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合着丹炉里那永不熄灭的余烬,将这偌大的殿宇映得半明半暗。
墙上挂着的几幅道家图卷前面,三清牌位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如同一条细线,却又在殿顶的暗处缓缓散开。
朱载墒跟着黄锦进入殿宇。
依着皇子觐见的礼节,先是整了整衣袍,这才双膝跪地,叩首道:“儿臣朱载墒,恭请父皇圣安!”
可上头却没有立刻回音。
朱载墒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甚至能听见丹炉里细微的噼啪声,还有头顶那个方向传来的那种极轻的翻动经书的声响。
他顿时知晓自家皇帝老子在看他,或者说……正在打量着他。
半晌后,一道略带着些调侃的嘲讽声音幽幽响起:“哦……是阁中王来了?”
“啊?”
朱载墒一愣,脸上瞬间谄笑道:“不敢不敢,儿臣不过是父皇麾下的一小卒而已。”
“小卒?”
嘉靖眉头一挑,嗤笑一声:“朕可不敢有这样连师长都敢辱骂的小卒!”
“嘿嘿,儿臣这不是替父冲锋陷阵嘛!”
朱载墒直接发动了脸皮厚如城墙大法。
不管闯了什么祸,那都是为了父皇。
“哦?”
嘉靖来了些兴趣,不咸不淡道:“朕什么时候让你冲锋陷阵过?”
“儿臣这不是,有事弟子服其劳……”
朱载墒胸膛一挺,直接道:“儿臣知道,父皇早就看那帮腐儒不顺眼了,儿臣就趁着这个机会,好好骂一骂这帮子腐儒。”
嘉靖轻笑:“还看不出来,你到是个忠孝的?”
“那是,要是儿子都不能替父亲分忧了,那这一家子还有什么意思?而且最关键的是,他们教兄长的都是些什么狗屁东西?”
“你兄长用得着你管?就你?还替你兄长出头?可却不见你兄长过来替你求情!”嘉靖神色嘲讽。
朱载墒顿了顿,还是开口道:“可能兄长还未反应过来,他一向尊师重道,不过儿臣确实有罪,还请父皇责罚!”
“哦?”
嘉靖眯起眼:
“前面不还说替朕冲锋陷阵、还说那些腐儒狗屁不通?怎么?这会儿又有罪了?那驳得一众翰林哑口无言的颖王殿下说说看,你倒是有什么罪?”
朱载墒这才开口道:“儿臣擅自揣摩圣意,无端寻事,又饶了父皇清修,这是儿臣最大的过错。”
“你还知道你无端寻事!”
嘉靖冷哼一声:“尔目无尊长,辱骂翰林,怎么?是不是哪天连朕也要骂上一骂?到时候你是不是又有什么理由?”
朱载墒赶忙低头:“儿臣不敢。”
“不敢?”
嘉靖眼中闪过一丝嘲弄的冷笑:“呵,所谓不敢,那就是正在想咯?”
第三十章:群情逼宫,父子论事!(求追读)
嘶……
朱载墒心底倒吸口凉气,好家伙,皇帝老子今天这攻击力怎么这么强了?
他知道皇帝老子不好对付,但今天跟昨天,简直判若两人……
昨天哄一哄,拉拉关系,也就过去了,今天……
朱载墒心中一动,再转眼看看他这位便宜父皇,这才明白,他老子这是想真正听他心里的真心话了,沉吟了一下,便赶忙道:
“父皇明鉴,儿臣绝无此念,也绝无此心!
只是这群腐儒空谈误国,还欺君罔上!
父皇高卧九重云自是不把这些凡夫俗子放在眼中。
但儿臣这个当儿子的,却是气不过!
是问,哪个当儿子的,能容忍旁人轻慢自己父亲?
圣人尚且不能,何况儿臣乎?”
嘉靖眼神微微一动,淡淡道:“你倒是会说!”
顿了顿,他又道:“绞尽脑汁应付朕是吧?”
朱载墒嘴角抽了抽……
是了,皇帝老子是个绝顶聪明的,又岂能看不出他那点心思?
和这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累挺。
不过这毕竟是他老子,还能真吃了他不成。
想透了这一点,朱载墒直接耍无赖道:
“儿臣也不想动脑子,真想直接把那帮翰林学士的狗脑子打出来,但如此形式,便有损天家颜面,臣不得不动脑子!好叫父皇知道,儿臣这两天头发都掉了一茬。”
果然,听到这话,就连嘉靖都笑了,他似笑非笑看着朱载墒。
“呵呵……怎么?难道还要朕让陶仲文给你炼两炉仙丹?”
朱载墒一愣,也笑道:“就不劳烦陶仙师了,父皇把药材赐给儿臣,儿臣自己就能炼!”
“你个竖子,倒是会顺杆往上爬!”
嘉靖一笑,但旋即面色又冷了下来呵斥道:
“你方才说打人有损天家颜面,可骂人就不损了?子不教父之过,若是传出去了,还道是我这个当爹的不会教儿子?!”
朱载墒心中笑笑,知道此事在嘉靖这里快过去了。
直接顺杆接话道:“儿子鲁莽行事,还请爹责罚!”
嘉靖顿了顿,微微挑眉看了眼朱载墒。
他这个小儿子,现在可比之前滑脱多了。
现在看来比裕王还是厉害得多。
要是裕王此刻站在他面前,被他如此呵斥。
早就吓得跪在那里哆嗦了,哪还敢如此讨话?
不过如此年纪,就敢这样辱骂师长,还是得压一压。
否则将来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祸端来。
旋即直接冷笑一声:“连孝宗皇帝都敢骂,谁敢罚你啊?等罚了你,还指不定如何在心里骂朕呢。”
“爹啊,这就是不讲道理了!”朱载墒一脸委屈。
嘉靖一愣,随即直接挑眉反问:“哦?怎么又是我不讲道理了?”
朱载墒道:
“儿臣骂了那些腐儒,是为了国家能多些干臣!昔年张阁老与霍尚书之事,儿臣也是知道的!
若我大明朝全是这般忠心干臣,嘉靖一朝,定远迈汉唐!
再者,儿子确实意气用事,父亲要罚就罚,怎的说儿子还要心底辱骂君父?
这岂不是成了无君无父弃国弃家的畜生?”
朱载墒说着,似乎显露出了他少年的正直气性。
看得嘉靖猛地一愣,下意识地想起了当年在大礼仪之中奋力征战的自己。
也下意识地想起了在昔年大礼仪中站队于他的张阁老张璁,张孚敬。
那是一位奋力推行改革,是一位极其实干的官员。
而霍韬同样如此,大礼仪之中为他站队的同时,又毫不谄媚于上。
等他赢了那场大礼仪之后,却不愿意接受提拔,表明自己是站在理一方,而不是媚上取宠。
如此少年岁月,如此贤良臣子,就算是嘉靖的性子,此刻眸中亦不由得闪过些许怀念……
沉默片刻后,他这才对着黄锦道:“你且下去候着。”
“是!”
黄锦赶忙低头,后退着躬身出门。
待殿门再次合拢。
殿里便只剩他们父子二人了。
万寿宫的灯火隔着铜罩晕染开来,将四壁的暗影拉得很长。
“起来吧!”
嘉靖淡淡开口,也不坐蒲团了,而是靠坐在龙椅上。
直到此时此刻,朱载墒才站起身,左右看看见没的座,目光又落到嘉靖修道用的蒲团上。
嘉靖眯了眯眼,看着朱载墒,还是道了声:“坐吧。”
“得嘞!”
朱载墒乐呵呵的搬过蒲团,盘坐在嘉靖身侧。
同时,还把嘉靖的腿搁在膝上,胡乱地轻轻捶腿按穴。
“爹啊,您老这么坐,膝盖受不了,等改天我研究个方子,给您敷敷腿,活血化瘀!这蒲团也坐的久了,儿子哪天再给你编个新的。”朱载墒笑着道。
“你还有这能耐?”
嘉靖面色不愉地看着朱载墒:“你要是把这些心思放在学习上,哪还有这些事?”
“不是我不学……”
朱载墒撇嘴道:“一个个的胡说八道,恨不得说什么汉文宋仁明孝皇帝是什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千古圣君一般,也就他们这些大头巾吹得出来了!果真是,谁得利,谁吹捧!”
“胡说八道!”
嘉靖冷斥道:“文帝之贤,仁宗之治,后世莫不诵之,怎的到了你的嘴里,却这般不堪?你这到底是攻讦汉文帝呢?还是攻讦朕呢?更遑论议论本朝君主!你若不是朕的儿子,十颗脑袋都不够你砍的。”
“花钱买名声嘛……”
朱载墒撇嘴:“什么百姓?民生?统统不重要!父皇只要愿意花钱,千百年后,定成为古往今来第一圣,千古一帝也!”
“你小小年纪,怎么的全是利益?”
嘉靖眼角挑起,嗤笑道:“且不说汉文宋仁,你公然把弘治中兴说成弘治中衰,朕看这大明朝都快容不下你了。”
“只有弘治中衰,才有嘉靖中兴!要不怎么显得您英明神武呢?”朱载墒适时拍上一记马屁。
嘉靖面上还是不满:“朕用得着这般拉踩?”
朱载墒认真道:“但孝宗朝民生凋敝是事实,此西涯先生亲眼所见,亲手写的奏疏!”
嘉靖眯眼反问道:“那如果李东阳说的也是假的呢?”
“那孝宗皇帝也是纵容外戚祸害地方,侵吞国库,私吞盐引,这些事,孝宗不可能不知道,既然知道,就是纵容!他眼里根本没有百姓,没有国家,只有他自己的利益,好叫千百年后,歌颂他的功绩,传唱他的圣明,实际上,啥也不是!”
朱载墒撇嘴:“当年宪宗皇帝本来就是要传位给皇祖考的,是孝宗皇帝窃了国攥了权!可惜,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他最终还……”
“闭嘴!”
嘉靖眼神一厉。
朱载墒乖乖闭嘴。
嘉靖眼神又稍稍柔和下来,淡淡道:“这些话,以后莫要对外说。”
也就在这时……
窗外隐隐传来嘈杂的人声,隔着几重宫墙和殿门,那些声音虽然被过滤得只剩下模糊的一团,可在这一贯清净的西苑却显得极其的刺耳。
就在这时,殿门猛地被叩响了。
上一篇:魂穿刘关张,诸侯们被整麻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