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弈的目光从田陇上移看,望向西北方向绵延的群山。
一整个年节,他都在与李昉商议攻取沁州之事,已然有了大致的方略。
“我军兵力少、地盘小、钱粮缺,不能强攻,更不能穷兵黩武、扰了农耕,故唯有‘不战而屈人之兵’。我欲以捷岭都穿插沁州四面山地,摸清一切大路小道,将它城门动静、守军换防、粮车出入,悉数掌握,以求一旦开战,可扼其外援;拉拢沁州豪强、百姓,使他们暗中为我传递情报、筹备城内接应,若冥顽不灵者,则以松交城为据点,遣轻骑游绰,破其坞堡,断其粮道;瓦解沁州守军军心,策反内应,当世将领不以降叛为耻,一旦沁州粮饷稍有不足,可联络城中队正、虞候,以高官厚禄相诱,策反为内应。”
“若长此以往,则敌我强弱之势可扭转,可若想兵进沁州,恐怕还是力有不逮吧?”
“故需早做准备,眼下便该开始造些攻城器械了。”
说到这里,萧弈见阎晋卿听得认真,暗忖其人能力虽一般,但确实是忠心牢靠的。
“此事便交由你来做吧,但务必保密,不可让河东细作探知到一毫,你可能做到?”
“能!”阎晋卿连忙揖礼,道:“鞠躬尽瘁,必不负节帅厚托。”
“你寻一处隐匿方便之处,造云梯、木幔、梢竿、攻城车等物,还有这个。”
萧弈说着,从怀中拿出几张图纸,递了过去。
图纸上画的是个投石车,是他给了大概的原理,李昉设计,再由李昭宁画好的,墨线清晰,标注细密。
他见过当世的投石车,是以人力拖拽绳索,抛出石块,距离、威力全都受人力限制,基于此,他做了一些改良。
在车底座加了两个轮子,车中立起两根巨木为柱,高耸丈余,中间横架一轴,为转轴;轴上横穿一根超长巨木,一端长、一端短,长端为砲梢,端头悬以绳索、皮兜,用以安放石弹;短端则不系石弹,只绘出一方巨大铁铸配重,沉沉下坠,不借人力猛拽,只凭重力下坠之势猛然掀动长梢。
图纸一角还另绘小图,示以架设、转攻、调向之法,甚至标明了木材选用、铁件尺寸、绳索绞缠之法。
“你看看。”
“这是?”
“投石车。”
“却与往常所见不同。”
“要的便是不同。”萧弈道:“沁州是夯土城墙,若能抛出上百斤的巨石,一击碎其城堞,于守军的打击想必极大。”
“此物……可行?”
“你先造,造出来以后试试便知。”
阎晋卿脸色一肃,道:“下官明白,这投石车当与望远镜一般,属绝秘,我必选深山隐秘之地,遣心腹匠人打造,绝不外泄半分。”
“明白就好。”
“节帅。”阎晋卿语气莫名有些激动起来,道:“我自知愚钝,是个庸人。智无李昉之奇谋,学无王溥之广博,政无闾丘仲卿之练达,即便是向训、花秾,才干亦远胜于我,蒙节帅不弃,几次提携,今日委以我这实务差事,我深感荣宠,唯有拼尽全力,绝不负节帅知遇之恩!”
萧弈微微一怔,笑道:“不过是桩木匠活,不必如此。”
“不瞒节帅,实在是汾阳军中藏龙卧虎,近来,只觉这行军司马的位置烫得厉害啊。”
“放轻松些,你是行军司马,除我之外官位最高者,不必与旁人比智勇,该学的是用人。这个道理想通了,你就不会觉得我们手下卧虎藏龙,而会觉得人才奇缺了。”
“是。”
阎晋卿犹有迷茫,但镇定了许多。
萧弈见他心中不安,觉得必是因为不够忙、不够累,遂又摸出一叠图纸递了过去。
“那这件事也交给你吧。”
“节帅,这是?”
“弩。”萧弈道:“这也是军中重器,除了我这个节帅,便只有你这个行司军马能负责了。”
阎晋卿脸色再次严肃,依旧是双手郑重捧过。
早前,萧弈在史府之时,便想过给弩加装一个望山,如今终于是到了落实的时候。
“军中现有的蹶张弩、腰开弩,弊病太多,我便设法改良。”
“是。”
阎晋卿作洗耳恭听状。
萧弈道:“当世弩具,以单木为臂,易弯易裂,力道不足,我们该弃用旧木,用竹片也好,缠牛筋也罢,必增加韧性;望山无尺,远射全凭经验,十射九空,须再加上刻度,配准星,按射程对齐刻度,如此,新兵亦可精准远射。”
说着,他指了指图纸上的绞轮拉杆,这是最大的改良。
“旧弩上弦费时费力,我让明远兄给我设计了这个拉杆,不必蛮力拖拽,单手便可上弦,射速快近一倍。”
“节帅,如此一来,新兵操练可就简单不少了,一旦开战,我军尽是神射手,胜算大大增加。”
阎晋卿得了差遣,立即就变了话风,不再提攻取沁州的时机不对。
萧弈道:“眼下尚未批量制造,成本、效用,各方面不得而知,你且尽力去做便是,切记,不得声张。”
“是,下官省得。”
阎晋卿将两摞图纸郑重收入怀中,脸色便笃定得多。
“下官打算只用军中心腹匠人,不取民间工役,绝不让河东细作探得半分风声。”
“嗯。”
说话间,前方,有许多农人围着一辆马车。
两人不再谈公务,上前看发生了什么。
尚未走近,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臭味,原来是在沤肥。
“节帅,没甚好看的,走吧。”
“不急。”
萧弈看着那农人舀着秽物浇肥的场景,脑海中又有念头闪动。
正在思索之际,前方,有道矮小的身影向他招了招手,一溜烟窜到他面前,跪倒在地。
周遭牙兵立即上前阻拦,叱道:“什么人?!”
“小人拜见萧使君,使君可还记得小人?”
萧弈定睛一看,眼前人普通百姓打扮,身量颇矮,带着些臭味,他却还真是认识。
“守晋州时的金汤将军,王金水?”
“是哩!是哩!”
王金水惊喜若狂,欢呼道:“使君竟还认得小人,这可真是小人莫大的福份。”
阎晋卿道:“莫叫使君了,如今是节帅。”
“是,是,小人拜见节帅。”
“起来吧。”萧弈挥退牙兵,道:“你等莫无礼,他是守晋州的功臣,死伤在他手底下的北兵不计其数。”
“没有没有。”
王金水连连摆手,脸上扬起与有荣焉又不好意思的笑。
萧弈问道:“你如何会在此?”
“回使君,不,回节帅,守住晋州以后,小人原是过了一段风光日子哩,得了赏钱,还讨了个婆娘,不成想,那婆娘嫌小人腌臜,卷了小人的赏钱,和白脸野汉子私奔了,小人挑粪不丢脸,当了龟孙却再没脸在晋州城待下去,听闻汾阳军在节帅治理下有声有色,生计多,便来这儿挑粪,混口吃的哩。”
“行,此间正是农田缺肥的时节,你依旧当金汤将军。”
“喏!”
王金水学着军中模样,大声应了个喏,眉飞色舞。
阎晋卿拿手在鼻尖扇了扇。
萧弈转头一看,阎晋卿又连忙把手放下。
王金水见状,胆子愈大,犹豫片刻,主动开口,道:“节帅要是嫌农田缺肥,小人倒有个法子。”
“哦?你说。”
“小人家旁的不会,沤肥门道那是几辈人传下来的。需把粪尿、烂草、枯叶、灶膛灰,再拌些碎土,一层层堆起来,泼些水闷住,让它在里头腌着,过上十几日翻捣一回,再闷上一两个月,等它黑透、发酥、不那么臭了,那才是熟粪,用来肥田,不伤苗、不生病,庄稼长得壮实,收成能多上好几成。”
阎晋卿低声道:“节帅,此为古法,只是世道太乱,如今会沤田种地的老夫愈少了,且一般农户,也收集不了那许多粪水。”
王金水道:“只要节帅许小人像在晋州时那样,把粪水全收起来,小人一定能沤好肥。”
“好。”
萧弈道:“办好此事,我便真封你一个金汤将军又如何?”
王金水连忙纳头,咚咚咚磕了十多下。
“小人就知道,节帅是小人的贵人哩!”
“若能让此间田地长得好,你才是贵人。”
萧弈既不把王金水视为贱民,也不吝赞誉。
说罢,他目光才扫过阎晋卿,阎晋卿立即道:“节帅,此事也由我来督办,可否?”
“你愿意分担,那再好不过。”
“是。”
一个小小的举动,让萧弈不由高看了阎晋卿一眼。
回想起当年阎晋卿在酒宴上犯傻、引得史弘肇失态,如今作为行军司马,显然不同了。
不争权、不贪墨,愿意与他一条心,能放下身段做实事,完全足以弥补才能上的短板了。
第375章 经济制裁
二月底,三嵕山。
浅草新绿,野枣初芽,黄土沟壑间偶可见山桃、山杏长出花苞。
风吹过,带起干燥尘意,迎面木屑吹来。
“节帅慢些。”
阎晋卿连忙用袖子挡着,笑道:“此间就是灰大。”
“无妨,可见进展颇快。”
“是。”
萧弈带着李昉,正在阎晋卿督造的军械坊中巡视。
进了坊,斧凿叮叮,木石相击,井然有序。
阎晋卿十分殷勤,道:“节帅、明远,这边看,不知可看出端倪?”
李昉问道:“繁忙有序,木制的云梯冲车,铁铸的刀枪剑戟,皮革的札甲护腕,一应齐备,有何不妥吗?”
萧弈淡淡一笑,知李昉是故意如此。
“此间都是寻常军械,云梯、望楼、撞竿、尖头木驴、刀枪矛槊、皮札甲、兜鍪,外人来看,自无不妥。”阎晋卿顿了顿,放低声音,带着谨慎口吻,道:“至于军中机密重器,配重抛石车、改良强弩、望远镜,皆不在此处,已择隐秘仓库,分料、分工、分段造作,最后再行组装,务求滴水不漏,不让河东细作探得半分形迹。”
萧弈不由点头,赞道:“好,用心、周密,有阎司马,我轻松不少啊。”
巡视到最后,一切都没有问题,阎晋卿却是向萧弈小声禀报了一句。
“节帅,如今造军械,木料、石炭还算充足,铁料却日渐不支了,花秾也不送来。”
“我知道。”
离开军械坊,沿途正是农忙,耕牛发出哞哞声,混着人们的吆喝,让人心情放松下来。
见李昉嘴角始终带着一丝笑意,萧弈莞尔道:“明远兄,是在笑阎晋卿不成?”
“我与他一同出使楚国,交情深厚……偶尔笑笑他也是无妨。”
萧弈没细问,也知道李昉在笑什么。
军械坊属于最简单的差事,阎卿晋做得大费周章,卖着关子显摆,萧弈还煞有介事地夸赞,在李昉这种凡事举重若轻的聪明人眼里自是有些可笑的。
萧弈也笑了笑,指着路边的田陇,道:“地翻了,种播了,肥也浇了。明远兄觉得下一桩要务是什么?”
“节帅可知,包括我在内,汾阳军中许多人多有抱怨?”
“明远兄有何不满?”
李昉叹道:“你是四海为家之人,整个年节都在三嵕砦中无妨。我却是本想归乡与亲族团聚。谁料,从腊月到正月皆在为你谋划,好不容易,春耕告一段落,谁却愿猜下一步要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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