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急促道:“陛下……外头翰林院和礼部的诸位大人,跪在西苑门口,说是要参景王殿下和颖王殿下狂悖犯上、欺辱师长。”
“领头的几位跪在最前头,礼部尚书徐阶,翰林院学士高拱、林维贤、陆九成、杨继盛,还有礼部和翰林院其它的人。”
“他们说……若不面见圣上,今夜便不起。”
……
第三十一章:翰林攻奸!高拱怒吼!大明怎有如此不忠不孝之亲王?
嘉靖把手中的经书一把丢下。
又偏头看了眼朱载墒,这才冷笑道:“儿子惹了事,就来找老子的麻烦了!”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朱载墒幽幽道:“他们怎不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嘉靖都气笑了,看着这个儿子,最终指着侧边那道屏风道:
“滚到屏风后头待着。”
“你也听听,你到底惹出了什么样的祸事。”
朱载墒二话不说,起身快步退到殿侧的那架紫檀屏风后面。
屏风上镂着松鹤延年的纹样,雕工极细,透过去能模模糊糊看见殿中的烛光和人影。
他瞬间端坐在后面,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耳听着。
很快,殿门被推开了,伴随着沉重的吱呀声中,几道人影鱼贯而入。
徐阶走在最前头,他一身绯袍,腰背挺得笔直,面色之中带着几分沉怒。
而且那双惯常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沉得如同两潭不见底的深水一般。
高拱紧随其后,一张黑脸紧绷着,像是随时要喷人一般。
他怒气冲冲地走进万寿宫,但走了几步后,还是瞬间稳了下来。
他可以气,但不能在皇帝面前耍脾气。
他可以怒,但不能在皇帝面前随意怒。
只得强压着怒意,死死攥着自己的奏疏,几乎恨不得即刻就把它呈给面前的皇帝。
林学士林维贤和陆学士陆九成则跟在高拱身后半步。
一个一个面色铁青,一个沉如冰水。
手里都捧着一叠誊好的折子,眸子里又似有火星子在迸溅,毕竟他们才是当事人。
而杨继盛走在最后,双手拢在袖中,也捏着自己那卷誊好的奏疏。
显然都已经做好了死谏的准备。
五人进殿,齐齐跪倒。
“臣等恭请圣安。”
五个人的声音瞬间叠在一起,在空旷的殿里响起。
“朕安!起来吧!”
嘉靖的声音从上首缓缓传出,几乎没有任何情绪。
几人闻听此言,又恭敬起身。
然而,还不等他们说什么,嘉靖的声音又淡淡落下:“大晚上的,齐齐跪在西苑门口,怎么?是想逼朕退位?”
皇帝先声夺人,一时间直接给五人整不会了。
一瞬间,以徐阶为首,五人又齐齐跪下,高呼:“臣等擅闯西苑,臣等有罪!却绝非逼宫!”
“呵……”
嘉靖轻笑一声,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五人身上扫过。
他也不说话,略带嘲弄地打量着底下跪着的五颗脑袋。
徐阶、高拱、林维贤……
最后落在杨继盛的身上。
殿里沉默良久。
徐阶尚且好一些,毕竟也是部堂天官了。
可高拱、林维贤与杨继盛,却已开始微微胆怯。
再多的算计,再大的怒火,在此时皇帝冷漠的注视下,统统烟消云散,一种对权势难以遏制的畏惧不由得从心底升起。
一旦被皇帝厌弃,那就如同杨慎一般有再多的才能也终生不会再被重用。
“说吧。”
见几人胆怯,嘉靖终于松口,一甩衣袖,直接让几人开始自身的表演。
徐阶这才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将手中那卷奏疏双手捧过头顶,朗声道:
“陛下,臣等今日叩阙,不为别事,乃是参奏文华殿上,翰林们所经历的景王、颖王二位殿下于课堂上种种失仪失礼之行。”
“景王殿下嗑食瓜子于课堂之上,嬉笑无状,亵渎师道。”
“颖王殿下更甚,公然指斥先帝孝宗皇帝之治政,把'弘治中兴’谬称'弘治中衰’。”
“且当场写下'腐儒狂吠、空谈误国’八字,放于桌前,辱及天下读书人。”
“此等悖逆之行,不仅污蔑孝宗皇帝十八年之功业,更是藐视礼法。”
“臣等不敢不奏,亦不敢不请……“
说到这,徐阶却停了下来。
嘉靖也不催,就这么面色漠然看着徐阶。
徐阶这才吐出一口气,将剩下未说完的道出:
“请陛下将颖王、景王二位移居十王府!二王此后由王府属官教导礼仪,不得再与裕王殿下同堂授课!“
说完,他又将奏疏又往上举了举,一个头猛地磕了下去,额头都直接贴到金砖上面。
“哦?”
嘉靖笑了一声,这才扫向其余众人,淡淡道:“竟有此事?倒真是胆大妄为!”
说着,他顿了顿,旋即又道:“今日给三王授课者何人?”
“臣,翰林院侍读林维贤。”
“臣,翰林院编修陆九成。”
“臣,翰林院修撰杨继盛!”
此时此刻,林维贤、陆九成、杨继盛三人都再次出声叩首。
这下,嘉靖的目光就落在唯一还没说话的高拱头上。
“他们都有正当理由,一个礼部的堂官,管着礼仪之事,三个当事人,跑这来诉苦,那你来西苑干什么?”
嘉靖面无表情看着高拱,直接给高拱看得有些气虚……
他毕竟还不是未来喷遍整个大明朝的首辅高大炮,此刻的他还只是一个翰林院的编修而已。
高拱以为自己能理直气壮,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站在翰林院学士的立场上,然后气愤填膺地指责景王,怒喷颖王。
然后在如今最长的皇子裕王那里讨得一些情分。
可现在,当他面对的不是皇子,也不是翰林院的同僚们,而是皇帝的时候。
顿时,觉得这位阴晴不定的皇帝如山般的压力铺天盖地碾压而来,竟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也只有站在擂台上,才知道能随意掌控生死前程的皇帝到底有多可怕。
“臣……”
高拱伏低身子,一时间,额头甚至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过他到底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杀出来的,高大炮终究是高大炮,他伏低身子的同时,瞬间整理心神,朗声开口道:“颖王辱骂翰林学士在先,臣是代表翰林院和天下的书生来讨个说法的!”
“讨说法?”
嘉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你说说看,你要个什么说法?”
“臣……”
高拱卡壳了,他有千万腹稿,但多是围绕颖王指责先帝‘弘治中衰’的言论。
可偏偏皇帝打乱了他的节奏,搞得他成了给翰林院讨说法的了。
讨说法?
这有什么说法好讨的?
他是来弹劾的,不是来讨说法的。
但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
高拱深吸口气,终于还是缓缓开口:
“臣等是陛下亲选的翰林院学士,便是这天下读书人的代表,颖王说我等腐儒空谈,那岂不是说臣等不该在这翰林院?岂不是说这翰林院也不该存在?若大明朝不需要臣等,大可一把火烧了翰林院,臣等这腐儒,无外乎是去偏远地方当知县,教化一方罢了!”
嗯,高拱还有一句话没说。
既然我等是腐儒,既然我等空谈误国?那我等是陛下选出来的,岂不是也说陛下识人不明?
到底还是存有几分理智,真说出这话,那就涉嫌攻讦皇上了,高肃卿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这般说。
“说完了?”
嘉靖垂眼看向高拱。
“还请陛下圣裁!”高拱再次朗声开口。
“你们呢?”
嘉靖又把目光转向林维贤等人。
“臣请言!”林维贤直接愤然开口。
嘉靖:“说!”
“臣不在乎颖王殿下是否说臣是腐儒,空谈!”林维贤故意顿了顿,等嘉靖问话。
但嘉靖压根没接茬。
他无奈,只得继续道:
“是否空谈,是否是腐儒,臣自己心里清楚,若因颖王殿下三两句奚落,臣就无地自容,那岂不是着实了殿下之言?”
嘉靖吊眼看着林维贤,已经有些没耐心了。
似察觉到气氛为妙,林维贤赶忙道:“臣气的是,颖王殿下高谈‘弘治中衰’之论!臣替孝宗皇帝感到不值,替孝宗皇帝感到委屈!”
“孝宗皇帝十八年如一日克勤克俭!”
“减赋税、修水利、罢宦官、开言路,天下苍生得沐仁政而活,怎到了颖王口中,就成了弘治中衰?”
“颖王一个十三岁的皇子,凭什么站在文华殿的课堂上,当着数位翰林面前,把一代圣君说得一文不值?!”
“况且,就算孝宗皇帝有小过,又岂是后辈亲王该数落的?”
“颖王狂悖犯上,其罪一也。”
“妄议先帝,其罪二也。”
“目无尊长,其罪三也。”
“行事乖张,其罪四也。”
“搅扰课堂,其罪五也。”
“狂悖犯上是为不忠,妄议先帝是为不孝,行事乖张是为不仁,搅扰课堂是为不义!”
“我大明岂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亲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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