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652章

  有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历史的重叠,看到了诡谲的命运。

  很快,萧弈微微冷笑。

  哪有甚谶语?又说甚命运?不过是争权夺势的诡计罢了。

? 第540章 赵王作天子

  夜色如墨。

  火光明明灭灭,映着细猴一双贼兮兮的眼珠,灵活转溜不停。

  “王上,老天爷降下这道谶谕,那?”

  萧弈问道:“你觉得是上苍的谶谕?”

  细猴正要答话,忽然,有一道人影过来,他倏地将手按在刀柄上,跳起身,叱道:“谁?!”

  “紧张甚?”

  萧弈已看清了来的是杨业,抬手一止,道:“收了刀。”

  “是。”

  杨业上前,先是踹了细猴一脚,轻骂道:“有本事与我动武。”

  说罢,转头向萧弈看来,莞尔道:“如此大事,王上竟只与这么个泼皮商议?”

  细猴赔笑道:“好歹我耳目灵通不是。”

  “营中已议论沸腾,岂还须你打探?”

  说着,杨业神色严肃了些,道:“如今在幽州,王上身侧无幕僚参谋,我虽智计浅薄,也不能让王上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有心了。”

  萧弈微微苦笑。

  他疾驰居庸关只带了精骑,本以为只有战阵之事,没想到会陷到如此诡谲的朝堂风波。

  此时能坐而论事的只有粗鲁武夫了。

  “杨兄以为,谶语出自何人之手?”

  果然,杨业还是武将思维,道:“眼下北伐势如破竹,三军用命,士气正盛,一扫虏寇指日可待,此时生出这等事端,乱军心、误战局,得利最大者莫过于契丹。故我以为,萧思温嫌疑最重,此人圆滑狡诈,归降之前便屡屡暗中离间王上与天子,可预埋碑石,坏北伐大局。”

  “不是他。”

  萧弈缓缓摇头,道:“雕碑仿古、遮埋荒地,仓促之间如何做得天衣无缝?刻‘赵王作天子’,而萧思温归降之时,陛下才下诏封我赵王,他纵然要预埋碑石,岂能预知‘赵王’二字?至于他献城之后,无权无势,做不得这等手脚。”

  “若非萧思温,那最可能便是一人了。”

  “嗯。”

  萧弈沉声应了,认为幕后主使极可能正是赵匡胤。

  杨业眉头一皱,道:“赵匡胤与王上有杀父之仇,又身在禁军,既有动机,亦方便做手脚,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了。”

  萧弈颔首,嘴上却道:“但还有疑点,赵匡胤素来城府深沉、行事缜密,若要害人,不必施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伎俩。行事如此直白,反倒像是刻意要让人怀疑到他。以他的实力,倒不如直接杀了我更方便。”

  “哪怕不是他指使,也极可能是他那批同党或手下人做的。”

  “如此反倒简单。但也有可能是另有幕后之人欲一石二鸟,借此事同时打压我与赵匡胤二人。”

  “放眼朝野,与王上积怨最深的便只有符彦卿了。”

  “不会。”

  对于这一点,萧弈十分笃定。

  眼下看来,还是赵匡胤一系嫌疑最大。

  细猴忍不住小声道:“怎知一定是有人作祟?依末将看,王上正是天命所归。”

  “怎么?你真信了?”

  “当然信啊!”

  萧弈皱了皱眉。

  他心里浮起不好的预想,因为发现这件事最麻烦的地方不是郭荣,而是他麾下的将士。

  以及一些人开始萌生了拥戴他、博取从龙之功的想法。

  然而,杨业也小声提醒了一句。

  “王上可知军中反应?”

  “什么反应?”

  “……”

  若说当日听到的还只是窃窃私语,到了次日傍晚,萧弈穿过营帐,兵士们的谈话已是明目张胆。

  士卒们的语气没有惶恐,更多的是兴奋,带着从龙之功的期许。

  当世武夫陋习,藩镇自雄的风气,鲜见地在他营中蔓延开来。

  “算毬?郭氏子嗣还都是我们王上救下的!”

  “姓柴的能当天子,王上如何不能?”

  “就是,哪个天子不是兴于河东?”

  “肯定灵的咧!就看何时应验了,俺也……”

  萧弈冷眼扫过,校将们惊骇,连忙收了笑意,叱喝士卒,道:“都不睡作甚?!犯军法吗?!”

  “让张满屯、傥进到大帐见我。”

  “是。”

  待那两道铁塔般的身影进了帐,萧弈脸色就沉了下来。

  尤其是见到他们眼里按捺不住的兴奋。

  “见过王上。”

  “放肆!谁容你们纵容士卒,私下议论的?!”

  “啊?没有啊,俺们没敢纵容。”

  这等粗鄙武夫,显然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虽被叱责得摆出老实表情,眼神里透出的还是不以为意的神色。

  “王上何必生气?”傥进道:“依俺看来,这不是坏事。”

  萧弈皱了皱眉,细看他眼中尽是赤诚狂热,显得十分真心。

  “俺们早便觉王上天命所归,与旁人不同。今夜石碑出世,果然是应验了。”

  张满屯也道:“眼下满营都传遍了,弟兄们愿为王上效死力,军心士气大涨。”

  “胡闹!”

  萧弈再次叱骂。

  不是因为他想当忠臣,而是时机远未成熟。郭荣还没死,眼下出这种谶语,简直是最坏的时机。

  然而,他可以让麾下将士闭嘴,却不能按压住他们躁动的心。

  这种躁动,让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一句谶语带来的影响,恐怕要比他一开始预想得要大得多。

  事态发酵得太快,已经不是他与郭荣之间君臣能否信任的问题,干系到了军中的军心所向,人心归属。

  这是阳谋,比普通的离间计更棘手。

  “传命下去,军中严禁再议论此事!”

  “是!”

  张满屯、傥进大声应了,虽被骂了一顿,神态却依旧亢奋。

  下一刻,辕门外有马蹄声急促而至。

  “报!”

  “启禀王上,殿前都点检张驸马来了!”

  “你们都下去,约束行伍,不得有一丝喧哗落入张永德耳中。”

  “是!明白!”

  “带我去迎他。”

  萧弈心知张永德此时过来,当是已与郭荣禀报过谶语之事,甚至调查了一些眉目。

  彼此相见,只见张永德一身甲胄,面色严肃。

  萧弈想了想,与张永德相识多年,从来只觉此人温润谦和,除此之外,竟无一丝别的印象。

  可就是这么一个不声不响的人物,以驸马身份居殿前都点检,掌殿前军主力,悄然间权倾天下了。

  他一直忽略了他,似乎也从未看透他。

  “请,许久没有与抱一兄好好叙旧了。”

  “请。”

  入帐,彼此相对而坐。

  张永德却好一会都没有开口说话。

  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作响,萧弈只好淡淡一笑,率先打破沉默。

  “抱一兄深夜前来,便是为了与我相对枯坐?”

  张永德挤出一丝笑容,道:“我来,是代陛下宽慰你,不必忧心。”

  “我有何事该忧心?”

  “今夜挖出了残碑,谶语传遍军中,沸沸扬扬,想必你已知晓。”

  萧弈道:“既是有人欲陷害我,谁人主谋?谁人挖陷?谁人传播?还得由抱一兄操心,我何必忧心?”

  张永德道:“不错,陛下心中明了,也说是有人蓄意构陷、挑拨君臣,并未因此对你生疑。”

  “但不知是何人所为?”

  “我还在查。”张永德拍了拍膝,问道:“你心中,可有怀疑的人选?”

  萧弈道:“若说怀疑,确实有。”

  “谁?”

  “赵匡胤。”

  张永德似没想到他如此直率,愣了愣,沉吟道:“赵元朗不是这般人。”

  “那是他手下人自作主张也未可知。”

  “嗯,我会着重排查。”张永德点点头,又道:“陛下交代的差事办完了。出于私谊,我还有几句话。”

  “但说无妨。”

  “你遭此无妄之灾,确也为难,此时若上书自辩,痛斥赵匡胤构陷,形如公开大将内讧,只会让人觉得你二人因争权扰乱军心,取祸之道;若调动河东兵马以自保,则坐实谋逆嫌疑,祸及身家;若装糊涂,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阻不了流言蜚语;哪怕追查幕后主使,事态闹得越大反而滋长了谣言。”

  “不知抱一兄有何高见?”

  张永德没有马上给出建议,而是停顿了片刻,道:“这是我的想法,与旁人无关。”

  “我知道。”

  “陛下固然信你,可此番流言皆由你身份、威望所起,眼下风波乍起,朝野物议汹汹,当务之急在于避嫌。你不妨暂且辞去河东指挥使一职,以避风头,安服朝野人心……放心,陛下信你,自会另有重用。”

  话已说白了。

  张永德深夜前来,不仅来安抚他,也是来提醒他该表态了。

  之前,朝野都认为郭荣想要削藩,郭荣于是以一道册封赵王的恩旨把流言挡了回去,这就是表态。

  这次,轮到萧弈拿出诚意了。

  与君臣间的信任无关,而是约定俗成,是规矩人情,他身居高位、众目睽睽,若不避嫌,便会被默认有野心。

  谶语的狠毒之处便在此,不是针对的他与郭荣之间的信任,而是逼他自证,逼他到了一个进退维谷的地步,不自证就是觊觎大位,自证就得主动交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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