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
“北……北面。”
审出董希颜的下落,出乎意料的快。
萧弈没时间再亲自追了,招过吕小二,道:“你带一队人马,即刻搜捕董希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得有误。”
“喏。”
队伍转道西城。
途中,一队汾阳军兵士押着数十名归顺的沁州辅兵,正往安置点走去。
双方队伍擦肩而过的瞬间,萧弈余光瞥见人群中的一人,身形佝偻,头戴破旧的毡帽,刻意低着头,可却让他隐觉有些眼熟。
他当即勒马,回头看去。
“董节帅?”
人群中,那道身形一顿,僵了片刻,腰背佝偻了下去,并不转身。
萧弈只好沉声道:“董希颜,过来!”
“萧郎别来无恙,不想世事弄人,今日如此相见啊。”
董希颜总算回过头来。
他穿着破旧的辅兵号服,脸上沾满了尘土与血污,头发散乱,眼角下垂,勉强挤出一个尴尬又谄媚的笑容,眼神躲闪。
见状,萧弈恍惚了一下。
他初次见董希颜,对方在沁州衙署设宴,气势威武。没想到再相见,竟是这副德性。
萧弈道:“你既如此怕死,何必负隅顽抗?早日献城归降,犹不失体面。”
董希颜愣了愣,悲道:“太原天子误我啊!早言援军不日即到,不日即到,我守城六日,日夜操劳,耗尽心力,却不见援军一兵一卒。外有虎狼之敌,内有卖家之贼,今夜事败,非战之罪啊!”
“冥顽老儿,看不清大势,拿下!”
“萧郎饶命。”董希颜慌张求饶,道:“我愿出面,劝降城中散兵游勇,往后萧郎攻汾州,我亦能出一份力。”
见这老儿如此怕死,萧弈微微一哂,道:“随我去见刘继业。”
倘若刘继业犹在西城浴血,见到猜忌、打压他的董希颜已经先降了,不知是何感想。
萧弈一念至此,忽觉武艺上赢不赢刘继业,已然不重要了。
“是,哦,萧郎可记得此物?”
董希颜从怀中掏出一份绫本,笑容可掬,道:“去岁有幸于沁州相逢,得了此物,旁人都劝我毁了,我却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直带在身边,今日终成佳话啊。”
萧弈目光看去,是那副沁州历任刺史与防御使的题名记。
他猜董希颜留着此物,无非是时刻警醒当日之辱,或是临时拿着,用于保命。
所谓佳话,倒是一个极好的马屁。
绫本展开,赫然写着“大周广顺三年,检校太尉,汾阳军节度使,兼知汾、沁两州事,萧弈”。
看着自己当时有些难看的笔迹,萧弈心中百感交集。
不是一语成谶,更不是天意使然,而是工夫不负有心人。
谋划许久,耗费无数心血,终于拿下沁州了……
第386章 锁夫
沁州城四面大火渐熄,犹有浓烟卷过,带着焦味、血腥扑面而来。
断矛折戟散落一地,伤兵的呻吟不时回响,这座城池刚经历浩劫,急待修缮。
唯有西城一带,还有厮杀声震天。
萧弈赶到时,只见城头火光摇曳,甲士往来奔突,姜豹、薛彪嘶哑的声音从城头落入他耳中。
“大郎,收手吧!胜败已定了!”
城头上,刘继业犹悍然而战,盔甲浴血,长枪翻舞,寒光阵阵。
萧弈调遣兵马,将西城城头团团围住,断了刘继业的退路。
不多时,姜豹匆匆赶到他马前,单膝跪地。
“节帅。”
“他愿降吗?”
“这……还请节帅再容我等一些工夫。”
萧弈淡淡瞥了身后的董希颜一眼。
董希颜立即会意,躬身道:“节帅,且容我劝降刘继业,必为节帅收服此獠。”
“嗯。”
萧弈微微颔首。
董希颜却不马上走,拱手一礼,问道:“节帅,可否容我换一身体面衣裳?”
“允。”
一时半会的,无处寻得体衣裳,遂有一员校将卸甲,将里面汗湿的衣裳递过去。
“料子真好,节帅治军,衣食充裕,无怪百战不殆。”
董希颜赞了一声,方才更衣,他身上脂肪很厚,布满了陈年旧疤,皮肤却已松驰。
整理了袍裾,他再无方才的狼狈不堪,恢复了藩镇大将的从容,大步登上城头,扬声高唤道:“刘继业!住手!”
“是董节帅?”
“正是。”
萧弈驻马看去,见刘继业闻言竟真停了手。
“事到如今,董节帅可还疑我?!我一片孤忠,天地可鉴。”
“不疑,不疑。”董希颜感慨道:“你何止是孤忠,实为愚忠。”
“既如此,你我一同突围,杀出去便是。”
“不可。”
“为何不可?”
“你恐怕还不知道,我已经归顺大周了。”
董希颜说着,朝南面一礼,身影在月光下显得颇有风度。
城头上静默一会,直到被刘继业的笑声打碎。
“哈哈哈!”
刘继业仰天大笑,笑声满是讥讽、悲愤。
那杆铁枪回转,怒指董希颜。
“董希颜!你可还记得前几日训斥我的话?陛下待你恩重如山、视如骨肉心腹,你就是用这等忘恩负义、卖主求荣的行径,来报答天恩吗?!”
“刘将军,太较真了啊。”
董希颜的语气毫无愧疚,平静中带着循循善诱之意。
“所谓忠义,不过是君治臣,骗人就死的说辞罢了,你真拿性命去守,愚不可及。上古之风早已不存,唐乱以来,强者为王、识时务者为俊杰啊,朝秦暮楚者富贵,守节死义者暴尸,人如草芥,活下去都难如登天,还空谈什么忠义?”
“董希颜!”
“刘将军莫急,你且看,便是汉祖,当年又是如何对待晋出帝的?河东刘公忠义吗?隐帝请他出兵襄助,他如何做的?这割据一隅、自封伪号之主,尚且不知天命、妄逞干戈、不忠于中原、不义于生民,又有何颜面、何德何能,逼我为他尽忠死节?!”
刘继业勃然大怒,声如雷霆,喝道:“狗贼!你既如此厚颜无耻,凭甚罢我兵权、诬我通敌?”
“身居何处,便说何话。谁不为自家身家性命盘算?其实我早已看清,归顺大周才是顺天应人、大势所趋,若不是我子弟皆在太原,有所牵绊,早已弃暗投明。今夜城破,我本想潜回太原,接出家眷,没想到一眼便被萧节帅识破,这便是天命缘分。既有如此际遇,我自当归降,执鞭随镫。刘继业,我劝你也归顺吧,你岳父、兄弟皆早已归顺大周,有此机缘,你何苦执迷不悟……”
“狗贼无耻之尤,受死!”
“啊,救我!”
董希颜尚在苦劝,刘继业暴怒大喝,挺枪杀上前去。
萧弈冷眼看着那刀光剑影,心中跃跃欲试,想要与刘继业厮杀一番,分个高下。
转念一想,他却是招招手,示意姜豹上前来。
“节帅。”
“刘继业的妻儿,如今在何处?”
“这……”
姜豹迟疑着,不敢答话。
“去把他的妻子请来,这是在救他的命。”萧弈沉声道:“他今夜不降,我阵斩了他,来日,杨重训也休要怪我。”
“是,大娘子就在大郎军中。”
“去请她一见。”
“这就去。”
姜豹忙不迭奔回城头,与薛彪一起,远远向刘继业身后的二三十牙将哭求。不多时,一个披着银甲、手持双铜锤的女子走了出来。
她想必便是折赛花了。
萧弈登上城墙,隔着十余步远,看向折赛花。
她容貌并不算美,但颇有英气,举止飒爽,透着一股将门之女该有的气度。
“可是杨夫人当面?”
“家夫姓刘。”
“是他祖宗姓氏?”
萧弈一句话问出,折赛花手中的铜锤向下垂。
两个铜锤之间,系着铁链,咣琅作响。
“萧节帅有何话说?”
“府州折家、麟州杨家皆深明大义,归顺大周。今夜时局至此,麟州儿郎亦愿降,唯你夫君是个迂腐之人、固执己见,还请杨夫人劝一劝他,以免亲者痛、仇者快。”
“好!”
折赛花应得干脆,道:“我虽妇人,也知大势所趋,今王气在中原,刘氏割据一隅,难成大事。只是,我夫妇有二子皆养在太原,若家夫牵挂,一时难下决断,也请节帅体谅,多给他点机会。”
“你好言相劝,只要他不再负隅顽抗,我冲折、杨两家的面子,也会给他一个机会。”
“多谢。”
折氏拿着铜锤一抱拳,转身赶向刘继业。
那边,刘继业正杀进汾阳军阵中,铁枪直刺董希颜,招招狠厉,引得盾手层层护卫。
“刘继业,休要冥顽不灵。”董希颜躲在盾牌后大喊道:“你这样是自寻死路!”
“大郎!停手吧。”
折赛花却是作主,命令刘继业身后的牙兵牙将们不必动手,上前,劝阻道:“事已至此,你已为汉主仁至义尽了。”
“铛!”
铁枪击在盾牌上。
刘继业终于收枪,后退了两步,转身看向折赛花,却是良久不言。
萧弈见状,知或有劝降他的机会,下令将士暂且后退,围而不剿。
那些被包围的牙兵牙将也纷纷松了一口气,执刀的手垂了下来。
“你们……都想降了吗?”
“将军,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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