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篇没有堆砌典故,没有空谈玄理,而是把天象与政事、人事与民生一一对应,言辞恳切,论据扎实。
写边防,从蓟镇的布防漏洞写到宣大的粮草调配,条条切中要害;
写吏治,从考成法的弊病说到地方官员的考核实情,字字落在实处;
写漕运,从运河淤塞的节点说到运军的工食银两,句句都有来历。
嘉靖的眉头渐渐松开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卷末那行字上。
笔锋收得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合上卷子,手指在封条处停了一瞬,然后拆开了弥封。
“唐汝楫。”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唐汝楫,浙江兰溪人,唐龙的儿子?
嘉靖握着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唐龙,他记得这个名字,正德三年的进士,历任太仆寺卿、右佥都御史、吏部左右侍郎、兵部尚书、刑部尚书,吏部尚书。
剿贼,赈灾,总制三边军务,数次击退蒙古入侵诸部,解救过陕西数十万濒死的饥民。
当初因为“引疾不报”的小案,被清流那边御史弹劾,夏言借题发挥,而他为了稳住夏言,同意了内阁的批复把此人削职为民……
嘉靖沉默了。
他没有多言,只是又翻看了其他卷子……
看完之后,沉默了半晌……
众臣安静的等待着。
片刻后,嘉靖忽然道:“朕前些日做了个梦!”
众人一听,就知道皇帝要编故事了。
皇帝想要干什么的时候,贯会如此……
“不知,陛下有何感召?”吕本在一旁跟着捧场。
嘉靖笑道:“欲效唐虞,汝作舟楫。”
“当时,朕醒来之后,反复咀嚼,却始终不得其解。”
“欲效唐虞,汝作舟楫?”
吕本在一旁捋着胡须,也紧皱眉头,想了片刻后,不由接话道:“陛下这话的意思是,想要开创唐尧虞舜那样的盛世,就需要渡河的船桨?”
“朕也是这么想的!”
嘉靖点头:“但朕始终不知道这个船桨是谁,吕阁老,你觉得,谁才是这个船桨?”
“这个……臣愚钝,实在参不透其中玄机!”吕本摇头。
“你们呢?你们也都想想!”嘉靖又转头看向一众臣子们。
然,不管是欧阳德,还是秦鸣雷,全都在摇头。
“臣等愚钝,还请陛下示下!”众人又是拱手。
“呵呵……”
嘉靖微微一笑,将那唐汝楫的卷子抽了出来:“众卿看看这份……”
说着,嘉靖将唐汝楫的卷子递给了吕本。
吕本一看,嗯,没看内容,只是看了下名字,微微一笑,然后又扫了眼全篇,旋即一脸赞许的点头:
“提问切要,答的滴水不漏,甚是老练,陛下果然眼光独到,此子当为状元!”
说着,他又将卷子递给众人……
众人一看,也是纷纷称赞。
嘉靖扫了眼众人,笑问:“这份卷子,你们拟的是第几?”
吕本一脸羞愧回答:“回陛下,这份卷子,本拟在二甲第七,终究是臣等才疏学浅,如今得陛下指点,方领悟精妙之意,臣等羞愧!”
“无妨……”
嘉靖笑了笑。
旋即,拿起御笔,蘸了朱墨,在卷面顶端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六个字……
第一甲第一名。
吕本微微颔首点头,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欧阳德下意识握紧拳,呼吸微微有些重……
唐汝楫,这人身份可有些特殊……
当年唐龙可就与严嵩相近,才被夏阁老给罢职的。
如今,他儿子成了状元……
这不是摆明了皇帝在扶一把严党么?顺带打压一下清流么?
至于皇帝是否真的做了那个梦?那根本就不重要。
就以当今圣上的聪慧,当场编个引经据典的故事都很寻常。
“陛下,那剩下的……”欧阳德上前一步。
“第二名……”
嘉靖顿了顿,直接道:“就是那个吕调阳吧!”
说着,他又拿起御笔,在吕调阳的卷子上,写下第二甲,第二名。
那份卷子写得勉强还算沉稳扎实,论及吏治时条分缕析,从考成到铨选,从京察到外计,把明代文官体系的弊病,还算是给出了一些具体的改进方略。
也算是个实干之人!
欧阳德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吕调阳,师承程文德,而程文德,与他欧阳德还是同为心学门下。
果然,当今圣上还是那个爱搞平衡的圣上。
最后,第一甲的第三名探花郎,嘉靖则选择了品貌都不错的姜金和。
前三甲的名次定完,他又翻了几份后面的,越看越觉得索然无味。
不过嘉靖还是直接将二甲前面的名次,逐个一一敲定了下来,不给礼部等人发挥的余地……
不过,这种敲定,直到他翻到一份卷子,文采斐然,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如数家珍,可嘉靖只读了两页就放下了。
太华丽了,华丽得过了头,完全像是刻意堆砌出来的。
通篇看似在回答他的策问,卖力维护朝廷体统,可内里处处把士绅的利益和百姓混为一谈,看似是为百姓谋利益,实则……还是替江南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说话。
嘉靖拆开弥封,看了一眼名字——梁有誉?
第一百三十六章:梁有誉的绝望!我最后一名?!皇子的新罗婢?
广东顺德府人?
当年梁储的后辈?
嘉靖的眉头瞬间皱了一下。
他想起前些日子锦衣卫报上来的消息,说有几个广东举子在会馆里妄议亲王,其中领头的那个就叫梁有誉。
他又翻了两页卷子,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文采不错,但心术不正。
嘉靖把卷子直接丢下,没有批,也没有拆下一份。
良久,他丢了一句“后面的没必要看了,朕乏了”,便直接离去。
“臣等恭送陛下!”
吕本等人躬身送别。
等嘉靖彻底离去之后……
众人这才转头看向那唯一一份没有被皇帝御批的卷子……
弥封下的名字,赫然写着——梁有誉!
吕本和张治便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是人精,方才陛下那一连串的动作,他们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数。
唐汝楫等人的卷子被朱笔钦点,梁有誉的卷子被直接扔在一边没有批阅,这其中的差别,不言自明。
吕本眯了眯眼,轻轻扫了眼欧阳德,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
皇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梁有誉,怕是真被皇帝记住了……
“那就……这么办吧,本次二甲九十五位,这梁有誉,便第九十五名吧!”吕本直接轻飘飘的说了句……
“不可……”
欧阳德赶忙开口:“吕阁老,这不是打压学子么?”
吕本呵呵一笑:“陛下是殿试主考官,难道欧阳侍郎是在质疑陛下的决断?”
“下臣不敢!”
欧阳德叹了口气,最终,也只能无奈认下。
这至少是个二甲进士,要是再争下去,掉到三甲去那可就坏了。
……
而与此同时,京城里的风,正在悄悄地变向。
最先是从茶馆里传出来的。
说是去冬无雪、今春不雨,这可不是天灾,这是上天示警。
示的什么警?当今天子宠幼灭长,以幼压长,干犯祖制,所以才降下这等灾异以谴告之。
“你们想想,去冬一整个冬天,京城一片雪花都没落,老话说得好,瑞雪兆丰年,可这雪呢?”
一个穿青布袍子的中年人在茶馆角落里压着嗓子说话,周围围了一圈人。
“还有今春,都二月了,一场雨都没下过,这地里的谷种怎么播下去啊!这不是天谴是什么?”
“可这跟皇上宠幼灭长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那中年人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更低了。
“去冬无雪,那是阳气不藏、阴气失序,为什么阳气不藏?因为礼法颠倒!今春不雨,那是因为太子位虚、长幼失序。裕王殿下是长子,按祖制该立嫡立长,可皇上偏偏抬举那个小的……”
他说到“小的”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周围的人都听明白了。
“听说紫气大典上,颖王站了三王首位。”
“何止首位?听说皇上还专门给他赐了皇庄,锦衣卫和东厂的人跟着他满京城跑。”
“这……这怕不是要立颖王为太子?”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
可这话已经传出去了。
从茶馆传到酒肆,从酒肆传到会馆,从会馆隐隐传到了六部九卿的衙门那边……
所有人都在议论,所有人都在猜测,目光都盯着奉天殿的方向。
三月初一,紫气大典,钦点状元。
整个京城像一口烧开了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奉天殿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丹陛之上,御座高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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