“正是此理。”
“我自会呈书李节帅与朝廷,言明此事,不涉王将军。”
“多谢。”王彦升道:“如此说来,今日萧节帅与薛钊争斗,兵力各不过百,是私人恩怨了?”
“不错。”萧弈道:“是私人恩怨。”
“萧节帅打理石炭矿也好、治理襄垣县也罢,末将不敢稍加干涉。至于末将之防务,也请萧节帅莫要越俎代庖。”
“好。”
“萧节帅自便,末将告辞。”
王彦升再次一抱拳。
闾丘仲卿苦笑道:“节帅不必与他计较,此人向来油盐不进。”
萧弈看着王彦升的背影,道:“我倒觉得他颇有意思,当今之世,能这般在意规矩的人,不多了。”
“他久在军中,这算是他的立身之道。”
“人果然该有自己的道。”
待下一个人上前见礼,萧弈眼神微凝,愣了愣。
苏德祥还穿着早晨那身风尘仆仆的衣裳,脸上多了些汗污,鞋底还沾了血渍,神态很兴奋,有种初上战场的雀跃。
“萧郎无恙否?”
“你如何在这里?”
“此事说来话长。”
苏德祥抖了抖官袍的袖子,一副引以为傲的样子。
仿佛是他赶来,为萧弈解了围。
“我适才在县衙与闾丘先生叙谈,忽闻上金庄寨火起,当即召集县城守卒赶赴火场施救,见大火虽灭,尚有诸多善后事宜亟待处置,正忙碌间,又传北兵来犯之讯,便即刻随同王将军驰援至此。”
萧弈听得皱眉,道:“谁让你召集县城守卒的?”
“我乃一县之父母官,自是我做的主。”
“稍闻警讯,立即率兵而出,你便是这般给一县百姓当父母官的?”
“有何不妥?”
“我问你,倘若是北兵的调虎离山之计,又如何?”
“可这分明不是计,确是上金庄寨起了火。”
“今日我与闾丘先生在,自能替你做出判断,往后你独自镇守一地,自当谨慎。”
萧弈平心而论,这番提醒是出于担心往后襄垣百姓有可能出现的危险。
苏德祥脸上笑意凝住,化成了尴尬、不自在。
末了,他涨红了脸,语气带着羞恼,道:“从不见萧郎做事有多谨慎,如今对我倒是苛求许多,谁知是否借机给我难堪。”
萧弈只看了苏德祥一眼,知自己无论如何说,他也是不服气的。
相比王彦升一个武将,这个年轻人的官场阅历、城府还是太薄了。
既如此,便不必多言了,叮嘱刘继冲往后遇事多担待着些便是了。
闾丘仲卿一旁看着,喟然一叹,似在感慨这个愣头青一句话给仕途平添了许多困难。
“节帅,这便转回襄垣县城吧?擒了薛钊,这是大事。”
“先去看看粮食、伤员的情况。”
萧弈其实没把薛钊当成什么大事,心里更惦记的反而是那些险些被烧的秋粮与佃户。
在他看来,今日是薛钊耽误了他处置县务。
押着重伤昏迷的薛钊与战俘赶到上金庄寨,却见一切都已打点得井井有条,劳役们正用钉耙将灰烬中的火星挖出来灭掉,伤员也都已得到了医治,抢出来的粮食正在装进麻袋清点。
李昭宁正坐在桌案后方,右手提笔记录,左手优雅地拢着袖子。
若只看这姿态,她显得十分冷静。
可不经意间,她回眸看来,眉眼中满是担忧之色。
下一刻,萧弈与她对视,只见那忧虑如冰雪化开,化成了初春的明媚阳光。
李昭宁脸上浮起安心的笑意,温柔低下头,继续书写。
萧弈上前,问道:“清点好了?”
“嗯,马上了。”李昭宁头也不抬,认真的模样,问道:“萧节帅又得胜而归了?”
“侥幸罢了。”
“次次侥幸,真了不得。”
“我还得多谢你,第一时间传讯。”
“份内之事罢了。”
李昭宁捧起写就的纸,轻轻吹了吹,递了过来,道:“记好了,一共抢回了一万三千七百石粮。”
“还算可观。”
“有了杜衮的前车之鉴,接下来当能顺利镇服其他豪强,如此,不仅可以补足襄垣今年的秋税,修官道的支用也不必忧虑。”
“希望如此吧,钱粮倒是次要的,能把被兼并的田地还给百姓耕作,往后年年能种出粮,今日杀鸡儆猴便是值得。”
想到动一个杜衮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萧弈亦是感慨。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再转过头,却发现李昭宁正盯着自己发呆。
“嗯?怎么了?”
“没什么。”李昭宁道:“只是想到,阿爷若知你如今这般本事,又有这般兼济天下的胸怀,一定很欣慰。”
萧弈道:“都是自幼受李相公耳濡目染的嘛。”
彼此都知这只是在说好听话。
但李昭宁确实喜欢听,笑靥如花。
正此时。
“啊!”
被俘虏的薛钊突然醒了,奋力挣扎,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萧弈狗贼!我必杀你!”
“萧弈……”
呼声传来,李昭宁不由蹙眉,问道:“你与他有过节吗?他为何如此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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