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430章

“又见面了。”萧弈道:“这你们拉的谁?”

“是路上遇到的流民,饿昏在路边,我们就把他捡回来,喂了些吃食。”

说话声吵醒了昏迷中的男子,他无力地睁开眼,勉强支起身。

“想必是诸位救了在下,大恩不言谢,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萧弈听此人文雅,问道:“你是读书人?”

“说来惭愧,算是粗读经籍,却连本州乡贡也不曾得中,不过以筹算、方脉诸杂艺糊口,实不敢称读书人。”

“既是有本事的,如何昏在路旁?你是何方人氏,如何到了此地?”

“乱世纷繁,能挥刀才算是本事,手无缚鸡之力,不过是任人鱼肉的废物罢了……在下齐州苏惟简,早年家乡遭兵祸,颠沛流离,自郓州辗转潞州,弃儒从杂,不久前在潞州得罪了豪强,听闻此间开榷场、招流民,遂欲来寻一安稳之地谋生。”

萧弈听这个苏惟简说话,既有读书人的风范,又不迂腐,心念一动,道:“你若想谋个差事,我给你介绍一个,如何?”

“如此,谢过阁下大恩。”

最初,萧弈只是让苏惟简到官学做事,辅佐花秾。

大概半个月后,有一日,花秾实在抽不出身,便提议让苏惟简来讲学。

“王金水有没有沼气不好说,却有福气,他在路上随便捡来一个人,颇适合在官学讲课。”

“子茂怎不说是我眼光卓绝,擅于用人。”

“那节帅便用他一遭,如何?”

其实,找个教学先生只是一桩小事,但萧弈当日还是过去听了苏惟简讲课。

学堂中,弟子更多了,除了军农子弟,还有一些不识字的年轻人也来了,站在后面,默默听着。

“花先生不在,由我讲学。我才疏学浅,今日只给大家讲两个字。”

苏惟简写下了“安定”二字。

他却没有马上开始授课,而是看向窗外,道:“之所以想说这两个字,因我从潞州一路而来,看到了田地里的麦苗,颠沛流离这些年,已许久不曾见过如此茂盛的庄稼了,在我看来,今年若有个好收成,便是因这两个字——安定。”

“且看这个‘安’,屋盖下方,一个女子居于其中,无惊无扰,便是安;再看这个‘定’,屋盖之中心正、身正,居有定所,心有归处,便是定。你们想必知道,身处乱世,别说女子,便是我们这些男儿,想寻一处能安稳容身的屋舍,都是奢望。”

“我从齐州逃到郓州,又从郓州辗转到潞州,见过太多人,他们只想安安定定地种几亩田,等粮食收上来,吃一口饱饭,可惜,从耕种到收成,太久了,乱军、强盗、天灾,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何谈把地里的粮食收上来?”

“如今我来了此地,见到了难得的安定,甚至,你等还能有机会读书明礼,来之不易。今日教这两个字,盼今年的粮能安安定定收上来,诸位能安安定定吃一口饱饭……”

萧弈听了,转头看向闾丘仲卿,道:“这便是我要找的教书先生。”

“恭喜节帅,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花秾恰从外头匆匆赶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闾丘先生此言差矣。”

“哦?”

“并非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而是费了大工夫。”花秾道:“苏惟简之才华不难得,如他这般人,处处可见。难得的是,世间能有个招流民、聘先生的地方,更难得的是能有王金水、荀狗儿这样愿用自己的干粮救济他人之人。”

话至这里,花秾向闾丘仲卿深深一揖,道:“这其中,亦有闾丘先生一份劳苦功高,自然是费了大工夫。”

“唉,连花子茂也开始说好话、戴高帽了。”

花秾一愣,镜片后的眼睛里显出热切之色,急道:“先生,我说的具是真心话。”

“哈哈,我是戏言罢了。”闾丘仲卿抚须叹道:“我如何不知呢,是先有了此间气象,才有了苏惟简这样的教书先生啊。”

说话间,学堂已然下课。

萧弈转头看去,只见荀狗儿快步跑到苏惟简面前,问道:“先生,你知道‘沼’字如何写吗?沼泽的沼。”

“你为何对‘沼’字感兴趣?”

“我在想,‘沼’字与我在研究的沼气有什么关系。”

“你先与我说,何为沼气?”

“……”

在等待收成的日子里,三嵕砦气象日新。

天气日渐炎热。

有时,萧弈心中也焦急,盼着夏收,盼着有足够拿下沁州的实力,让治下之民有真正的、安定的家。

他也知道,耕耘总是不易,收获更需耐心。

终于,就在夏收之前,他得到了一个消息。

“节帅,吕小二从麟州回来了……”

闻言,萧弈心中隐隐有种预感,也许,他攻取沁州的机会不久后就要来了。

第380章 夏收

麟州一事,李昉最是关心,如今消息回来,萧弈自是唤他到堂上一起听。

“到了看明远兄的雕虫小技成果的时候。”

“此雕虫小技,棋盘上称‘制孤’,刘继业将成那一颗孤棋,岂敢笑我?”

“可惜我不会下棋。”

“节帅既名‘弈’,可与我手谈。”

“原来明远兄是找不到人下棋了。”

说话间,吕小二到了。

西北一行归来,他整个人的气质已有了很大的变化。

虽然本就粗糙的皮肤被风沙摧残得厉害,脸晒得黢黑,连脚都有些瘸了,但原本的畏缩之感褪去了不少,多了沉稳与干练,眼神锐利。

若此时,再将他放在严铁山身边,旁人想必不会觉得他只是一个私盐小贩,而会当二人是平起平坐。

“节帅!”

吕小二十分激动地一抱拳,脸上浮起由衷的喜悦,道:“卑职幸不辱命,回来向节帅禀报了!”

“一路辛苦。”萧弈点点头,道:“你这趟立功归来,想必我可放心由你来设立察事都。”

吕小二身子一板,高声道:“愿为节帅效死!”

“说吧,事情如何了?”

“回节帅,好消息,杨重训已举麟州归顺大周。卑职不敢贪功,这事是府州折家压下来的局面,折德扆亲自率兵至麟州城下,给杨重训明明白白两条路,要么归降大周,折家便以朝廷平边寇的名目,替他清剿城外扰境的羌部诸族,保麟州平安,要么仍依附北汉,折家便坐视羌人围城,甚至与羌部合势破城,到时候麟州城破家亡也是杨重训自己选的。当时卑职就在城前帐下,让姜豹带我进城,把‘刘继业手书’当面递给杨重训,他本就支撑不住,很快就定了降周的主意。”

“好。”

萧弈赞了一声,语气却平静,毕竟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接着问起更关心的事情。

“麟州内外都知道刘继业写信劝杨重训归顺大周了?”

“全都知道了!”

吕小二回答得十分笃定干脆,道:“这是卑职这趟最要紧的差事,哪敢怠慢,卑职先带姜豹见了折家上下,说了刘继业打算弃暗投明,折公十分欣慰;卑职又怂恿姜豹对夏州李氏、群羌叫阵,告诉他们,刘继业已归顺大周,很快要来支援;麟州上下,更是传遍了这次就是刘继业请了折家相救,说他马上要认祖归宗,复归杨姓哩。”

“看来,明远兄不是制了刘继业的孤棋,而是为他盘活棋路啊。”

“他肯顺势而为才行。”

虽是在算计人,李昉始终表现得云淡风轻,意格高远。

吕小二则是脸上浮起奸笑,道:“这一次,刘继业是不从也得从了,等消息传到太原,刘崇老贼哪里还能相信他的清白啊。卑职琢磨明白了,李先生这一招,以前认识的盐贩也是常用,先给小寡妇泼脏水,坏了名节,自然也就从了。”

李昉摆了摆手,道:“不同的。”

吕小二好奇,问道:“卑职不知,哪里不同?”

纵李昉智计多端,一时竟也答不上来。

萧弈道:“不同在于,杨家是想两头押注,不是好寡妇。”

“这么一说,卑职就懂哩!”

“说正事,杨重训是哪天降的?”

“十天前。”吕小二道:“四月初九,杨重训一降,卑职立即就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萧弈掐指一算,太原就算现在没得到消息,想必也快了。不过,事态要发酵当还需要一些时日。

最好是能直接劝降刘继业。

“杨重训可有话要带给刘继业?”

“有。”吕小二道:“他写了亲笔信,让姜豹交给刘继业。”

“信呢?”

“姜豹藏得很紧,日夜收在怀里,但他哪防得住卑职?如今他怀里只有空信封。”吕小二嘿嘿一笑,道:“至于真信,自是偷来,献给节帅。”

说罢,他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双手递上来。

萧弈接过看了一眼。

“弟重训顿首,今已举麟州归中原,退羌定境,保宗族生全。惟牵挂大兄,愿虚刺史之位而迎,请兄复领麟州,弟自为辅佐,共守北边,同拒契丹,上报家国,下全宗族,兄不失节钺,弟不失手足,临纸惶遽,言不尽意。”

他将信递给李昉,李昉看过,道:“还给姜豹吧,免得刘继业又嘲讽我雕虫小技。”

“是。”

“召姜豹来。”

“喏。”

此番相见,姜豹的态度已然完全改变了,抱拳见礼,语气恭谨而感激。

“多谢萧节帅,这次麟州被围、险些失守,所幸萧节帅居中联络,助大郎劝二郎归顺中原,保全了麟州城,我代麟州军民致谢。”

“不必,杨重训顺应天命,福泽自取。”

姜豹爽朗道:“往后大郎、二郎与萧节帅同朝为官,都是自己人。”

萧弈只是笑笑。

“那末将这就回沁州复命,听从大郎安排,萧节帅可有话要带给大郎?”

“你就实话实说,劝他归顺即可。”

“哈哈,大郎哪还要我劝,正是他劝二郎归顺。”

“不。”李昉道:“刘继业不知好歹,我只好代他劝说杨重训了。”

“什么?!”

姜豹瞪大了眼,不可置信。

“你们……你们怎可如此行事?”

“不然如何?坐视麟州城陷更好吗?”

“我……”

姜豹说不出话来。

李昉摇了摇头,道:“你且看清,所谓大势不可逆,麟州孤悬边地,羌虏环伺、太原不援,杨重训不降,便是城破人亡,此为定数。今杨重训既归大周,刘继业若仍执迷不悟、死守沁州,刘崇本就多疑猜忌,怎会信他与麟州毫无勾连?猜忌一生,祸不远矣。天意如此,非我设局。”

“可我……”

“你且回沁州去,将事情始末如实告知刘继业。”

萧弈起身,随手一挥,淡淡道:“事到如今,大势已定。他若肯举沁州归顺,朝廷必待以厚恩,保他一生功名,若仍执迷,便是逆天而行,自取倾覆。”

良久,呆立当场的姜豹才回过神来,重重一抱拳,什么话也没说,以决绝的姿态转身而去。

“他倒明白形势。”

“形势所迫,一般人只有顺服。”李昉道:“但刘继业心性坚韧,恐怕不会太轻易。”

“无妨,他身在局中,由不得他了。”

李昉喟然一叹,神态反而有些寂寥,拍膝起身,道:“我为节帅准备夏收之事。”

萧弈感觉到身上的薄汗,回头看向堂外炽烈的阳光。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