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相 第746章

作者:余人

礼部衙门有着明确的分工,李春芳统领全局,林晧然主要负责科举和外交事宜,高拱则是负责祭祀和丧葬等。

正是如此,景王的丧事归祠祭清吏司统筹,由分管祠祭清吏司的礼部右侍郎高拱负责。

徐阶和李春芳倒不担心高拱在景王的丧礼上做手脚,哪怕高拱先前如何记恨景王,若是他在景王的丧葬事情有着极不好的表现,那么他的仕途亦算是到头了。

官员不仅上面要有人,这的张璁,亦得灰溜溜地离开朝堂。

“好,此事交由我来处置!”高拱的心情显得很不错,整个人踌躇满志地揽下这个活道。

他苦苦煎熬这么多年,个人的前程更是早早捆绑在裕王的身上。现在景王一死,裕王成为当今圣上唯一在世的皇子,令到他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哪怕皇上仍旧不肯给裕王太子的名份,但裕王诸君的地位已经无可争议,他这个未来帝师的身份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特别当今圣上今年已经是五十九岁的高龄皇帝,怕是离大限不远了。随着景王的死讯传出去,必定会越来越多的官员追随于他,而他在这个礼部右侍郎在这个朝堂的话语权会更大。

事情商定了下来,李春芳跟徐阶还有其他事情商议,却是选择留在这里,林晧然则是主动站起来告辞离开。

高拱原本想要留在这里,只是想到留在这里其实也没处显摆,便是对着走到门口的林晧然突然冒出一句道:“若愚,你等一下,我跟你一起走!”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只是想到这位正在兴头上,脸上却是保持着微笑地站在门口处,转身朝着高拱望过来。

在官场上,只有同一个级别才会排资论辈,像李春芳和严讷对同级别的岳父就要恭敬有加,但他位居于高拱之上,高拱这番话显得很失礼。

徐阶和李春芳都将这个事情看在眼里,却是不由得暗暗交换了一下眼色,但都是官场的老油条直接不会多说什么。

高拱却是将这一切当作理所当然,便是主动向徐阶道别,不知是故意还是其他因素,却是直接漏掉了李春芳。

李春芳是官场有名的老好人,自然亦不会跟高拱计较。

林晧然看着高拱走过来,又是对着二人施予一礼,这才跟着高拱一道离开。

官场其实存在着不同的为官之道,哪怕首辅都有张璁、夏言、严嵩和徐阶四种风格,高拱这种类型的官员其实比较常见。

特别高拱现在身居礼部右侍郎这个显赫的位置,又已经注定是未来资历最深的帝师,却是有着嚣张的本钱。

高拱整个人显得很是兴奋,连同那浓密的黑胡子都高了一些,总算没有完全得意忘形,对着林晧然认真地询问道:“左宗伯,你说我现在前往裕王府是不是不妥?”

林晧然瞥了他一眼,给予肯定的答案道:“景王的身后事主要是由你负责,你现在自然应该先回礼部召集官员回来进行部署!”

“不错,正是此理!”高拱最初得知这个“好消息”的时候,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去告诉裕王,但现在亦是冷静了下来,便是重重地点头道。

两个人一起朝着宫门走去,在宫门前正好遇上迎面而来的户部尚书严讷。

严讷的身形跟徐阶相仿,虽然慈眉善目,但却长得满脸的麻子,由于挂着虚职太子太保,故而穿的是一品官服。

严讷今日原本不用轮值于西苑,只是他得知李春芳带着林晧然和高拱匆匆进宫,在打发上门的宾客后,亦是过来查看情况。

“下官见过大司徒!”林晧然面对着户部尚书严讷,显得恭恭敬敬地进行施礼道。

“左宗伯有礼了,今年外官到京,可是门庭若市?”严讷跟着徐阶有着谦逊之风,对着林晧然温和地回应道。

由于今年是外察之年,林晧然不仅是礼部左侍郎,而且还有一位吏部尚书的岳父,故而成为了诸多地方官员攻坚的对象。

林晧然并没有否决,而是谦虚地回应道:“确实是多受滋扰,不过下官不及大司徒的德高重望,却不敢将外官全拒之门外!”

原本是一件令人羡慕的事情,但林晧然却是说得苦不堪言,令到严讷亦是呵呵一笑,却发现高拱望向自己,便是疑惑地询问道:“肃卿,我脸上可是有东西?”

严讷和高拱是同年关系,都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同样以庶吉士的身份进入翰林院。严讷得益于徐阶的提携,现在已经是准阁老兼户部尚书,而高拱现在仅是礼部右侍郎,地位存在不小的差距。

“公豆在面上!”高拱面对着严讷的询问,脸带笑容地回应道。

严讷听到这话,下意识伸手想要抹掉脸上的豆子,只是看着高拱戏谑的表情,当即知道自己是被戏耍了,这分明是拿他的麻子脸开涮。“”

林晧然初时亦是以为严讷的脸上沾着豆子,只是看到严讷的脸上很是干净,只有一张颇为形象的麻子豆脸,当即便反应过来高拱所指的豆子是何物。

到了这一刻,他发现还是看轻了这位同僚的傲慢不逊。人家的麻子脸是有问题,但你这般当面戏弄,分明是要结仇的啊!

严讷的气度倒是不小,被高拱当面如此取笑却是没有反应,而是望着高拱的肚子话带弦外音地道:“公草在腹中!”

高拱自然不会以为自己的肚子真有草,却是爽朗而笑地回应道:“哈哈……肃卿,你这次对得妙!”

严讷看着对方如此反应,修为蕴养还是有的,脸上亦是报以微笑,算是就此了结了此事。

林晧然望了一眼高拱,严重怀疑这货肚子是真有草,心知严讷定是很不痛快的,便是站出来打了一个圆场道:“依下官之见,公胸怀可容天下矣!”

面对着一个下官如此当面拿身体的缺憾做文章,严讷竟然还能跟高拱如此“相谈甚欢”,此胸襟绝非常人能比。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能够爬到这个位置的人,又有几个是平常人。

严讷听到林晧然这个恭维的话,心里显得舒畅不少。

“左宗伯,你少说这些奉承话了!敏卿,这些时日要忙事情,过些时日再到你府上拜访!”高拱说着,便是要拉着林晧然离开。

林晧然则是对严讷恭敬施予一礼,这才跟着高拱一起朝着宫门走去。

严讷走了几步,却是突然停下脚步,望着远去的林晧然和高拱,脸色显得颇为不解的模样。待他到徐阶的宅子,得知景王的死讯,这才一阵恍然大悟,怪不得高拱比平日要嚣张好几分。

若论现在的地位,他这位户部尚书兼轮值西苑的准阁老之一,地位自然是要远超上任半年的高拱。只是要论到前途的话,他现在确实已经是比不上高拱。

因为这张麻子脸,他注定不可能坐上首辅的宝座。反观高拱有着裕王的支持,加上又比自己还年轻两岁,却是能够角逐首辅的宝座。

只是想到高拱刚刚的那番讥笑之言,再回忆这张麻子脸昔日所带来的种种讥笑,心里却像是插了一根刺般。

自从他入仕为官,特别得到当今圣上的看重后,却是多少年没人敢拿他这张麻子脸说事,却没想到今日受到高拱如此戏弄。

元宵佳节过后,京城的年味慢慢地散去。

到了正月二十这一天,这亦是他假期的最后一天,林晧然则是悠哉游哉地在后花园品茶。

虽然离春暖花开尚远,但已然是可以进行期待了。亭中的湖面的冰正一点点地化掉,仿佛一切正在慢慢地变好。

却是这时,林金元送来了一份来自广东同乡官员的拜谒,在打开这一份拜谒的时候,令到林晧然的眼睛当即一瞪。

这送上拜谒之人的品阶和官职根本不值一提,甚至都没有资格面见他这位礼部左侍郎,但对方的名字却如雷贯耳——海瑞。

第1694章 清官之殇

在蔚蓝的天空下,荒凉后花园的湖亭之中。

“快……快请进来!”林晧然看到那张拜谒上的名字,心里涌起一份莫名的狂喜,几乎是脱口而出地道。

林金元知道自家老家很重同乡情谊,且琼州府跟高州府同属于粤西,所以才没有直接打发对方离开,而是前来进行例行请示。

只是看到自家老爷如此大的反应,显得错愕地望了林晧然一眼。哪怕工部尚书雷礼那日突然造访,他都没有如此的失态,为何对一个如同蝼蚁的知县如此的紧张呢?

林晧然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便是调整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转而对着满脸错愕的林金元板起脸道:“快去,将人领到这里来!”

“是!”林金元看到林晧然恢复如常,急忙拱手并转身打算将外面那个知县领到这里。

林晧然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突然出言制止道:“等等,你将人领到客厅吧!”

林金元又是施予一礼,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便照按吩咐办事。

他觉得安排在客厅面见那位知县才算合理的行为,毕竟堂堂的礼部左侍郎面见那个微不足道的小官已经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哪里还需要将人引到后宅来相见的道理,这内宅是一个小小知县能够随便进来的吗?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林晧然想的并不是这些官场的尊卑,而是想起自家的宅子过于扎眼,怕那位大清官会凭此误以为他实则是一个大贪官。

这座宅子经过了一番改造,虽然没有奢华之风,但无论是占地和布局,在京城都是上上之选,甚至他岳父第一次过来的时候生起据为己有之意。

客厅,这属于外宅之列,通常是一个宅子的门面。

哪怕你将客厅搞得奢华一些,别人只会觉得你这是重客之道,却不会往贪墨方面联想,甚至很多贫穷官员的客厅反倒是最耀眼的一个地方。

林晧然出现在客厅之时,这里正坐着一个五十岁出头的小老头,身体中等偏瘦,皮肤有着海南人的黝黑,不过那双眼睛显得很犀利。

“下官兴国知县海瑞见过部堂大人!”海瑞正是疑惑林晧然为何会亲自接见他这个小官,见到林晧然出现,当即站起来恭敬地施礼道。

林晧然打量着这个后世的大名人,只是看着他言行举止跟普通的下级官员似乎又没多大的区别,跟自己想象中的金光闪闪的海瑞有些不符,便是不动声色地抬手道:“海知……,不对,你不是调任云南司主事了吗?”

却不是他刻意打听海瑞的职位变动,而是他的门生王弘海跟海瑞是同乡关系,前段日子王弘海眉飞色舞地提及了海瑞,眼睛满是佩服之意。

海瑞,广东琼州人士,嘉靖三十三年在两次会试失利后,以举人的身份直接入仕。同年闰三月,海瑞被安排到福建延平府南平县出任教谕一职。

一个没有强大背景和举人出身的南平县教谕,其天花板已经基本限定在地方知县。

海瑞终究不是一般人,凭着其清廉和刚正的强硬作风,先是在南平县得到了“海笔架”的名头,而后在淳安知县任上又赢得了“海青天”的美誉。

现经吏部选拔,这位在兴国县表现同样无比出色的海青天得到了吏部的认可,直接从地方小小的七品知县提拔到了京城户部云南司主事。

在大明举人的官员中,海瑞无疑是创造了一个小小的奇迹,用他办实事和清廉的作风直接将举人官的天花板捅得稀巴烂。

林金元端着茶盏进来,听到这位知县竟然已经升任户部云南司主事,便是多瞧了一眼。不过他早已经看惯了六部郎中和封疆大吏,却亦仅是一眼。

“下官刚刚到京,须明日吏部开衙,下官前来报备才算正式担任户部主事,现在只能算是兴国知县!”海瑞没想到林晧然对他的情况如此了解,便是认真地解释道。

林晧然这才恍然大悟,还真的要按着海瑞这般算,便是抬起手温和地说道:“原来如此,请坐!”

“谢大人!”海瑞显得很有礼数地回应,看着林晧然坐了下来,这才坐回到原先的那张座椅子上。

林金元给林晧然恭敬地递上茶水,在一旁站定的时候,发现海瑞的茶盏一直都没有动。

“海知县此番入京,从此便是京官了,却不知将家眷安顿在何处呢?”林晧然轻呷了一口茶,有些接近二人间的关系,便显得关切地询问家事道。

海瑞的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便是进行回应地道:“阿母和妻儿此番并不曾上京,而是一起返回琼州老家了!”

“你们为何不一起上京?”林晧然捏着茶盏子轻泼着滚烫的茶水,显得颇为意外地追问道。

他知道海瑞的父亲早逝,是由海母含辛茹苦地拉扯大,而海瑞亦是极为孝顺。却不知为何现在升官入京享受更好的生活,海瑞为何忍心让母亲和妻子返回琼州,自己独自到京城中来。

海瑞面对着林晧然的询问,略作犹豫,便是认真地解释道:“阿母说北方天寒,她不习惯京城的天气!”

“确实是如此,本官在这京城呆了这么多年,亦是觉得广东那边的天气更适合过冬!”林晧然深以为然地点头道。

海瑞轻轻地点了点头,只是眼睛落到旁边那个精致的茶盏,却仍然没有动这个茶盏。

站在旁边的林金元似乎对海瑞生起了几分兴趣,又是深深地望了一眼海瑞。

“你现在到户部衙门出任云南司主事,这可不是容易干的活啊!”林晧然轻呷一口茶水,对户部衙门水的深浅很是清楚,便是对海瑞善良地提醒道。

海瑞听到谈及公事,当即显得刚正地回应道:“下官以为只要行事光明磊落,一心为民做事,便不会有难事!”

“本官亦是在地方担任过知府,这地方做事跟六部做事还是有些区别的。地方能够着手于具体的事务,但你在户部云南司更多还是务虚,毕竟你管的是万里之外的云南财政之事!”林晧然自是不会质疑海瑞的做事决心,只是想要提醒他两者存在区别,显得苦口婆心地说道。

海瑞早已经有着他的为官之道,哪怕是堂堂的礼部左侍郎亦不可能使其动摇分毫,便是进行回应道:“多谢部堂大人提点,不过下官相信能够处理妥当!”

林晧然看着海瑞信心满满,亦是不好交浅言深,便亦没有再多说。又是聊了一些事情,提及了他跟户部孙振刚的同年关系,而后海瑞识趣地告辞离开。

林晧然看着海瑞离开,端着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却是喃喃地说道:“这个海青天似乎没有传闻那般难相处啊!”

林金元上来续茶,听到这个话,显得古怪地望了一眼自家老爷,明显跟着平日有些不同。

且不说这个海知县的秉性如何,单凭林晧然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哪是一个小小知县敢于得罪的,却不知自家老爷为何如此在意这位海知县。

林晧然发现林金元望向自己,便是疑惑地道:“可是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林金元续过茶水,连连摇头否认,又是故意岔开话题道:“老爷,你刚刚似乎不知道他为何这位海知县不带家眷上京?”

“他刚刚不是已经说了吗?这北方天寒,他老娘不习惯!”林晧然瞥了一眼林金元,显得理所当然地回应道。

林金元发现自家精明的老爷也有糊涂的时候,便是认真地解释道:“老爷,我记起您的门生王弘海提及过此人很是清廉,如果他当真是一个大清官的话,单靠着七品官的俸禄,在京城肯定是养不起一家老小的!”

“你意思是说他没有银子安顿一家老小,所以海母和妻儿才迫不得已返回琼州的?”林晧然显得惊讶地道。

林金元轻轻地点头道:“如果是知县的话,住的地方有县衙,还能多拿一些衙役的补贴,勉强还得养活一家子。只是到了京城担任户部主事,且不说吃喝用度会更大,这居住的地方便是一笔不菲的开销。关于这一点,你的几个在六部出任主事的同年怕是深有体会,听说早期还向你借过银两!”

京城居,太不易。

不说海瑞出任知县之时,日子都是苦巴巴的,现在竟然已经出任户部主事,却是需要加上租房的一笔开销。

若是单凭着他那微薄的七品官俸,别说是养得一家老小,怕只能勉强养活自己。

在大明想要做一个清官绝对不容易,现在很多京官看起来清廉,但让他们不拿冰敬和炭敬,却是一个都扛不住。

至于地方官员,如果只想着碌碌无为还可以,但现在往上爬的话,不说其他的人事往来,起码这冰敬和炭敬就不能少。

正是如此,在大明想做一个清官很难,特别是在这个攀比风气越来越重的大明朝堂,海瑞这种清廉正直的官员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不过与之相对应的则是,海瑞原本是风光升官,但却无法带着老娘和妻儿一起来京,因为他的俸禄确实是支撑不起这笔开销。

“你分析得没错,他海瑞在京城还养不起一家老小,亏我一直觉得咱们做官的收入很高呢!”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显得颇有感触地道。

林金元眯着眼睛笑道:“老爷的收入确实很多,小的粗算了一下,单是这个春节,已经有好几万两的炭敬银了!”

林晧然苦涩地摇了摇头,便正色地对着林金元道:“以后得多提醒我这些东西,省得给人看了笑话,海瑞刚刚怕是知道我信了他那个说辞!”

林金元虽然不明白林晧然为何如此在乎一个小知县的观感,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同时将海瑞那杯由始至终没有碰过的茶盏收走。

海瑞离开林府之后,则是顶着寒风朝着外城走去,在一个很偏僻的客栈吃了一块烧饼,终于从牙子那里得到了一则好消息:找到了一间不耽误上衙,且月租仅三钱的小房子。

正月二十一日,京城各个衙门正式开衙。

随着这一天的到来,官员纷纷重新投入日常的工作中,今年明显要比往年要忙碌很多。

吏部和都察院要负责地方官员的外察,礼部要安排好接下来的会试,户部、工部和刑部等亦是积累着一大堆的事务。

兵部方面同样没有闲着,北边的蒙古骑兵又是蠢蠢欲动,频频骚扰着九边的防线,挑衅着大同的边军将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