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州之战时,他出使,被我扣押过几天。”
“只是因此吗?当不至于。”
“所以说他是疯狗,我过去看看。”
“你小心。”
萧弈才走开几步,便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对话声。
“李小娘子。”
“苏县令。”
“所幸李小娘子传讯及时,我与王将军赶到时,萧节帅岌岌可危,王将军率我等苦战,终于驱退敌兵,并趁胜追击,擒下了敌沁州刺史薛钊。这还是我初次领兵。”
岌岌可危?
萧弈暗自念叨着这四个字,摇了摇头。
身后,苏德祥听了薛钊的怒吼,又是一番高谈阔论。
“那位河东驸马,倒是个痴情人,今日他兵败之际,分兵保护妻子,独自断后,血战到重伤昏迷。我虽不耻他的为人,却敬他用情至深。”
“苏县令慎言,你这番话若传到李节帅耳里,怕要与你为难了。”
“我亦听闻了薛钊羞辱李节帅之事,但想来,李节帅不是如此器量窄小之人……”
萧弈心想,苏德祥恐怕说错了,李荣脾气虽爽快,但气量确实不算大。
数日后,潞州回信,李荣果然是生气了。
“尔何越俎代庖?!”
整封信,只有这短短六个字。
萧弈拿起信,仔细辨认着。
耶律观音在旁问道:“你在看什么?”
“李兄不会写字,这代笔之人书法分明很好,却故意把字写丑,金钩铁划,就像李兄的气质一样,真是厉害。”
耶律观音道:“你还有心情想这个,说说该怎么办吧。”
萧弈转向李昭宁,笑问道:“小李先生有何高见?”
“相比于李荣,你更该担心的当是河东的态度。”李昭宁从案牍间抬起头来,道:“刚传来的信报,刘崇已派使者至三嵕砦见王溥。”
“倒让齐物兄为难了。”萧弈道:“看来,当尽早回去了。”
“噢。”
二女脸上都有些失望之色。
耶律观音不解道:“分明是薛钊先挑衅,刘崇还有脸了?”
“旁人却只看到薛钊吃了亏,他又是刘崇的女婿,河东不可能不过问。”
耶律观音道:“真是麻烦,倒不如最开始就击杀了薛钊,也给这些人省了事。”
萧弈道:“那也简单,把薛钊交给李荣,由他处置,既消了李荣的怒火,也不必再理会河东的追诘,一举两得。”
“好办法。”耶律观音拍掌笑道:“好个一举两得。”
李昭宁却有些犹豫,思量着。
半晌,她道:“恐怕人家也不是傻子,不会接这个烫手山芋。”
萧弈道:“李兄不是扛不住事的人,他眼下生我的气,等他气消了,自然会与我一并担待。”
“呸。”耶律观音道:“你别太自信了,李荣可不是那些追着你跑的女子。”
李昭宁起身,道:“既准备返回三嵕砦,我当先往交接县务。”
“好。”
萧弈看着李昭宁离去的背影,又打量耶律观音一眼。
耶律观音正撑着头看着他,笑意盈盈。
“忙好啦?”
“你方才说追着我跑的女子,是指谁吗?”
“刘鸾啊。”耶律观音道:“我总觉得薛钊这么冲动,肯定是因为嫉妒,刘鸾看上你了,我说的没错吧?”
萧弈不置可否。
耶律观音想起什么,起身,道:“我得跟着昭宁过去,最近那个苏县令总缠着她,很烦人。”
说罢,她匆匆跑掉了。
萧弈无奈地摇了摇头,发现给李荣的回信还没写,李昭宁竟疏忽了此事。
无人代笔,自己写也好,更有诚意。
写了小半晌,耶律观音回来了,一边走,一边拍着手掌,得意洋洋的模样。
“昭宁办不成的事,我办成了。”
萧弈从信纸上移开目光,问道:“你指的是哪一桩?”
耶律观音嗔道:“你还要不要说正事了?”
“嗯,你说。”
“昭宁一直摆脱不了苏县令的纠缠啊,我方才就过去,直接对苏县令说了。”
“怎么说的?”
“我说,‘她不喜欢你,你这样跟着,真的很烦人啊’,他骂我是蛮夷,不可教化,好像是那样吧,没听清。我说要打他,他跑走了。”
“然后呢?”
“然后,昭宁说,这事若传出去,旁人只会说你身边的契丹女子跋扈,叮嘱我不要再这样了。”
耶律观音上前几步,凑到萧弈身边,问道:“你觉得我是蛮夷吗?跋扈吗?”
“旁人不懂,这是异域风情。”
“我知道风情是什么意思。”
“嗯?”
“这样……唔……”
处置了襄垣之事,萧弈便动身回三嵕砦。
不知是否因为他的回信写得不好,李荣既拒绝了接受薛钊,这次连书信都没有,只带了一句口信。
——“你擒的人,你自己处置。”
想必是还在气头上。
萧弈只好把还在重伤之中的薛钊带着。
此外,耶律观音还是太天真了,认为她那一句话就能打消苏德祥的一片痴心。
启程当日,苏德祥前来送行,眼神始终是落在李昭宁身上。
忽然。
城门外,响起了一阵喧嚣。
“明府!”
“明府……”
却是一郡百姓涌了上来。
苏德祥见状,上前,道:“诸位唤我何事?”
“俺们来见明府。”
“我正是新任襄垣县令,今科状元,苏德祥。”
百姓们连忙拜倒,却又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环顾四看。
苏德祥好奇道:“你们在找什么?”
“找上一任明府。”
“上任县令因与冯勇勾结,已被李节帅斩首……”
“瞧!明府在那!”
萧弈只见有人向自己指来,欢喜大喊,道:“明府在那!”
吕小二连忙上前,嚷道:“少他娘胡说八道,这可是节帅,哪是小小的县令。”
“节帅?俺们只想请好官留在襄垣哩!”
“……”
离开襄垣县城,良久,萧弈回头望去,见苏德祥还呆立在城门外,如木桩一般。
旁人不知这个新任县令又在出什么幺蛾子,萧弈却知他今日受到的打击。
不论如何,往后的路总归是要自己走的。
走到快傍晚,进了浊漳河谷。
萧弈见李昭宁始终没有邀请自己到马车里商议公务,只好在歇息时,借着送水,过去与她说上几句话。
“李荣的回信,还未请教你怎么看?”
“想必是他身边有人指点。”李昭宁道:“人既已被你擒下,他即便讨了去,也挽回不了几分颜面,却要替你担责,心中必愈发郁闷,不如让你也吃个瘪。”
萧弈苦笑道:“往日还义气深重,他何以这般待我?”
“难不成他得事事顺着你?你既失约,还不许他与你怄气?”
“家国大事,他岂会耍这种脾气……”
萧弈说到一半,隐约感到李昭宁话里似乎有别的意味。
可目光看去,她神情恬淡,并无幽怨之意。
极不易察觉地,他感到了她的心境有了变化,她目光虽还带着一缕情意,言行举止间却似刻意保持了距离。
如何形容呢?
就好像,她心中或许还有喜欢,又已不再期盼与他修成正果。
“你……”
萧弈沉吟着,开口,却又不知所言。
“报——”
一骑绝尘而来。
探马奔到面前,利落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报道:“节帅,紧急军情。”
“说。”
“据沁州信报,伪汉安昌公主调集大股兵力,营救其夫……”
“报——”
“节帅,前方捷岭都旗号,河谷南口出现北兵踪迹。”
细猴说罢,问道:“请节帅定夺,是杀过去?还是撤回襄垣。”
“不急。”
萧弈想了想,道:“命捷岭都派人突围,火速向潞州救援,告诉李兄,北兵势大,攻势凶猛,我深陷重围,岌岌可危,请李节帅相救。”
“什么?”
“节帅,我们没有深陷重围、岌岌可危啊,而且潞州那么远……”
“去。”
“喏!”
这次,萧弈认识到李昭宁说得对,李荣就是小脾气犯了,需要哄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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