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9章

萧弈昨夜遗憾没在酒宴上改变命运,今日结识郭家,正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他考虑过是否开口投奔郭家?终是否定了,且不提会留下三心二意的印象,郭家也不敢得罪史家。

郭侗也没问他要什么回报,这份人情,想必是报答给史家的。

萧弈的袖子被剪开,郭侗熟练地舀起盐汤,对着伤口便淋下去,然后用细布擦拭着上面的泥污。

剧痛传来,萧弈额头上青筋暴起,紧咬牙关。

强忍、再强忍。

终于,伤口被洗净,郭侗开始给他抹药。

“端的能忍,你不赖。”

“习惯了。”萧弈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

“看你也像惯受伤的,但没见你身上有其它伤痕。”

“在看不到的地方。”

“打过仗?”

“还没。”

“你当真是史府的下人?恁地不像。”

“确实是。”

“我赌十五贯,你不是。”

萧弈笑笑,也不再说。

沉默了片刻,郭侗漫不经心问道:“听说你在史二院里当差,他是何样人物?”

萧弈沉吟着,尽量拣好的说,道:“他……出身不凡,偶有灵机。”

“你倒敢替他谦虚。”

郭侗随口嘟囔着,不再追问,给萧弈缠好了裹布,起身,拿过一个小锦盒摆到了萧弈面前,打开,里面是几块金锭。

“一点谢仪,谢你救了我家人。”

金锭映在萧弈的瞳孔中,他眼神没有任何贪婪。

他的命都属于史家,要金子有何用?远不如给郭家留一个好印象。

“二郎好意我心领了,但如公子所言,这是我的分内之事,这些我绝不敢收。”

“真不要?”

“不要。”

郭侗见萧弈坚定拒绝,并未强塞,道:“行,是我俗气了。”

“二郎不必挂心。”

“这瓶金创药给你,我家的独门秘方,每日一换,伤好得快。”

“多谢。”

萧弈起身告辞,往外走去。

走到门边时,忽听郭侗又问了一句。

“对了,你既是史二身边人,对史家提亲之事,有何看法?”

萧弈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郭侗这问题看似随意,却远超一个奴仆能回答的范畴,他若答得好,或许能结个善缘,可若答不好,恐怕要引来猜忌了。

他遂谨慎应道:“主家的婚姻大事,不是下人可置喙的。”

郭侗很诚恳,又问道:“我并非想窥探隐私,实是史家情面难却,又不能对那素未谋面的史二放心,你人品出众,若能给些建议,感激不尽……放心,出你口,入我耳,绝无六耳听闻。”

萧弈思索着,低头看了眼郭侗给自己的药,缓缓开口。

“以我愚见,联姻之事如同用药,药不对,人参鹿茸也是毒药,若对,黄连苦参也能救命,史家是酷烈猛药,郭家如温补之方,药性是否相合,需高明医者把握。”

他没说合不合适,只说了联姻的风险与机会,提醒郭侗这件事最终得由史弘肇、郭威这些真正能做主的人决定。

但这番话里的见识与分寸感,却让郭侗微微失神。

萧弈离开了庑房。

郭侗却还坐在那儿,拿着装了金锭的锦盒把玩,漫不经心地合上盖子,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但金块的光芒,仿佛还能从缝隙间透出……

第10章 调动

“最后郭家态度有所转变,不再抗拒联姻,只言待郭威回来作主,你可知为何?”

萧弈与史德珫并辔而行,刻意落后半个马头,应道:“不知。”

“郭家母子见识不浅,这次却算不过我。他们心想,史二郎能驾驭你这等人物,或许有些不凡。”

史德珫说着,嘴角扬起一丝讥诮,不知是在讥诮郭家,还是史德渊。

萧弈应道:“公子谬赞,能完成大帅嘱托便好。”

史德珫摇了摇头,喃喃道:“郭家的反应却有些出乎我预料。”

“也许是关系女儿家的终身,慎重了些。”

“浅薄。”史德珫道:“联姻事大,岂管这个?对了,今日我并非苛责你,可明白?”

“明白。”

“你很聪明,往后调到我身边做事。”

萧弈心中不愿。

不提他对郭家更感兴趣,也担心穿越的秘密被深挖,遂婉拒道:“我尚未报二郎恩德,辜负大公子的厚待。”

史德珫嘴角一撇,不信这托词,但也没拆穿,以不容拒绝的口吻道:“你担心二郎不放人?无妨,我会处置。”

他没有问萧弈的意愿,仿佛调到他身边就是更好。

萧弈自知拒绝不了,多说只会让处境更不利,干脆一抱拳,道:“多谢公子抬举。”

史德珫显然对这态度很满意,点头笑道:“这将是你此生最大的幸事。”

雪难得停歇了,夕阳宁静而绚丽,城中升起一道道炊烟,几个在巷口玩耍的孩童等来了回家的父亲,欢呼雀跃……萧弈见此一幕,忽然想到,穿越以来,自己还没有在开封城里好好逛逛。

生而为奴,哪有那份闲心与自由?

————————

傍晚,萧弈在史德珫院里用饭。

他食量大,多要了一份肉糜、汤饼,还领了两个鸡蛋,蹲在庑房外细嚼慢咽。

这边多是漂亮婢女,其中有性格活泼的,见来了新人,围到他身边攀谈。

“你为甚蹲着吃饭?”

“习惯了。”

“我们听说过你哩,二郎身边的小乙对吧?会拳脚、人也机灵。”

“还有还有,模样也好。”

“你如今被调到公子院里,少不了一份前程。”

“嘻,你就直接问嘛……小乙,她想知道,公子给你指配了没有?”

萧弈问道:“什么是指配?”

“就是,”那婢女双颊泛红,两根食指轻轻点在一起,小声道:“就是配婚嘛。”

“哦。”

就是男女奴婢生孩子,继续给史家当小奴婢,萧弈不感兴趣,低头吃饭。

她们叽叽喳喳说了一会,萧弈想起一事,问道:“不知公子是否娶妻了?”

“少夫人过世以后,公子就发誓不再续弦了……”

“多嘴。”

正巧,春桃从庑房出来,闻言脸色不悦,道:“带他搬到解都头院里。”

两个婢女应了,见春桃走开,窃窃私语了一会,决定一起给萧弈带路。

“小乙,你之前住十二人一屋的仆役房吧?”

“是。”

“春桃姐让你与牙兵同住,四人一屋呢,就是解都头可凶……”

出了院子,他们沿中庭小径先去萧弈原先住的地方拾掇东西。

天已经黑了,婢女们提着灯笼照亮,有说有笑。

忽然,前方几道身影拦了过来,大摇大摆地挡住他们的去路。

“背主之奴,哪里逃?!”

来的却是史德渊,手持一根哨棍,身后跟着四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杀气腾腾的样子。

“二……二郎?”

两个小婢女吓得花容失色。

萧弈走到她们前面,道:“你们先走。”

史德渊怒骂道:“好贼子,我在看春宫,你在享艳福,这次我可不会给你烧纸钱……弄死他!”

随他来的四人遂各自向前,围着萧弈绕圈踱步,气势肃穆,接着,摘下斗篷。

萧弈沉稳应敌,忽怔了一下,只见四个光头映着夜雪,来的竟是年迈尼姑。

铃声起,老尼各执法器对着他,口中念念有词、做法驱祟。

透过人影,萧弈与史德渊对视一眼,于微弱的光亮中,见史德渊眼中有杀意,也有不安。

于是,萧弈双手捂头,眉头紧皱,似乎佛法真的在折磨他的鬼祟。

“哈。”史德渊这才得意一笑,双手叉腰,“那日你不是偷听到了吗?我自有办法除掉你。”

“二郎……听我解释……”

“再给他点厉害瞧瞧!”

老尼们脚步愈快,口中诵经声如无形利剑刺向萧弈,他痛得在地上翻滚,身体像被看不见的大手拎起、摔在地上。

史德渊吓得眼睛圆瞪,“哇”了一声,惊讶于佛法的厉害。

“别,别再念了。”萧弈声音虚弱。

“好了,停吧。”

史德渊背过双手,一派料事如神的模样,道:“老大想与我争家业,所以调走你,但你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

“知道了,我不会背叛二郎。”

“谅你也不敢。”史德渊昂头道:“以后你就是我安插在老大身边的眼线了,有重要的事就向我禀报。”

“是。”

“哈哈。”史德渊大喜,得意道:“那这一局老大输了,等我得了家业,我让你当管事。”

“多谢二郎。”

萧弈懒得与这没见识的家伙说与郭家联姻之事,安抚住了,使其不揭发他穿越的秘密也就是了。

此时,春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小乙,你还在那吗?”

“可恶,我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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