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他的攻势时而紧、时而松,为的是拉扯敌军的心弦,今晚却是一改常态,突然发起最猛烈的攻势。
他要让守军看到他必破此城的决心,推毁其心理防线。
望远镜的视线中,城头守军骤见四面火起,登时大乱,将校呼喝无人应答,旗鼓号令彼此相左,守卒弃械奔避,或缩身墙后,或自城头跌下。
董希颜的指挥已经快要失灵了。
可惜,守军占了太大的地利,一时半会崩溃不了,校将们正竭力稳住局面。
此时,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在战台下响起,消息传来。
“节帅,向监军传来消息,王灵芝已率捷岭都从西面城墙攀墙。”
“好。”
萧弈不把希望寄托在一处,下令道:“传令,推冲城车,全力撞门!”
“喏!”
“盾手列阵护车,弓弩、抛石头压制城头守军!”
冲城车也是改良过的,车顶有坚固的铁盾,辅兵们披甲藏于其中,不惧城头箭矢、木石,还盖着湿毡以防火攻。
“喝、喝、喝!”
随着号子声,冲城车缓缓推至了城门之下。
撞木粗重,尖头裹铁。
“嘭!”
撞击声沉闷,响彻天地。
萧弈能在望远镜中看到城门剧烈晃动着,但里面不知有什么顶住了。
军号愈响,冲城车的撞击愈发猛烈。
南城城头上,董希颜的大旗出现了,守军主力也全被吸引过来。
萧弈心想,如此,西城的王灵芝应该有机会。
然而,正等着好消息,却来了个坏消息。
“节帅,向监军急遣人来报,西城突遇敌军增援,王都头攀城受阻。监军特禀,守西城之人,乃是刘继业!”
“谁?”
“刘继业。”
自攻城以来,萧弈一直没在军报中听到这个名字,竟觉得有点陌生。
据他得到的情报,有麟州将领愿为内应,既是麟州将领,无非三个可能,一则,是刘继业默许;二则,是部将自作主张;三则,是敌军的计谋。
眼下看来,当不是第一种可能了。
若是第二种可能,究其原因,刘继业很可能丧失了兵权,遭到董希颜的猜忌、打压,引起其部将的强烈不满。那么,刘继业不该突然跑出来增援才对。
第三种可能?
也不太像,若是计谋,当诱他深入才是。
仅靠有限的情报猜,总是猜不准的,传信者也死了,死无对证,唯有通过判断,做下一步的决定。
“节帅。”
一旁的阎晋卿又有些慌,他平时靠谱,紧急情况下却缺乏应变之能,低声道:“节帅,会不会是中……”
萧弈不等阎晋卿“中计”二字出口,以冷峻的目光逼得他将话咽回去。
“刘继业来得好。”
萧弈在第一时间显出自信笃定的态度。
一句话出口,包括阎晋卿在内,身旁诸将立即神色镇定了下来。
“传我军令,阎晋卿,你带弩车支援向训,不必强攻夺城,只需死死缠住刘继业,使其不得分兵驰援他处。”
“喏!”
“全军鼓噪,传谕城中,刘继业已归降大周,麟州、代州将士皆是我等同袍,即刻弃械退走,免遭误伤,其余愿归顺者,一视同仁。”
“鼓噪起来!”
“咚!咚!咚!”
“城上麟州、代州的弟兄们,你等的主将刘继业已归顺大周,都是自家兄弟了,别白白送死!”
“擒住董希颜,重重有赏!”
“……”
董希颜的大旗明显地摇摆了几下,立即向西城移去,不多时,停住,匆匆往东城移动,最后停在东南方向的一座敌楼上。
城头落下的箭矢、木石、金汁更为稀疏了。
“破城啊!”
“嘭!”
冲城车再次猛地撞击在城门上。
城门的晃动愈发剧烈了。
萧弈能感觉沁州已摇摇欲坠,只差最激烈的一击,便能破城。
此时,再次有信马赶到。
“节帅。”
“是好消息?”
“是张将军遣急骑回禀,张元徽眼见越不过走马岭,分遣轻骑数百,绕道山间小径,试图偷越山陵,疾驰沁州,他正与周行逢围堵。”
“知道了。”
萧弈反应平淡。
眼下是争分夺秒之际,他急,张元徽当然也急。
反正,他今夜一定要攻破沁州城,不管张元徽分兵到了哪里,到了之后,在沁州城中吃箭矢便是。
“传告张满屯……”
忽然。
萧弈停下说话,目光落处,董希颜的大旗晃动着,像是发生了什么动乱。
是机会!
“让张满屯继续堵截。”
“是。”
说话间,萧弈已下了战台,翻身上马,下令道:“随我入城!”
他一踢马腹,奔向沁州。
此时城门分明还未开,他却径直向它冲了过去。
麾下将士们因他这一句话士气大振、欢呼雀跃。
“随节帅入沁州喽!”
“咚咚咚!咚咚咚!”
有节奏的鼓声响起。
萧弈大旗不断地前移,越过被填了的护城河,行到了城门前。
董希颜的大旗已然移下城头,往城中而去,像是被吓得落荒而逃了。
城头没有木石落下,只有绝望的悲哭声传来。
“我们降了,降了!”
汾阳军将士大喜,放声吆喝道:“迎大周汾阳军节度使入主沁州!”
应和着这一声呐喊,冲城车再一次猛地撞在城门上。
这次,城门内不再被堵着。
“嘭!”
一声巨响,仿佛连大地都跟着一颤。
城门终于轰然崩开。
木屑四溅,烟尘翻涌,门洞大开,
城中的火光、哭嚎、乱兵奔逃的身影一览无余。
萧弈勒马立于城门处,面前,守军彻底崩溃,弃戈丢甲,跪地乞降。
城洞中,还站着数十人,为首者,正是萧远。
萧远身披沁州军甲胄,手提长刀,浑身浴血,脚边堆满了尸体……他也受了伤,半边脸皮都被劈下来了,裙甲被砍烂,露出了大腿上的白骨。
“节帅,我幸不辱命。”
萧远却是咧嘴笑了一下,满是血的脸上浑然没有痛楚之色。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了一声。
“迎节帅入沁州哩!”
先登之功,他终于还是抢到了。
喊罢,萧远晃了晃,身后,吕小二、范超扶住了他。
萧弈目光再一转,见到了与他们并肩而立的,正是姜豹、薛彪。
“麟州部将愿为内应,说的便是你们?”
“是。”
姜豹、薛彪高声应了,齐齐单膝跪地,抱拳道:“我等麟州将,代大郎向萧节帅请降!”
“刘继业自己不来降,你等来降,又是何意?”
萧弈脸上并无温厚之色,声音冷峻,一指萧远、吕小二、范超等人,再一指身后诸将,喝道:“我麾下将士浴血奋战,必破沁州,你等早不降,捱到最后一刻才降,这且不提,刘继业又在何处?!”
“这……大郎想报河东主收养之恩……”
“让开。”
萧弈驱马而入。
姜豹连忙双膝跪倒,悲道:“萧节帅明鉴,董希颜欺人太甚。大郎为河东立下汗马功劳,却受他欺辱,我等都看不下去,故而归顺中原,今夜敌楼放火,杀退董希颜,恭迎节帅入城!”
薛彪也道:“恭迎节帅!”
“既如此,你二人去劝降了刘继业,拿下西城,算你等功劳。”
“喏!”
姜豹、薛彪立即起身,匆匆往西城而去。
看起来,他们比萧弈还盼着刘继业能投降。
“传我军令。”
萧弈没来得及看一眼他的沁州城,沉声发号施令。
“全军入城后,分兵据守城门、衙署、粮仓、军械库,沿街结队,按坊清肃敢反抗者。各指挥、各都即刻接管城防,替换溃卒,安抚民心,稳住城中秩序,严禁劫掠百姓,违者以军法从事!”
诸将轰然应喏,迅速分作数部,有序而去。
萧弈看了眼一直贴身护卫他的耶律观音,道:“点五十燕云都精锐,随我追擒董希颜。”
“好呀!”
他们立即向董希颜的大旗方向杀去。
杀到东城,远远便见两百兵马想往东面突围逃命,奈何城外也有汾阳军。
两边团团包围,董希颜麾下牙兵已是惊弓之鸟,一触即溃,顷刻,被杀得人仰马翻,跪地求饶。
可当那残破的帅旗倒在地上,董希颜却早已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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