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最优解。
“萧郎?”张永德催促道:“你看我做甚,可拿定主意了?”
萧弈看着眼前的张永德,忽然发现,他竟是在不知不觉间,步入了历史上张永德的困局。
命运弄人。
他不打算走张永德的老路,不可能交权。
郭荣命短,乱世未平,这时交出兵权,无异于自缚手足、任人宰割。
“谢抱一兄美意,只是河东初定,民心未附,除了我之外,换了旁人,恐怕镇不住。”
张永德一愣,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似有惋惜,又似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猜疑。
末了,张永德叹息,起身,道:“事发仓促,你不必急于做决定,再考虑吧。”
“仓促换人镇守河东,终是不妥。”
萧弈态度很强硬。
他送了张永德出营,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想,与郭荣终究被逼到了这一步。
转身之际,一阵风吹来,忽地,一个念头飘入脑中。
会不会是郭荣自导自演?
因身体不好,忌惮他兵权太重、威望日隆,又没有由头削权,便弄出这场闹剧,让他避嫌?
接着,萧弈摇了摇头,心知自己想多了。
谶语的直接影响是让更多人意识到他有可能当天子,郭荣不可能做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
无论如何,有人阴谋作祟,军心浮动,已失了与契丹主力决战的机会。
想到此节,他心中已有决断。
待回到大帐,诸将已在等着。
“王上,天子果然还是猜忌你了吧?”
“不是你们想得这么简单……取舆图来。”
“是!”
很快,便将舆图铺在案上。
萧弈的目光扫过,抬手,在一个关隘点了点。
“走飞狐陉,折回雁门,全军整备,尽快出发。”
“王上?立即回河东?”
“不错。”
“可是,不得诏命,自领兵归镇,形如叛逆。”
“你们还知道?”萧弈反问一句,道:“我会写封奏折,主动请缨镇守西线,只盼官军反应不过来,不会兵戎相见。”
“王上这是?”傥进大喜,道:“果真是要作天子?!”
“闭嘴。”
此举看似极不明智,然而萧弈想得清楚。
继续留在北伐行辕虽不会有性命之忧,可他既无意自证,只会让事态越来越恶化,最终免不了张永德的下场。
反正都是默认了野心,倒不如领兵西归,以西线主帅之名抽身漩涡,保全兵权以待时机。
当然,他也明白,如此一来,乱臣贼子的名声便算坐实了。
可世间事哪有两全的?
要争天下,还要得郭荣信任,既不可能也殊无必要。
次日平明。
两千河东精骑整肃完毕,以奉令巡边之名,拔营往西南而行。
萧弈遣三路探马前出,一路驰往飞狐陉,清察山道,一路打通、扼守各处隘口、栈道,另一路监视行营方向,瞭望郭荣动静,一旦有兵马出动,即刻飞马传报。
他只留了一封奏折,言幽州战事胶着,西线残虏未平,契丹游骑窥伺雁门,自请引本部河东精骑还镇,分北疆之患。
如此行事,他料定郭荣不会派兵追击,否则便是兵戎相见破坏大局。
临行前,他回望了一眼幽州,心底里其实有一个办法既能解眼前的困局,又能击败契丹。
然而,那办法终究是太过理想化了,想来也是做不到的。
“罢了。”
自言自语地喃喃了一句,萧弈转过身,道:“出发!”
行出数里,身后忽有马蹄声急疾而来。
“报!”
“启禀王上,御驾追来了!”
萧弈有些意外,微皱眉头,问道:“带了多少人马?!”
“轻车简从,只带了百余殿前护卫。”
“那可有下诏就地解除我的兵权、召我赴御营对质?”
“没有,陛下召王上到西面山头相见,面述机宜。”
比起引军前来追杀,郭荣只身追来,此举更让萧弈意想不到。
他望向对面山峰,隐隐见一道身影正策马而上。
郭荣这么做,太冒险了。
也不知是太有魄力,还是太信任他。
……
山道两侧,层峦叠嶂。
君臣二人勒马驻立,遥遥相对,却已不复幽州初降之日同心同德的场景。
萧弈心里知道,郭荣很清楚谶语是有人故意为之。但正是因为都彼此知道,反而没什么好说的。
良久,郭荣先开了口,面带愠色,道:“你此时走,太蠢了!”
“陛下既不愿杀臣,也无法平息谶语,又何苦来追臣?”
“你既不愿自证忠心,又何苦驰取居庸关,为朕扼断敌援?”
“我是为北伐大业而来,不是来自证的。”
“你放肆!”
郭荣龙颜大怒,当即叱骂了一句。
萧弈闻言,反而平静了许多。
他看出来了,郭荣原本想收复燕云,以大功业与无上的威望来压服他,如今谶语一出,郭荣也急了,希望他能表态作个忠臣。
可惜,他确实不是忠臣,不揭开这个盖子,彼此能同心协力;非要揭破了,便是一拍两散。
但就在下一刻,郭荣深吸一口气,恢复了耐心。
“既为北伐大业而来,才议定决战,今日便当逃兵吗?!”
“陛下以为,如此局势还能决战?”
“为何不能?”
“军中有小人,臣不与小人为伍。”
“朕不曾疑你,你先弃朕而去,是何道理?”
“即使陛下不疑,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臣不愿居于危墙之下……雁门急报,虏寇攻城甚急,臣这便引兵去了。”
说罢,萧弈一踢马腹,掉转马头欲走,目光却与郭荣对视了一眼。
这一刻,他看到了遗憾,却没看到太多的愤怒。
今日郭荣若真想拦他,调动大军未必拦不住他,可这个皇帝终究只是只身追来。
自古岂有亲自追臣子的帝王?
马蹄踏了几步,最后,萧弈还是勒住马匹。
“陛下若真心信臣,臣有一计,可将坏事变好事。”
“朕若不信你,今日便不会来了,你可知朝臣是如何阻拦?说便是。”
萧弈道:“既有人盼陛下因谶语而猜忌臣,何不遂了他们的愿?请陛下容许臣当一回跋扈藩镇,与朝廷离心离德,回西线领兵。”
郭荣一听就明白了,目光深深看了过来,似在努力将他的心思看穿。
“如此,陛下还敢与耶律璟决战吗?”
流言如毒,君臣裂痕已生,今日萧弈的表现完全可以称得上乱臣贼子。
而就是这样一个擅自领兵归镇、形同造反的臣子,却邀请郭荣合力演一出大戏,并将国运押注上去。
面对萧弈的询问,郭荣胯下骏马扭过头,马蹄蹬得碎石簌簌滚落。
然而,郭荣却未敛那横扫外虏的气魄,按住坐骑,应道:“有何不敢?!”
? 第541章 擅归
两千骑兵出幽州,向西南疾驰。
萧弈刻意忘掉与郭荣的约定,打算演一场大戏,让世人都知他遭朝廷猜忌,擅自提兵归镇河东,成了跋扈藩镇。
次日,大军入易州地界。
时近仲秋,易水潇潇,半人高的芦苇抽出了灰白花穗。
“吁!”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
骑兵们遂在易州边境的槐树林中就地休整,嚼着从北面行营带出的干粮,静待前方探马带回消息。
易州并不属于石敬瑭割让的燕云十六州,却在后晋开运三年为契丹所取,如今郭荣取幽州之后,命义武军节度使孙行友拔易州。此事,萧弈倒是知晓,不过他离开幽州时军情尚未传来,仓促西归,不知最新战况如何,遂遣了胡凳先行打探。
想来,孙行友正与易州的契丹守军交战,正好可趁乱取道飞狐陉,归返雁门。
约小半个时辰,胡凳率探马疾驰而归。
“报!”
“启禀大王,易州复克了!就在昨日傍晚,孙行友攻入易州城,生擒契丹刺史李在钦,继而出兵各县城、关隘,今日巳时收复全境。”
虽说如此一来,不利于萧弈行军,杨业还是赞道:“好个孙行友,是个英雄人物。”
“杨将军这就有所不知了,孙行友算个屁的英雄。”胡凳道:“可知易州是如何落入契丹之手的?晋开运三年,举易州降契丹的狼山豪强孙方谏,正是孙行友的兄长。献城的是孙家兄弟,复城的也是孙家兄弟,说白了,不过观望时局罢了。”
“原来是卖国贼赎罪。”
傥进啐了一口在地上,道:“乱世嘛,骑墙头的可多,不是甚稀罕事,不过确称不得英雄。”
萧弈道:“当年我自夏州赴淮南,途中是他示警,说赵普已在前路设伏,救过我一命。乱世守土护民不易,晋室粮草不济、政令不达,边境军民在夹缝里求存艰难,责任在于庙堂之高,不可一味归罪于地方。”
话虽如此,帐下诸将不曾亲见过孙方谏,神色间仍带着几分不屑。
“如此一来,反倒不巧。”杨业道:“我等本想趁两军混战偷渡关隘,眼下易州初复,孙行友必严守各处要道,未必肯放我等过境。”
“尽快走。”
萧弈神色沉静,道:“孙行友当还没收到幽州消息,未必知晓我擅自离军之事。传令,全军即刻开拔。”
“出发!”
两千骑即刻整队,竖起赵王仪仗及河东大旗,一头扎进太行山东麓。
行军大半日,一道山岭横亘于前。
是紫荆岭。
此处是入飞狐、趋蔚州的必经之路,关城不大,却卡在两山夹峙的谷口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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