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先前也不见谁进去啊?
既然不是他们这些人进去救火的,那这人……
“载……载墒?”江氏低喃一声,忍不住靠近了脚步。
而当那人又向前走了几步,当所有人都看清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时,都忍不住倒吸口凉气。
“殿,殿下?”不知谁喊了声。
是的,这人,正是朱载墒!
他们都看呆了!
颖王殿下!?
颖王殿下竟然掀开断掉的滚烫房梁和巨门,完好无损的从火海里走出来了?
这?
这到底什么情况?
如此滔天大火,铁人都得化在里面,就更别说人了,这哪是人能走出来的?
朱载墒站在值房大殿的门洞前,身后是还在燃烧的残垣断壁,面前是黑压压跪了一地,仰头呆望的人群。
他的面色沉凝,一双眼睛缓缓扫过月台上那一张张被火光映得明灭不定的脸。
众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王伴伴眼泪怔怔地挂在脸上,随即从地上猛地弹起来,使劲擦着眼泪,脸上又是激动又是惊愕,一时间都不知道到底该干什么了。
严嵩的身子晃了一下,旁边的严世蕃一把扶住父亲,可他自己脸上的表情也像见了鬼一般。
江氏更是喜极而泣,这才真正确认是朱载墒……
“我儿!”
她不顾柳姑姑的拉扯,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朱载墒,这还是朱载墒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自家母妃这般情绪。
“你吓死母妃了……你怎么出来的?那火……那火那么大……”
江氏颤抖着手摸朱载墒的脸、脖子、胸口,上上下下地摸索着,生怕哪里少了块皮肉。
“母妃别怕。”朱载墒的声音几乎没有半点情绪,他目光从裕王、严嵩、徐阶、高拱、严世蕃、还有那诸多太监的脸上一一滑过,这才缓缓道:“儿子好好的。”
话语间,朱载墒眼眸冰冷地洞察着周围的一切异像,眼中炁息流转,几乎死死盯着现场每一个人的神态和动向……
肃妃妃和王伴伴等人,见朱载墒定定看着众人,都以为是他被吓到,丢了魂,就更心疼了。
“殿下受惊了,快送殿下与娘娘回去!”
王伴伴急忙高呼一声,只想让朱载墒马上脱离这是非之地。
霎时间,一众锦衣卫顿时围了过来,二话不说便护送着朱载墒与肃贵妃等人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而严嵩、徐阶、包括高拱等众人,却是全都惊呆了,这位皇子之前出来时的那架势,简直和一头巨兽直接将那门给撞了出来一般。
其它人避之不及的恐怖火焰,对方竟然随手之间直接拍灭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朱载墒转头看了眼太庙众人……
目光着重落在浑身湿漉漉的徐阶身上,眯了眯眼……
月台下跪伏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那些或惊或疑或惧的目光追随着那道挺拔的背影。
直到朱载墒消失在甬道尽头的夜色里……
没有人注意到,朱载墒的右手在宽大的袖中微微动了一下。
一只纸折的蝴蝶从宽大的袖口无声地滑出,贴着他的袍角悄悄坠地,随即在夜风中展开翅膀,盘旋一瞬,飞上了树梢。
太庙余火未熄,火光在众人脸上映出微光,却唯独不见那只隐在枝叶深处的纸碟。
……
第九十七章:敢玩阴招?那就别怪我不吃牛肉当邪修了!(求追读)
寿安宫暖阁的烛火已经换过两轮了。
朱载墒坐在软榻上,肃贵妃的手还攥着他的腕子。
冰凉的指尖摸索着他露出来的皮肤,反反复复确认没有烫伤、没有破口。
她眼圈通红,发髻散了半边也没顾上拢,嘴唇翕动了好几回,才挤出一句囫囵话:“真的……没伤着哪儿?”
“那火那么大,那门板都炸飞了……你让母妃瞧瞧后背……”
“母妃,儿子好端端的。”朱载墒按住她的手,笑着说道:“火苗刚沾上衣裳就灭了,连皮都没烫着一块。”
王伴伴早就跪在榻前,老泪把脸上的灰冲得一道一道的,闻言急声道:
“殿下可不能这么说!火气攻心、烟毒入肺,都是要命的暗伤!老奴已经让刘安去太医院了,几位太医马上就到,殿下好歹让他们瞧瞧,求殿下了……”
朱载墒低头看着王伴伴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还在抖,叹了一口气:“好,听伴伴的,让太医看。”
王伴伴这才像得了天大的恩典,连磕了三个头,爬起来就往外跑着催促:
“再去两个人催!让孙院判亲自来!快!”
朱载墒目送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面上的温煦缓缓收了几分。
暖阁里烛火明亮,肃贵妃还在轻声絮叨着让宫人熬姜汤、祛火药、备换洗衣物,几个宫女忙得脚不沾地。
朱载墒靠在引枕上,大半心神却已经不在寿安宫了。
他微微阖上眼,炁沉丹田,感知如同蛛丝一般从暖阁的窗缝间渗出去。
越过宫墙,穿过几重殿宇的轮廓,直直铺向东南方向的那片焦墟。
三四里外,太庙东庑外那株老槐树的枝叶间,一只纸折的蝴蝶敛翅蛰伏,通体灰白,比寻常纸色暗了三分,伏在叶背的阴影里,与树皮的皴裂浑然一体。
透过那只纸蝶的“眼”,整个太庙月台都在他的感知中铺展开来。
火势已经被初步压住了。
剩下的零星火苗还在残梁上跳动,十几个内侍提着桶小心翼翼往焦黑的废墟上泼水,白汽嘶嘶地往上冒。
工部的匠人扛着铁锹在清理塌落的瓦砾,太常寺的人正一列列从享殿里往外搬抢救出的神主牌位,小心翼翼地摆在月台东侧新铺的毡布上。
朱载墒的感知掠过每一张脸。
徐阶站在月台西侧,袖口和袍摆湿了大半,头发被热气蒸得打了绺贴在额角。
他正低声跟身旁的礼部郎中说着什么,眉头拧着,说话时手上还攥着一条湿布,时不时擦一下被烟熏得睁不开的眼。
那张脸上只有疲惫和焦躁,像一个与己无关却被迫收拾烂摊子的局外人。
严嵩坐在辇舆上,身子陷在软垫里,老首辅阖着眼,面皮蜡黄,胸口起伏着,显然被累得不轻。
严世蕃站在父亲旁边,独眼一直来回扫着人群,嘴唇抿成一条线,那股子戾气压都压不住。
似乎在观察现场到底是谁引发的这场大火。
高拱站在月台东角,身量魁梧,双手叉腰盯着那片废墟,面色复杂。
朱载墒隔着纸蝶能看见他嘴角抽了两下,像是想骂什么又强行咽了回去。
片刻后他转身步子又急又沉地朝裕王的方向走过去,似乎也没什么破绽。
裕王和景王应该是早就被锦衣卫一同拉走了,防止这大火熊熊之下出现什么意外。
颖王才刚出来,这两位要是再出点什么事,那今晚的一切全都白做了。
而剩下的其它人都在忙着善后,抬水的、清瓦的、搬牌位的、围在一起哭泣的……
朱载墒的纸蝶无声地从槐树叶间滑出半寸,绕着月台飞了一圈。
他看到了刘福。
那老头儿躺在西廊的柱子底下,后脑勺靠着廊柱,满脸黢黑,胸口还摊着一块湿透的帕子,边上蹲着个小太监正拿袖子给他扇风。
朱载墒又把感知铺出去一圈,那些原本在太庙打扫修缮的工匠和扫洒太监,十几个人挤在月台东角围成一圈,袍角和裤腿上全是泥水。
有几个人蹲在地上抹眼泪,有个年轻的工部匠人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哭声断断续续地压在喉咙里。
一个四十来岁的太监瘫坐在地上,两条腿直直伸着,眼睛望着那片废墟,嘴张着,面皮发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
可惜,整整两刻钟的俯瞰扫视下来,他竟然没有发现一个人露出破绽。
没有谁在火势稍歇后偷偷溜出人群去传信。
也没有谁频频望向某个特定的方向等待回音。
连几个在废墟边偷偷抹泪的小太监,哭的姿势和气息都自然得像真的被吓破了胆。
如果是演的,那朱载墒只能说演的太好了。
各个都是老戏骨吗?
嗯……
与其说各个都是老戏骨,他宁愿相信放火的真凶或者幕后之人早已不在现场了。
朱载墒的指尖在膝上停住了。
他没有失望,反而被激起了好胜心!
“做得干净……才说明是下了本钱的……”
他闭了闭眼,把纸蝶收定在槐树最高的一根横枝上,感知仍然牢牢锁着月台,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暖阁里,太医已经躬身进了门。
孙院判额上还挂着跑出来的汗珠,跪在榻前给朱载墒搭了脉,看了眼皮和舌苔,又仔细检查了他身上的皮肤,再三确认之后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回身朝肃贵妃拱手道:
“娘娘放心,殿下脉象平稳,气息匀畅,周身无烫伤灼痕,连内火都不曾有半分淤积之象,实在是……实在是奇事。”
江氏攥着帕子的手这才松了劲儿,整个人往后一靠,柳姑姑赶忙拿软枕给她垫上腰。
江氏深深吸了几口气,眼里的泪终于不再往外涌了,只是眼圈仍旧红着。
“谢天谢地……”她反反复复念叨着。
太医退出暖阁,王伴伴又端了一碗温热的参汤跪着奉上来,说什么也要朱载墒喝两口压压惊。
朱载墒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案上,温声对王伴伴道:
“伴伴去换身干衣裳,莫要着凉。”
“老奴得守着殿下,从今日起,殿下睡了老奴就给殿下守夜,殿下用膳老奴先替殿下尝,殿下出殿门老奴就寸步不离地跟着,此等大灾,再不可有一回出现在殿下身前啊!”
说着,王守忠的眼泪就下来了,砸在青砖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柳姑姑看得心头发酸,侧过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朱载墒沉默了一瞬,伸手虚虚扶了一把王伴伴的手臂:
“好,听伴伴的,你先起来,喝碗姜汤喝了再去换衣裳,莫要病了,到时候谁来守我?”
王伴伴这才颤巍巍地爬起来,端过姜汤灌了两口,千恩万谢地退下去换衣服了。
朱载墒心里清楚,自己方才从太庙废墟里走出来时,脚步落地那一瞬,脑子里其实有一刹那的恍惚。
不是被火熏的。
是时间。
他记得清清楚楚,闭关之前,刘福告诉他,太常寺定的祭天大典在三月初一,百官斋戒三日,而那天,才是他罚跪太庙的第五日。
他服下第一颗小皇极丹时,窗外暮色刚刚压下来,工匠们扛着梯子从值房门前经过,木屑簌簌落了一地,有人在喊“西庑第三根檩条松了”之类的讨论话语。
他合上眼,引炁入脉,连续几度吞服丹药,待丹药彻底吞服消化完毕……
再睁开时,门外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
这中间隔着的时间,他几乎感觉不到,正所谓,修行如白驹过隙。
像是一闭眼一睁眼,整整两天两夜就从指缝里淌过去了,而他的肉身还稳稳当当盘坐在蒲团上。
经脉里的炁却已经胀满了四肢百骸,丹田沉甸甸地坠着一汪滚烫的活水。
炼气四层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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