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百余年的龙气便自然而然地朝他汇聚,像百川归海,像万流朝宗,在他周身流转了一圈,又无声无息地散入天地之间。
而那百官诸臣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朝着他汇聚。
他这个所谓站于首位的皇子,百官的目光也只是略微扫过一眼而已。
地位完全无法和他那位父皇相提并论。
他站在这里,只是因为父皇让他站在这里而已。
“行终献礼……”
就在这时,太常寺卿的声音从坛下传来。
“送帝神……”
“望燎……”
最后一道程序走完,太常寺卿闵如霖转向圜丘坛方向,双手捧圭,扬声唱道:
“礼——成——”
然后他率先跪倒,额头触地:“臣等恭贺陛下——圣德通天,天降祥瑞,紫气东来,圣寿无疆!!”
他身后的赞礼官、太常寺博士、礼部堂官,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声音从坛下蔓延到甬道上,像一层层漾开的水波:
“臣等恭贺陛下,圣寿无疆!!”
然后……
从成国公朱希忠、定国公徐延德、英国公张溶这些开国勋贵,到内阁阁臣、六部堂官、都察院御史、六科给事中,再到所有四品以下的官员……
乌泱泱上千人,齐刷刷跪倒在晨光里,袍角拂过青砖地面的声响像一阵风压过麦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山呼之声如惊涛拍岸,一声叠着一声,在圜丘坛上空激荡回响。
风穿过汉白玉栏板的云纹雕刻,呜呜地响,与万岁的余音绞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这一刻,众星捧月成了写实。
只因为他父皇是天子!!!
是那个执掌天下权位,万民心念的最高生灵!!
只有天子,才能与昊天上帝相通。
只有天子,才能站在那座圜丘坛的正中央,引领百官向天行礼,接受万民的山呼朝贺。
祭天法祖,统御山河,那是万民承认的,上天授予的权力。
朱载墒跪在嘉靖身后半步,随着百官一同朝贺。
他的额头触到冰凉的汉白玉砖面,膝盖抵着白石地面,和所有跪伏的臣子一模一样。
在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无论他站在多么靠前的位置,无论他被父皇如何抬举,他终究只是陪衬。
他的山呼万岁,与旁边跪着的裕王、景王、成国公、严嵩、徐阶,没有任何区别。
萤火之光,岂能与日月争辉?!
他站在那里,冕旒低垂,玄衣纁裳在晨风里微微拂动,像一尊山岳,岿然不动。
这一刻,皇帝才是唯一的主角。
礼成,朱载墒缓缓直起身,抬起头,目光穿过冕冠珠帘的缝隙,落在他父皇那张清瘦而平静的侧脸上。
炼气四层圆满带来的清明神识,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更能看清那个位置的分量。
那个位置是天下龙气的归处,是皇极真解最佳的修行道场,是他冲破筑基、结丹、御使天雷的捷径。
所以……
朱载墒缓缓握紧拳。
唯有坐上那个位置……
一旦登基,筑基、乃至于结丹这种拥有一人灭一城伟力的生物,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
嘉靖转过身,十二旒珠帘下那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目光在朱载墒脸上停了一瞬,便朝着麦福微微点了点头。
一旁的司礼监掌印麦福立刻上前宣口谕道:“礼成,朕新甚悦,赐宴群臣于奉天殿!”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
随即,嘉靖看向朱载墒:
“走吧,今日还早,奉天殿那边还在等着。”
朱载墒躬身应诺:“儿臣遵旨。”
起身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圜丘坛。
那三层汉白玉圆台在晨曦里静静地卧着,燔柴炉里的火已经熄了,青烟散在风里,了无痕迹。
那股龙气已经彻底散了,归于天地之间,不为仙灵,终究是无法留住那股伟力!
他转过身,跟着父皇的銮驾往昭亨门方向走去。
第一百三十五章:钦定状元!弄巧成拙梁有誉!(求追读)
车辇碾过正阳门的御道时,朱载墒掀开车帘往外瞟了一眼。
天坛的垣墙已经远远落在了身后,晨雾散尽,日头挂在东边,把整条御道照得明晃晃的。
他放下车帘,刚坐回来,嘉靖的声音便从十二旒珠帘后面飘了出来。
“表现还凑合……”
朱载墒一愣,抬头看他父皇。
嘉靖端坐如塑,那张清瘦的面孔在冕冠珠帘的缝隙里若隐若现,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方才那几个字,确确实实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日后多读点书,别跟个莽夫一样。”
朱载墒嘴角一弯,嘿嘿笑了:“谢父皇将张先生和李先生调给儿臣当先生。”
嘉靖冷哼一声:“也不知道你看中了那个张居正什么?就凭他的神童之名?好好跟李春芳学一学吧。”
朱载墒淡淡一笑,躬身应下:“儿臣遵旨。”
不过,他心里却在想另一回事。
或许在所有人眼中,包括他父皇,那个张居正,不过是个翰林院编修,一个神童出身的年轻进士罢了。
天下从来都不缺天才。
什么神童?那不过是过江之鲫罢了。
可朱载墒却知道,这个人在未来的几十年里,会以怎样雷霆万钧的手段搅动整个大明朝堂。
考成法、一条鞭法、万历新政……张居正的手腕和眼光,不是李春芳能比的。
李春芳当然也是能人,嘉靖二十六年的状元,青词写得让父皇龙心大悦,日后官至首辅,是嘉靖朝后期到隆庆朝的重要人物。
但和张居正比,还缺少了一点真正能撬动天下的手段。
历史上,任何一个权臣,都不是什么简单的家伙。
更别说还是在大明这个朝代当权臣了。
大明开国立下的制度,就决定了权臣很难出现。
可一旦出现了,那这权臣的含金量,可就是历朝之最了。
不过现在,他父皇不会知晓这些。
而朱载墒要做的,就是在所有人都还没看明白之前,把这个人牢牢攥在手里。
至于李春芳,若能调教成他的人,那也不错。
车辇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沉闷而均匀。
裕王和景王各自坐在锦垫上,大气不敢出。
车厢里的气氛比方才松快了些,可仍然绷着一根弦。
朱载墒闭上眼睛,感受着丹田中那缕炁息的余韵。
天坛上那场顿悟带来的温热感还没有完全消退,经脉里仿佛还残留着龙气共振时的那种微妙震颤。
炼气四层圆满,估计回去吃下一两颗小皇极丹,就可以突破炼气五层。
本来炼气境界越高,想要突破就越难。
哪怕是在灵气充裕的世界,在炼气中期,想从炼气四层想破入五层,那也得两三年。
而在朱载墒这种灵气干枯的世界,直接彻底困死在这个境界都很正常。
这一次,前往天坛能有这份机缘,朱载墒很满足。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
车辇驶入皇城的时候,文华殿侧堂里已经摆开了阵势。
十份试卷整整齐齐码在御案上,每一份都用黄绫包裹,封条完好。
读卷官们分列两侧,吕本、张治两位阁老站在最前面,后面是礼部尚书徐阶等一众官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空着的龙椅上。
殿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所有人都伏身跪倒。
嘉靖迈步走进来,身后跟着黄锦和麦福。
他没有穿方才祭天的冕服,换了一身常服,玄色圆领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上戴着乌纱翼善冠。
可那股压人的气势仍然笼罩着整间殿堂。
“起来吧。”
他走到御案后坐下,手指在那一摞试卷上轻轻敲了敲。
“前五名的卷子都在这里了?”
吕本躬身答道:“回陛下,读卷官们已按例拟出前五名次,试卷弥封未拆,请陛下御览。”
嘉靖点了点头,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拆开黄绫封条,展开卷子。
他看得很慢,第一份卷子读完,眉头微微皱起。
第二份,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三份、第四份……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脸上的表情从平淡变成不耐,又从耐烦变成索然无味。
这些卷子写得都不差。
文采斐然,条理清晰,引经据典,中规中矩。
可正是太中规中矩了,每一份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先颂圣,再论政,最后归结到“皇上圣明,臣等愚钝”。
洋洋洒洒数千言,读完了却记不住任何一句。
嘉靖把第五份卷子搁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没有说话,可旁边的吕本和张治已经感觉到了那股无声的压力。
“就这些?”
吕本赶忙上前:“回陛下,后面还有五份备选。”
嘉靖没再问,伸手拿起备选的卷子。
拆开封条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份卷子的纸面比前面几份平整,字迹端方有力,墨色浓淡均匀。
他展开扫了一眼开头的几行字,目光停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往下读。
这一读,就没有再放下。
卷子从“敬天勤民”起笔,先论天道与人事感应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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