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94章

“按风俗,你不得守孝吗?”

“不知道哎,到时问问魏先生呗。你来,我们商量一下如何游历。”

萧弈对此不感兴趣,更不认为郭信能随心所欲,道:“你不困正好,一会冯道要派人宣诏、递信,你放他们出城。”

“嘿嘿,他们老实了吧?放心,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办好的。”

“我到后衙庑房睡觉,有正经事再喊我。”

“你这人,抵足而眠呗……”

上次来住的庑房还在,被褥换了新的,孟业的血迹也已泼洗干净,弥漫着一股艾草熏香。

卸了盔甲,萧弈打了一盆水,洗了身子,回房擦拭,检查了愈发结实的肌肉,用手指推揉堆积的乳酸。

廊中有脚步声传来,很平稳,之后是推门声响,该是郭信过来了。

他头也不回,道:“累,就别抵足而眠了,好好歇吧。”

身后却没了动静。

萧弈披了中衣,转身看去,门还开着,却不见人影。

地上却摆着新的告身、牌符,该是有人送过来了,见他在更衣,并不出声打搅,怪扭捏的。

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哪怕听到了梆子声,他也懒得睁眼,直到被人唤醒。

“指挥……哦,该称将军哩,将军,胡凳来了。”

萧弈支起身,只见一人垂手立在屋中,双颊肥嘟嘟,是那个南城兵士寿桃。

“还是叫‘指挥’,朝廷封官,也得大帅点头……让胡凳过来。”

“喏,小人给指挥带了热水、汤饼。”

“昨夜是你送了告身牌符过来?”

“啊?”

“没事,去吧。”

萧弈迅速洗漱,吃了朝食,正在披甲,胡凳就赶到了,忙不迭上前给他搭手,嘴里语速飞快。

“指挥,细猴直盯着赤岗,南军大营动静没停,侯益老儿带头,将领们一股脑地降了大帅,接收都接收不过来哩。昨夜,开封还传了旨意,都以为皇帝小儿老实认输了,可情况好像不对劲。”

“怎么不对?”

“天不亮御驾就起行了,就聂文进的大纛跟着,可既不往北见大帅,也不向南回开封,转道往西去了哩,细猴还盯着哩。”

“逃?”

“江山社稷在这,皇帝小儿能逃哪去。”

萧弈闻言,不由看了胡凳一眼,暗忖这话竟有些见地。

胡凳嘿嘿一笑,道:“指挥莫看俺,胡照古也有几分文才哩。”

“识字?”

“那不识,爱听参军戏哩,俺以前相好了一个伶人,指挥猜是男是女。”

“女的?”

“指挥可真神了,旁人可全猜错哩。”

说话间,他们动作不停,出了庑房。

恰遇有兵士风尘仆仆赶来,道:“萧指挥,魏书记有信给你。”

“信呢?”

“是口信,还请附耳过来……拦住官家。”

萧弈一愣,想来魏仁浦传信是因为只有廿营在刘承祐后方。

可眼下哪有人手?只能尽力而为了。

他快步赶到了议事厅,二话不说弄醒了郭信。

“你坐镇城中,若遇御驾进城,拦住,带官家见大帅。”

郭信困得厉害,眼都睁不开,嘟囔道:“怎么了?”

“我去城门看看情况……”

穿过大堂,仪庭中,箱堆上的刘铢已不知去了何处,只有十余条关中细犬正趴在篝火边打盹。

傥进巨人般的身体倒在箱堆上睡着,鼾声震天。

萧弈没从禁军中挑人,只带了寿桃、胡凳以及他的两个游骑,翻上白马,提起长枪,从西北酸枣门出城。

到了城门,果然未见刘承祐返开封,该是已得知消息。

他从张满屯手下要来了廿营的金三水、王九。

“走,去细猴所在的方向。”

出城不多时,遇一个游骑归来,禀道:“指挥,细猴往牟驼冈去哩。”

众骑遂向那边奔去。

远远看到牟驼冈,听得哨声传来,顺势看去,细猴带着一名游骑挥舞着旗帜,指向牟驼冈另一边。

“报——”

“宋延渥与聂文进在那边交手了!”

十骑汇合,奔上一个缓坡。

萧弈驻马而立,放眼看去,雪雾弥漫之中,交战双方全是骑兵,旌旗挥舞,战马嘶鸣。

第92章 追击

萧弈所在的陇头是这一带的制高点,坡缓且长。

缓坡尽头的战场离他不到四百步。

聂文进原本是向西逃,却遇到了一条深沟,沟上搭了木板,车轮碾出的痕迹一直向西延伸,该是刘承祐的仪驾已经过去了。

剩下的兵马还没来得及过去,宋延渥的兵马追到了。

一杆“聂”字大纛插在沟东边,列阵,准备背沟一战。

此时通过旗帜已数不出人数了,萧弈通过阵列算了一下,聂文进大概只剩三百余骑。

宋延渥军阵里,大纛下有一个指挥旗,以雁行阵包围过来,左右各一个指挥旗,后方还有一个指挥押队,足足有两千滑州骑兵,只是一路追奔,阵型已经散了。

北风卷着呼喝传来。

“请陛下勿逃……来者为宋驸马!请陛下归城……”

“聂文进劫帝西奔,是为叛逆!杀之赏绢百匹、田十顷……”

散开的雁行阵从三面向残军包围过去。

宋延渥这道命令很稳当,先切断聂文进往南北方向逃的道路,再整理阵型。

可萧弈从高处看,却能看出问题所在。

聂文进已经做好拼命的准备了。

大纛前倾,鼓号声起。

“杀!”

聂文进一马当先,高举长刀,直奔宋延渥的大纛。

他胯下是匹河西大马,被马刺扎得狂躁,冲得如箭一般,身后三百骑受到激励,呐喊着随之袭卷而上。

滑州兵还在放箭。

萧弈知道,骑弓往往只有两斤,隔得远伤害有限,近射则非常考验胆气,聂文进所部这样发疯似地冲来,估计寻常士卒手稳不住。

果然,宋延渥的中军前阵顿时乱了。

“看这样子。”细猴道:“驸马爷得吃点亏哩。”

胡凳摇头道:“两千围三百,大纛若丢了,脸就丢大发喽。”

“指挥,俺有个主意,贼妙。”

细猴抬手一指,道:“绕到那儿,沿着车辙子追,没准能捉到皇帝小儿。”

“好!”胡凳大喜,道:“难为你个傻缺能出这么个好主意,俺们抢在这宋驸马前面,立大功!”

萧弈摇头,抬手止住这两人的话。

他不需要为了立这种功劳得罪宋延渥,得不偿失。

“鼓噪起来,给义成军助威。”

“喏!”

细猴虽遗憾,立即吹响了军号。

胡凳则把廿营的大旗展开,在陇顶摇晃。

滑州兵们听得号声,转头看来,明显士气一振,远远能听到有人大喊。

“是破阎昆仑奴的廿营!”

“阎王枪来啦!”

忽然,萧弈眼神一凝。

他看得清楚,聂文进急于冲击大纛,兵力很集中,没有布置左右两翼保护。

那一奔跑起来,马匹有快有慢,队伍只会变成长蛇阵,果然,有些马匹显然越来越没力了。

“给宋延渥打旗语,告诉他,聂文进没预备兵力,我要切断南军阵列,让他两翼缩小包围圈。”

“指挥,可我们只有十……”

“打旗语!”

“喏!”

细猴立即挥动信号旗。

很快,宋延渥的大纛下立刻有金钲声回应,两翼开始收缩。

“随我冲阵,百步之内再提速,切记,不必缠斗,切断南军阵型即可!”

“喏!”

“我在前,寿桃、王九,你二人持盾,保我两侧;金三水,你持短刀随后,斩近身之人;其余人,以长兵器逼退敌兵,不可冲到我前面。”

“喏!”

萧弈驱马下坡,十骑奔向战场。

越来越近了,当能看清敌兵的表情,白马兴奋地刨了蹄。

“驾!”

冲锋,腰背挺直,微微前倾,沉肩坠肘,挺起长枪。

白马银枪如流星掠过,只听得烈烈风声。

眼前,西北方向一个敌骑仓促勒马,避免与他冲撞;东北方向另一骑回头,挥刀。

萧弈手中长枪并非刺出,而是枪头向右轻拨,拨开刀。

紧接着,长枪顺势高仰,往斜下方猛砸,砸在另一敌骑的头盔上,将他砸下马来。

“嘭!”

枪身横扫卸力,扫倒两名敌骑,辟开通道。

“嘭!嘭!嘭!”

一点血未溅,萧弈竟已连续击落五人坠马,直接从敌骑的队列中突破了出去,前方,宋延渥的右翼还在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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