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前安排的内应和探查结果如何?”
“回殿下,已查明,寿州、颖州一带河道水况可通行我们这种吃水浅的快船,沿途几个关键水寨的守将,有两人是当年萧铣旧部,经江陵故吏暗中联络,已表露可暗中行方便之意。”
“只要行动足够迅速隐蔽,我们有七成把握悄无声息穿过淮西,进入河南地界!”
“七成,够了!”
李承乾眼中厉色一闪:
“进入河南后,弃舟登岸,化整为零,以商队、流民等身份,分散向洛阳以西的崤山、熊耳山地区渗透集结!”
“那里山高林密,距离潼关、武关不过数日路程!”
裴行俭倒吸一口凉气:“殿下……您是要……直扑潼关?那可是长安门户!”
“不是强攻潼关。”
李承乾摇头,“是出现在潼关背后,出现在父皇和所有人认为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地方!”
他环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
“当朝廷大军被吸引在山东、辽东方向时,当所有人都以为孤在海上或登州时,孤率领一支精锐奇兵,如同神兵天降,出现在潼关之后,出现在蓝田,甚至出现在长安郊外!”
“你们说,届时长安会如何?朝堂会如何?天下人会如何?!”
震撼!
所有人都被这个胆大包天、却又精妙绝伦的计划震撼得说不出话来。这完全是逆向思维,置之死地而后生。
风险极大,但一旦成功,造成的心理震撼和政治冲击将是毁灭性的!皇帝和朝廷的权威将被彻底动摇。
“这……这太冒险了!”
希尔德喃喃道,但他眼中的兴奋远超担忧。
“不冒险,难道坐以待毙,等着被削权圈禁,或者真的在山东打一场旷日持久、耗尽国力的内战吗?”
李承乾反问,目光如炬:
“兵者,诡道也。父皇熟读兵书,但他老了,坐在长安的皇宫里,想的是制衡,是掌控,他忘记了战场上的出其不意和致命一击!”
“裴行俭!”
“末将在!”
“你率五十名最精锐的锦衣卫,扮作商旅,携带重金,先行一步,沿预定路线打通关节,扫清障碍,建立秘密补给点!”
“是!”
“希尔德!”
“末将在!”
“你这五艘船和三百人,全部换装,伪装成贩运丝绸的胡商船队。我们沿河北上,第一站,寿州!”
“遵命!”
“杨囡囡,武媚娘!”
“卑职在!”两个女子齐声应道。
“你们带着其余擅长潜行刺探的好手,分散行动,潜入河南,提前摸清崤山、熊耳山一带地形、村落、驻军情况,为大军集结做准备!同时,密切监视洛阳、潼关方向一切异动!”
“是!”
李承乾走到舷窗前,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外面漆黑的海面和远处隐约的长江口灯火。
“父皇,您不是想将儿臣置于股掌之间吗?”
“您不是以为掌控了一切吗?”
“儿臣这就回来,给您一个……大大的惊喜!”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铁与血的味道。
“传令,熄灯,启航!”
“目标——寿州!”
“让长安的衮衮诸公,和我们的皇帝陛下,好好等着吧!”
几艘幽灵般的快船悄然升起风帆,调整方向,不是向北前往登州,而是借着夜色和潮汐,逆着所有人预判的方向,向着西方,向着内陆,向着那个帝国的心脏地带,无声无息地刺去!
真正的回马枪,已然离弦!
第476章 幽灵【求月票】
夜,墨色如染。
五艘被李承乾命名为‘飞鱼舰’的快船,如同暗流中滑行的水鬼,无声无息地切开了汉水浑浊的波涛。
船体低矮狭长,通体涂着与夜色江水相近的暗沉青黑色,特制的软帆在夜风中鼓荡,却诡异地只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仿佛毒蛇吐信。
船舷两侧伸出数对加长的棹桨,由精壮的水卒在舱内合力摇动,既提供了额外的动力,又使得船只在需要时能够完全不依赖风帆,实现近乎静默的机动。
李承乾独立在为首飞鱼舰的船头,玄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眸子在黯淡的星光下,闪烁着冷冽如寒星的光芒。
江风带着潮湿的水汽和远方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却恍若未觉,心神已完全沉浸在接下来的险途之中。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杨囡囡。
“殿下,已过三更,前面就是预定的第一个隐蔽锚地,距离襄阳水军巡江的哨船航线尚有十五里,足够安全。”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稳定。
“传令,下锚歇息两个时辰,让儿郎们抓紧时间进食休息。”
李承乾头也不回地吩咐:
“派出哨探,沿河岸两侧放出三里,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示警。”
“是。”
杨囡囡领命而去,行动迅捷如猫。
很快,五艘飞鱼舰如同巨大的水黾,悄无声息地滑入一处河湾芦苇荡深处,与周遭环境完美融合。
船上灯火全无,只有最必要的岗哨在黑暗中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船舱内,李承乾就着一点豆大的油灯光芒,再次审视着那份被摩挲得有些发亮的羊皮地图。
他的手指沿着汉水、淯水、淮水这条曲折的航线缓缓移动,脑海中推演着无数可能。
“殿下,还在推演路线?”
裴行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走了进来,舱内狭小,他不得不微微躬身。
“坐。”
李承乾示意他坐下:“行俭,你觉得,我们最大的风险在何处?”
裴行俭放下粥碗,沉吟片刻,低声道:“水路漫长,关卡众多。”
“虽然我们选了相对偏僻的支流,避开了主要官道和繁华市镇,但沿途仍有不少巡检司、水驿,甚至可能有地方团练设卡。”
“我们人虽少,但五艘形制特异的快船,若被有心人撞见,难免惹疑。此其一。”
“其二!”
他继续道:
“补给。我们携带的干粮清水有限,必须沿途秘密补充。购买大宗物资容易引人注意,劫掠更不可取。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获取补给,是一大难题。”
“其三.....”
裴行俭眉头紧锁:
“也是最难预料的,天时与人心。夏季多雨,一旦河流涨水或出现山洪,我们的行程将大受阻滞,甚至可能被困。”
“而人心……杨千户联络的旧部,是否绝对可靠?沿途地方官吏,是否会为了赏格或出于忠君之念,主动加强盘查甚至上报?这些都是变数。”
李承乾静静听完,脸上并无忧色,反而露出一丝赞许:“分析得不错。所以,我们此行,快、诡、变三字要诀。”
“快,则减少暴露时间。”
“诡,则迷惑对手,让他们摸不清我们的真实意图和路线。
“变,则随时根据情况调整计划,不能被既定的路线束缚。”
他指着地图上一点:“你看这里,淯水与淮水交汇处的安丰塘。”
“此地水网密布,芦苇丛生,曾是前朝屯兵储粮之所,如今虽荒废大半,但地形复杂,易于隐蔽。”
“我们在此处进行一次关键的转向和补给,同时,要在这里,给追兵留下一点‘线索’。”
裴行俭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
“派出两条船,伪装出继续沿淮水主干东下的迹象,做出欲绕道洪泽湖、再图北上的假象。”
“船要做得像,甚至可以故意丢弃一些带有东宫或海军标记的无关紧要之物。”
李承乾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而我们的主力,则从安丰塘转入支流颍水,真正开始西进。此乃‘金蝉脱壳’。”
“妙计!”
裴行俭抚掌:
“如此一来,即便朝廷察觉我们未去登州,也会被引向淮东方向!”
“不仅如此!”
李承乾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道:
“希尔德那边大张旗鼓东下,薛仁贵、苏定方在辽东和倭岛抗命,再加上安丰塘的‘线索’,足以让朝廷的判断彻底混乱。”
“他们会疲于奔命,四处布防,却不知真正的刀锋,已悄然指向他们的心腹。”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肉粥,几口喝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传令下去,两个时辰后准时起程。告诉儿郎们,前路艰险,但功成之日,孤绝不吝封侯之赏!”
“诺!”
裴行俭肃然领命,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
.......
与此同时,长安,两仪殿。
烛火通明,李世民却毫无睡意。
他面前堆满了从各地飞来的奏报,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登州、莱州、密州……沿海各州府纷纷回报,已按旨意加强戒备,水陆军马调动频繁,港口严查,但并未发现太子或江陵水师主力舰队的踪迹。
苏定方的海军依旧牢牢控制着倭国各港口,对朝廷使者避而不见。
薛仁贵的辽东军稳如磐石,封锁着通往河北的要道,摆出防御姿态,却也无进一步动作。
最让他心烦意乱的,是江陵水师的动向。
希尔德率领的五十艘战船、八千水师,自三日前过九江后,就如同消失在浩渺长江之中,再无确切消息。
只有一些零星、互相矛盾的传闻:
【有说在洪泽湖附近见过类似船队,有说在扬州外海出现过,甚至还有荒诞的传言说看到了船队往洞庭湖方向去了。】
“一群废物!”
李世民低声怒骂,不知是在骂办事不力的臣子,还是在骂那个让他捉摸不透的儿子。
云端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
“陛下,百骑司淮南道暗桩最新密报,在寿州附近淮水河段,发现疑似高速船只夜间通过的痕迹,但未能确认数量及型号。当地巡检司称近日并无大型官商船队报备。”
“寿州?淮水?”
李世民快步走到巨幅地图前,手指划过:“希尔德若要去登州,理应顺江入海,为何会出现在淮水?”
“难道……他们想从淮水北上,走汴渠入黄河,再转济水袭扰山东内陆?”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一紧。
若真如此,这支水军将避开沿海重兵布防区域,从帝国的软肋处插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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