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郎?”郭侗微讶,喃喃道:“我倒从未见过。”
“舍弟埋头修文习武,不喜人情往来。”
萧弈正暗自猜测郭家为何是拒绝的态度,忽见郭侗抬头看来,与他对视了一眼。
他于是用目光表达了亲善之意。
郭侗微微一怔,敛目沉吟,缓缓道:“但,小妹还远未到及笄之年,想必是有讹传,让史兄误会了。”
“是吗?”
史德珫颇为意外,拍膝笑道:“无妨,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我作不了主。对了,小乙,你与郭二郎说说昨夜情形。”
萧弈略一思索,猜史德珫有恫吓、威胁之意,提醒郭家最好别步苏逢吉的后尘,反目成仇、拔刀相向。
当然,过程中不能提及“阎氏”。
“昨夜赴宴,大帅是听说苏逢吉操纵科场舞弊,想给他一个坦白、悔过的机会。”
萧弈一开口,见史德珫微微点头,便知自己猜对了。
郭侗脸色凝重起来,捧起茶盏,浅饮了一口,显然也感受到了史家的威胁。
萧弈并不想得罪郭家,因此语速很慢,且尽可能的委婉。
“奈何,苏逢吉不顾往日与大帅的情面……”
“走水啦!”
突然,堂外响起喊叫。
萧弈只怔了一刹那,立即捉住机会,第一个跑出大堂。
“咴!”
随着马嘶,只见一匹枣红骏马倏地冲出了因着火而打开的大门。
马背上,一个穿着狐裘的少女身子俯得极低,发辫飞扬。
“拦住!那是献给太师的女俘。”
有一披甲将领从偏院追来,怒喝不已。
萧弈当即向少女追去。
巷口,几个牙兵执刀相阻,并试图拉过一辆马车挡路。
“驾!”
契丹少女径直冲马,撞了出去,奔向熙熙攘攘的长街。
萧弈掠过倒地的牙兵,奔向马车,踏着车辕,一跃,攀住巷口的高墙,爬上屋脊。
前世一气呵成的动作,今日有些勉强,他稳住身形,放眼看去,那契丹少女正在长街策马,遂踩着瓦片追了过去。
屋顶没有摊贩、行人阻碍,萧弈的速度竟不慢于那烈马,跑到下一个巷口,他没有一丝犹豫,纵身一跃。
熟悉的失重感只持续了片刻。
风掠过,马背上的少女忽然抬头,萧弈能看到她眼中的震惊之色。
他毫不怜悯,径直将她扑倒在地,溅起泥泞。
“乌勒赫!”
随着少女的怒叱,一柄匕首向萧弈的喉咙划来。
萧弈连忙向后一仰。
就这个瞬间,少女就地一滚,窜进了人潮汹涌的长街,萧弈不肯放弃,继续追上。
这是大相国寺前的马道街,正是上午最热闹的时分。
香烛、炊饼、时鲜果子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杂耍艺人敲锣打鼓,空气中弥漫着线香的氤氲、食物的香味,以及人们厚重的体味,融合成开封独特的繁华。
萧弈盯着契丹少女的一袭狐裘,见她像条鱼般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穿梭,不时撞翻货摊,引来一片咒骂。
终于,他捉到机会,单手一撑,跃过前方的蒸糕摊子,凌空扑向了她。
两人撞翻了一个香烛摊子,再次缠斗。
忽然,身后传来惊恐的呼喊。
是那匹枣红烈马,竟挣脱了牙兵们,狂奔而来。
它显然受了惊,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人群惊惶退避,摊翻架倒,瓜果货物滚落,一地狼藉。
就在惊马前方,一群妇孺刚从大相国寺的台阶走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僵在原地。
萧弈刚捉住那契丹少女的双手,打算还给郭家,结交未来的皇帝……刹那间,他做了抉择。
惊马奔来的瞬间,他奔上,侧身沉肩,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马颈一侧。
“咴——!”
一声马嘶,惊马的冲势一偏,堪堪擦着一个妇人的衣角掠过,重重撞倒旁边卖竹器的摊子。
马匹立起。
碗口大的铁蹄之下,一个孩童正站在那儿,被吓得连哭都忘了,随时可能被踏碎。
萧弈刚摔在地上,连忙出手,捉住晃荡的缰绳,用力蹬起,借着马匹扬蹄的力气翻身而上,险险坐在马背上。
他奋力扯过缰绳,硬生生把马头拉到另一个方向。
“跶!”
马蹄重重踏在青石板上,孩童恐惧的暴哭声响起。
萧弈仓促回头一看,见马蹄离那孩童的身体只有一寸,堪堪避过。
惊马暴怒,疯了般尥蹶子、扭身、狂奔,试图将他甩下,他伏低身体,双腿死死夹住马腹,任凭它如何颠簸狂躁,始终粘在马背上。
一人一马沿着街道冲出好远。
嘶鸣、咆哮,终于烈马耗尽了气力,喷着粗重的白雾,渐渐放慢了速度。
汗珠不停从萧弈额头滚落,他感受着胯下马背的起伏,想起了过去他常遇到的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么危险还要当武替?
答案他心里一直知道,因为他永远有迎接挑战、突破极限的冲动,有渴望冒险、战胜恐惧的心。
他喘息着,被汗水打湿的凌乱头发下是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眼神没有恐惧,只有全神贯注,以及,比烈马还烈的炙热。
第9章 留恩情
“好俊的身手!”
忽听得一声赞,萧弈勒马抬头,只见临街酒肆二楼窗口站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
这人面容苍白而消瘦,穿着华贵的白毛大氅,手持金杯,身边围着六名美姬。
其中一名美姬手里拿着个纸鸢,锦鲤的样式,十分精巧。
“小郎子,我很欣赏你。”男子声音慵懒,带着些玩世不恭的腔调,笑道:“何妨登楼一饮?我许你一份大好前程。”
闻言,萧弈心中有过一丝意动,很快却消散了。
他是史府的奴婢,改换门庭必然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即使有机会,投奔郭威也是更好的选择。
“多谢先生美意,心领了。”萧弈抱拳婉拒。
“你可知我是谁?”
“不论先生是何人,你我缘份未到。”
“呵,有趣。”
萧弈扯缰转过马头,听得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呵,似乎那男子遭拒后有些不爽。
他还保留着留心机位的习惯,偶然回头一瞥,余光见长街后方有一青衣男子鬼鬼祟祟盯着自己,仿佛在跟踪。
萧弈对开封城不熟悉,胯下枣红骏马又引人瞩目,干脆向对方招了招手。
青衣男子明显一愣,挠着头,有些尴尬地走上前。
“怎就至于跟踪我?”
“这马匹神骏,主人想知道你是何人。”
原来如此,萧弈心觉古人真闲,他也不为难对方,淡淡道:“你可回报主人,我是太师门下。”
说罢,他谅对方不敢再跟,驱马而去。
沿原路而回,大相国寺前一片狼藉。
萧弈翻身下马,引缰而行,环顾四看,果然完全失去了那契丹少女的踪迹。
那些差点遇难的妇孺倒还在,被一群人簇拥着。
见萧弈回来,为首的妇人牵着差点被惊马踩踏的孩童走了过来。
“今日若非义士临危出手、舍命相救,老身与家中这些孩儿恐难周全,请受老身一拜。”
她自称老身,实则约四十岁左右,外貌看起来很年轻,眼角的细微皱纹不掩她疏朗大气的美,穿得颇朴素,锦缎褙子罩了件玄青斗篷,髻间一支白玉簪。
从气质看得出她身份不凡,但她却丝毫没架子,真就对一身布衣的萧弈深深福身。
之后,她拉过身边的孩童,道:“宜哥,你也谢救命恩人。”
“是,祖母。”那孩童七八岁模样,停下抽泣,刚抹了泪的双手叉着,端正地向萧弈行了一礼,认认真真道:“郭宗谊谢恩公救命,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小乙,你放肆!”
萧弈尚未开口,忽听得一声喝叱。
史德珫快步赶来,向那妇人稍稍一揖,道:“晚辈管教不严,纵使劣奴冲撞了夫人,万望恕罪。”
“史家郎君误会了,是他救了老身……”
“阿娘!”郭侗跑到了那妇人身边,扶着她关切问道:“阿娘没事吧?让孩儿看看可有受伤。”
“为娘没事,你沉稳些,莫教旁人笑话。”
原来这妇人是郭威之妻,柴守玉。
史德珫转向萧弈,责骂道:“史、郭情同一家,奴仆救主本是分内之事,你岂敢受夫人之礼,还不请罪?”
“史郎君言重,可别再责怪老身的恩人。”柴守玉含笑转向萧弈,问道:“义士原来是史府中人?”
“是。”
“少年英雄。”柴守玉并不因萧弈的身份而改变态度,反到勉励道:“见到你,让我不由想到夫家年轻时,当年他哪是节度使,也是出身贫寒。”
史德珫道:“夫人谬赞,小乙不过是舍弟院中陪练武艺的奴婢,会些粗浅拳脚,岂能与郭公相提并论?”
萧弈屡被贬压,却没有自怨自艾,略一思量,明白了史德珫的心思,意在强调搭救郭家妇孺的不是他个人,而是史家,继而促使郭家答应联姻。
他遂顺势道:“我受史家栽培,方有一技之长,郭节帅凭的才是真本事。可惜今日不能一睹节帅英雄风采。”
柴守玉闻言,再次看向萧弈,深邃明澈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审视之意。
忽然,她神色一变,问道:“你受伤了?”
萧弈低头一看,才发现右臂衣裳已被磨裂,里面皮肉模糊,那是他撞开惊马摔在地上时擦破的。
“回夫人,只是皮外伤,不要紧。”
“如何不要紧?你是郭家的恩人。”柴守玉忙道:“二郎,扶小乙回府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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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府的火已经扑灭了,冒着烟气。
萧弈随郭侗到东边庑房坐下。
“鹊儿,你去端盆煮过的盐水,再把金创药拿来。”郭侗吩咐了下人,又道:“我先给你清洗伤口,会很疼,忍着些。”
萧弈道:“不敢劳郭公子,我自己来。”
“叫我‘青哥’就行,我小名。你救了家母,那便是我的恩人,不必瞎客气。”郭侗道:“也别信不过我,我从小就给阿爷拾掇伤口,手艺很好。”
“那就多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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