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汤澄碧,热气袅袅,一股极清极雅的香气散开来。
胡宗宪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那香气沁入肺腑,浑身的疲惫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抚去了大半。
朱载墒看他一眼,道:
“这是父皇赐的‘云腴露’,产自武夷绝壁之上,一年不过数斤,本王平日里也舍不得多喝。”
胡宗宪闻言,面上闪过一丝受宠若惊的神色,他恭恭敬敬地端起茶盏,先向朱载墒行了一礼,这才低头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温润如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岩骨花香。
那香气直冲脑门,顺着脉络往下走,像是把五脏六腑都洗了一遍。
他在宣府喝了一年的风沙,嘴里早没了滋味,此刻这一口茶下去,竟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
“臣,谢殿下赏茶!”胡宗宪放下茶盏,再度拱手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感激。
朱载墒摆摆手,待他茶喝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胡御史当过县令,又巡历边塞,对我大明朝如今的边塞状况,有何见解?”
胡宗宪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他可不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是个十三岁的孩子,上位者的一言一行都有深意,皇室之人更是心智早成,这个问题,对方一定不是第一次问。
答得好与不好,关系着他胡宗宪在殿下心中的第一印象。
他深深地觉得自己那十两花得值,太值了!
这也就是在宫里,如果是在外面,别说十两了,百两千两,陈酿好酒,古玩字画,他都觉得轻了。
若不是刘公公提前提点,他此刻肯定要粉饰一番,拣好听的说。
可既然殿下要听真话……
第二百一十一章:朱载墒:火龙烧仓?好好好!敢伸爪子!朕砍你的头!
胡宗宪心下一横,张口便道:
“殿下问起,微臣不敢不言,臣在宣府一年,所见所闻,触目惊心,殿下若不嫌污耳,臣便把那边的真实情形,一一说给殿下听。”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
“如今我大明朝的边塞,早已不是太祖、成祖时的模样了。
微臣在宣府,亲眼所见,边墙墩台,十有七八倾颓不堪。
地龙翻身之后,更是雪上加霜,可朝廷拨下的修缮银两,到了边镇,先被总兵截一道,再被参将截一道,游击、守备各自再分一道。
最后落到夯土修墙的军士手里,连买几根木桩的铜板都不够。”
“军饷呢?账册上写着五千兵,实额不足三千,那两千人的空饷,全进了将领的腰包。
微臣曾见过一个卫所的千户,住着三进的宅子,家中仆从如云,可他那卫所的军士,寒冬腊月连一件完整的棉袄都没有。”
胡宗宪的声音越来越沉,像是压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这些,还都算是小事。”
朱载墒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更骇人的是……”
胡宗宪深吸一口气,“微臣怀疑,边军之中,有人与蒙古鞑子存在某种密切的合作关系。”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胡宗宪低着头,一字一字道:
“臣在宣府时,曾不止一次见到,有边军私自出边,前往鞑子营地,也有鞑子装扮的人,出现在边堡附近,却不曾惊动墩台的哨兵。
臣悄悄打听过,有一千户酒后失言,说他们墩台上的瞭望,有时是‘鞑子兄弟’帮着看的。”
“鞑子替边军瞭望,边军替鞑子放牧。两边互通消息,你来我往,彼此之间,早就是一层纸的事。”
“更有甚者……”
胡宗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蒙古鞑子何时入侵,走哪条路,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边军之中有人一清二楚。有时候,鞑子来了,边军假装追一追,放几箭,喊几声,就算完事。
有时候,边军甚至有意放纵,让鞑子进来抢一圈,然后上报朝廷,说‘鞑子犯边,请拨钱粮修缮边墙’。”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朱载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沉痛:
“殿下,微臣在宣府一年,看得越深,越是心寒。这天下,不是没有能干事的人。
可想要干事,就得往上爬。往上爬,没有银钱开路,没有同流合污,你就升不上去。
升不上去,你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群蛀虫把朝廷的根基一口一口啃干净。”
“微臣说句大不敬的话,就算陛下圣明烛照,可陛下一个人,也管不住这万里疆土上每一处角落的烂疮。”
“殿下仁慈,为边疆送来了赈济的钱粮。可微臣斗胆说一句,那批钱粮,就算不被劫,能用到实处的,恐怕也不足三成。”
朱载墒没有说话。
胡宗宪顿了顿,最后说了一句:
“殿下,去岁蒙古草原白灾遍野,牛羊冻死大半。今年,他们是一定要来的。
不来,他们就活不下去!
臣在宣府时,已经听闻俺答的金帐北移,草原上的兵马正在集结。
这不是寻常的犯边,这是要拼命了。”
一番话说完,胡宗宪自己都觉得胸口畅快了许多。
这些话,若不是刘公公提点,若不是殿下要听真话,他是万万不敢说的。
说了,就是得罪一大片人!
可不说,他胡宗宪来这一趟,又有什么意义?
钱财情报开路,图的就是这一刻。
朱载墒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笑声虽然很轻,却让胡宗宪心里咯噔一下。
“胡御史。”
朱载墒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目光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这不是你胡汝贞第一次见本王就会说出来的话。”
胡宗宪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得到了谁的提点吧?”
胡宗宪张了张嘴,后背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殿下,臣……”
“好啦。”
朱载墒撇了眼刘安,看的刘安头皮一麻,脑袋低的更深了……
不过,朱载墒并没有抓着这件事不放,只是淡淡吩咐刘安道:
“等会去本王的库里,把上次严世蕃进献的御茶和丝绸,给胡御史都拿一些。边塞苦寒,他手里也不宽裕。”
“诺!”
刘安赶忙应下。
胡宗宪却是心头一暖。
有个能体恤下属的上位,哪怕只是装装样子,哪怕只是露出些许微不足道的关心,也能让他们记好久。
“臣,谢殿下天恩!胡宗宪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他猛地跪倒,将额头贴在地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方才最怕的,就是这位颖王殿下是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这种人刚则刚矣,可容不得人,又岂能上位?
还好……
“好啦。”
朱载墒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目光却沉下来,“世道积弊,非一时之论断。但本王想问胡御史一件事情,御史务必诚实回话。”
“殿下请问,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载墒看着他,眼神里透出一丝冷厉:
“这一次,本王那批钱粮送过去,到底是他们监守自盗,还是真有鞑子进来?”
胡宗宪的瞳孔剧缩。
他早就知晓,殿下可能会有此一问。可这个答案,他还真不知晓。
但不知道这种事情,永远不要朝着你的上位者说。
不知道,就是你无能。
无能就会降低殿下心中的地位。
地位降低,就代表着前程暗淡。
他胡宗宪决不允许这样的机会从他眼前溜走。
仅仅思考了片刻,他便拱手道:
“殿下,据属下在宣府这一年来反复侦查,以及对各处卫所兵士的真实问询,加上对对面蒙古鞑子情报的反复探查,属下判定,此次这批钱粮,宣府那边监守自盗的可能性高达八成。”
朱载墒的目光没有动,但敲桌面的手指停了一瞬。
胡宗宪继续道:
“殿下体恤边军遭遇了地龙翻身,这才将这批钱粮送向边关。可这批钱粮有兵部的侍郎、户部的主事、都察院的御史、司礼监和御马监的太监,集体监察押送,想要从中贪污,并不容易。”
“而想要将这群人全都彻底买通,那更是难如登天。京官的胃口要远胜于边镇官员,而且涉及的人员实在太多了。
就算把这群官员全部买通,那这批钱粮也基本耗干了,到时候边镇堡垒和城墙未曾修补,蒙古鞑子再度进来,边镇官员也吃罪不起。”
“但若是趁着现如今边镇城墙糜烂,假装蒙古鞑子进入烧杀抢掠……”
他顿了顿,沉声道,“那既能吞吃一波,又能把这口黑锅扣给地龙翻身导致的城墙倒塌。然后还能继续向朝廷要钱要粮。”
“此为一举三得之计。”
暖阁里静了一瞬。
胡宗宪紧接着道:“而蒙古鞑子那边,虽然确实开始了蠢蠢欲动的集结,但据微臣在宣府的探子回报,却是没有见到蒙古鞑子最近潜入我大明边境内陆。”
“所以,臣判定——此次边军冒充鞑子做事的概率,超过八成。”
说完最后一个字,胡宗宪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这番话,几乎算是把自身的前程性命都压上了。
按理来讲,他收了宣府那边的银子,不能把这种话说给朝廷这边的人。
可此一时彼一时。说谎话,也得看上面是谁。
那批钱粮,是殿下亲自登门诸多勋贵,一家一家抠出来的。
现在钱还没听到响,就没了大半。
殿下心中的震怒,可想而知。
这个时候,脑袋无论伸在哪,都得把屁股端坐在殿下这边。
而且……既然殿下这么问了,那殿下心中的答案,还用说吗?
朱载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很好。”
他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
那玉佩通体温润,青白色的玉质中隐隐透着一丝血红,像是封了一缕活气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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