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645章

  “只怕要下雨了。”

  天色忽地暗了下来。

  那团如墨般的乌云翻涌过山脊,遮蔽了半边天空。

  紧接着,雷声在山谷中隆隆作响。

  “当。”

  一滴豌豆大的雨点打在杨业头盔上,像是箭矢坠落。

  萧弈甚至能看到雨点碎裂成好几滴,溅了过来。

  下一刻,大雨倾盆。

  这雨不是寻常的大,他仰头,感觉雨点打在脸上生疼。

  天地间尽是叮叮当当的响声。

  狂风裹着雨幕横扫,让人睁不开眼,方才还是酷暑炎炎,转瞬冷得让人发抖。

  “娘的!”

  骂娘声此起彼伏。

  山谷上,雨水裹着黄泥冲入河道,河水从清澈变成浑浊的土黄色,水位肉眼可见地上涨。

  还有碎石被风雨推下山崖,打在将士身上。

  一名士卒抬头,被砸断了鼻梁,鲜血瞬间被雨水洗刷。

  “操!”

  “没事……将军,俺没事!”

  “继续行军!”

  萧弈浑身湿透,睁眼看路却都费劲。

  但他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火药。

  “王上!”

  胡凳也策马赶到他身边,竭力大喊,道:“王上,雨太大了,再泡下去,雨水会透进油布,打湿火药!”

  “保护住火药!”

  “前方有个山洞!得把火药搬进洞里,等雨停了再走!”

  “搬!”

  萧弈率人赶向驮队,率众扛着油布袋,将火药搬进岩缝间的小山洞。

  洞很小,也只勉强放得了六百斤火药,士卒们还站在外面淋雨,挡着洞口。

  大概检查了一番,有些油布已经湿透,具体损失了多少却还不确定,此时也不敢全拆开检查。

  向导则赶到萧弈身旁,提醒道:“王上!这雨怕是一两个时辰停不了,若不能天黑前出山谷,夜里更难行军了!”

  “末将留下!”胡凳道,“末将带着一百驮队守着火药,等雨一停,即刻追赶,王上可率大军先走!”

  “你能追上?!”

  “末将立军令状!”胡凳喊道:“要是不能把火药及时送到居庸关下,王上斩了我的狗头!”

  雨大得隔着两步都看不到人脸,喊话时喝水都喝饱了。

  “留三百匹有体力的骏马,其余人,继续赶路!”

  “走!”

  回头看去,雨幕中,一百兵士守着洞口,像是一整块岩石。

  河东军继续东进。

  瓢泼大雨竟是足足下了两个时辰。

  等到雨停,天色已经擦黑,所幸大军已出了山谷,能在夜月平原继续赶路。

  萧弈心里却蒙上了一团乌云,担心胡凳不能带着火药及时赶到。

  七月十九日,清晨。

  探马回报,距居庸关北口已只剩一百里,妫水河横在前方。

  “王上,我等在下游找到浅滩,可以涉水渡河。”

  “后方有消息吗?”

  “还没有。”

  “渡河。”

  “遵命……传令,渡河!快,今夜务必赶到居庸关,快!”

  萧弈看着浑浊湍急的河水,开始在脑海中规划,在没有王灵芝以及火药的情况下奇袭居庸关北口的方案。

  糟糕的是,他们甚至没带云梯。

  仅能靠绳索和腰刀在夜间攀爬天堑般的城墙。

  时间一点点过去,萧弈翻身下马,涉水。

  夏天的河水依旧冰冷。

  忽然,他若有所觉。

  他返身回去,踩着水冲到岸边,顾不得脏,趴在地上,将耳朵贴在河边的泥地里。

  果然,是马蹄声。

  沉闷、急促、散乱。

  不是整队骑兵的节奏,透着长途疾驰后的疲惫。

  是胡凳?还是耶律屋质追来了?

  “准备!迎敌!”

  萧弈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一炷香后,河谷的转角处出现了身影。

  是胡凳。

  胡凳的骑术在军中是顶尖的,可这一次,在马背上竟也是东倒西歪。

  一百人的驮队,赶到的却只有七十余骑。

  “咴!”

  胡凳策马奔至近前,猛地一勒缰绳。

  骏马已奔至极限,在勒住的瞬间前腿一弯,倒在河滩上,口吐白沫,胡凳顺势滚鞍下马。

  萧弈这才看清他的脸。

  那张本就很丑的脸被刮掉了一大片皮肉,伤口还沾着泥污、木屑、碎石,他左臂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弯曲,却还是艰难地举起手。

  “王上!”

  “还有人呢?”

  “或摔伤了,或是累坏了,末将让他们留下了。但六百斤火药,全都带来了!”

  胡凳说话时牵动脸上的伤口,疼得嘶了两口气,眼神却有笑意。

  “末将不辱使命,嘿,只盼收复燕云,也有末将一份功劳!”

  “好!”

  没有更多时间给萧弈多说什么,他还在抢时间。

  他大声赞了一个字,立即转身涉进河里。

  “渡河!入夜之前,赶到居庸关下!”

? 第536章 抢关

  七月十九,午后,未正。

  妫水河谷将尽,山势收束,由陡峭舒展为缓坡。

  视野豁然开阔,延庆平川芳草连天,一望无际。

  “吁!”

  萧弈骤然勒住疾驰的骏马,下令道:“全军就地歇整!”

  杨业赶到他身侧,问道:“时间紧促,王上为何此时停止。”

  “等探马回来。”萧弈道:“若耶律璟已经到了居庸关,你我继续东进还有何意义?”

  杨业默然。

  这一路急行军,他们已尽了全力,若能抢在契丹主力前赶到自然是好;若不能,事已成定局,也只能退回去。

  白跑一趟固然遗憾,可兵家无情,这“无情”指的是没有情绪,不能让遗憾左右判断。

  “若最终没能赶到,我等也问心无愧了。”

  不过,萧弈终究还是安慰了杨业一句。

  杨业点点头,闷声应了,眯着眼角,看向远处,喃喃道:“探马怎还不回来。”

  这种时候,连呼吸间的等待都让人焦急。

  终于,约摸一刻钟之后,北面有数骑狂奔而来。

  马蹄踏在碎石上溅起火星。

  “报!”

  为首的探骑冲过队列,到萧弈面前才猛地收住。

  骏马的毛色被汗水浸成深色,四蹄打着颤,骑手翻身落马,一个踉跄,单膝跪地。

  “你末初便该到,比约定时间迟了半个时辰。”

  “末将该死!”

  “先报军情。”

  “启禀王上,契丹主大军……”

  那兵士尚没来得及喘匀气,因太激动,被口水呛得差点背过气去。

  “慢慢说。”

  “是,末将与弟兄们在妫州以东、鸡鸣山一带侦察,亲眼望见契丹前军!先锋约五千骑,打着皮室军黑旗,已过妫州,前哨游骑距缙山县不过二十里。”

  萧弈心中一沉。

  缙山距居庸关北口只有四十里,换言之,敌方前哨不过六十里即可抵达。

  而他才出妫水河谷,若要绕过妫州赶到北口则还有八十余里。

  “娘的。”

  他难得啐骂了一句,道:“睡王来得倒快,想必是得了屋质老儿的信报。”

  接着,深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若冷静判断,此时该转回了,接下来是袭扰山后诸州,还是继续蚕食朔州,都是更稳当的抉择。

  对郭荣也是仁至义尽,足以交代了。

  杨业则是问道:“前哨在缙山,那主力呢?睡王在何处?”

  “小人在鸡鸣山顶登高望去,契丹主力自妫州城以东绵延不绝,旌旗遮天,少说也有三万众。睡王的白毛大纛在中军,距妫州约十余里,缓缓东进。按他们的行军速度,推算先锋明日辰时可抵北口外,主力约午时可到。”

  闻言,杨业转过头向萧弈道:“还有机会,我们全力行军,今夜之前若能拿下居庸关北口,犹可隔绝契丹主力。”

  “机会有,却太渺茫了。”萧弈道:“我们几乎不能在契丹前哨游骑入居庸关前赶到。”

  “但我们能捉住敌前哨入关、睡王主力抵达之间的缝隙,拿下居庸关。”杨业道:“无非是关城中多了数百骑兵,每个多挥一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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