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人在等他。
洛河河底。
淡金色的时空法则光团缓缓收敛，如同一盏燃尽了灯油的古灯，最后一点光芒没入萧青体内。
那道贯穿天地的光柱从顶端开始寸寸消散，化作漫天细碎的金色星芒，纷纷扬扬的落入琉璃色的河水之中。
萧青一步从残余的光柱中踏出。
青衫依旧，长发未乱。
周身流转的岁月气息迅速平复，像是退潮的海水一层层从礁石上褪去。
唯有眼瞳深处那一抹混沌光芒比从前更深了几分，里面倒映着五万年岁月的浮光掠影，又像是看透了某种横跨万古的因果。
河水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琉璃色结晶的光芒渐次黯淡，从河底最深处开始，一层接一层的熄灭。
那些被时空法则唤醒的古老结晶重新陷入沉睡，仿佛刚才那道惊天光柱从未出现过。
河面之上，波澜渐平。
洛河恢复了它数万年来一贯的模样。
星光沉在河底，灵雾浮在水面，夜风从西天大陆的尽头吹来，将河畔芦苇压出一层又一层的银白色波浪。
萧青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灰色纹路已经彻底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时空法则烙在他身上的印记被收回了，就像五万多年前那片古史终于放过了他这个不属于那个时代的旅人。
可他体内有一道新的烙印正在凝成。
那是五万年岁月冲刷留下的痕迹。
从洛河畔的初见到混沌虚空的激战，从无名山上的指点到跨越时空的金光……
四十二年的经历与与圣神的一战，都在他残缺的混沌体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每一次时空流转都是一次淬炼。
每一道因果之线都是一次打磨。
萧青闭上眼，感受着体内混沌之力的运转。
他的修为依旧是圣品天至尊极限，可混沌之力的掌控与强度提升了不止一筹。
他睁开眼，瞳孔深处的混沌光芒流转了一瞬。
关于洛神印记，那不是洛神在数万年前预知了他的到来。
而是成就圣品天至尊的洛神，在未来的某一天接收到了他跨越时空送出的那道金光。
金光中封存着他毕生对时空法则的感悟。
洛神读取了这一切，明白了前因后果，才在洛河深处留下了那道时空坐标和那枚混沌玉符中的印记。
那是她给他的回信。
也是她给他留下的路标。
一个跨越五万年的因果之环，在他送出金光的那一刻生成，又在洛神留下印记的那一刻闭合。
从起点到终点，从因到果，从未有过断裂。
萧青终于明白了，关于天邪神的虚弱根源。
那个状态的虚弱程度远超封印磨损所能解释的范围。
因为他在五万多年前，亲手重创了圣神的本源。
那一剑“混沌开天”，直接将毁灭之力侵蚀进了圣神本源的最深处。
混沌之力如附骨之疽，本源在裂痕边缘徘徊，五万多年都没有消散。
圣神吞噬了无数小型位面来修复伤势，可每一次刚有起色，就会被残留的混沌之力重新撕裂。
伤势绵延数万年，越积越深，从未真正痊愈。
所以在四万九千多年前，不朽大帝才能以生命为代价将它封印。
原来刀刃是他亲手磨的。
历史从不写他的名字，可历史的每一页都有他的影子。
亲身经历五万多年的时光长河往返，与第二序列神层次的圣神正面交锋，又以时空法则之力逆向穿透岁月壁垒送出金光。
这三次经历，每一道都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淬炼。
残缺混沌体已经触摸到了圆满的边缘。
那个门槛就在眼前。
而门槛之后，是神祇之境。
萧青抬起头，望向河面上方那片朦胧的天光。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该出去了。
洛河上空。
夜幕已深。
洛神城的万千灯火倒映在河面上，与河水中的琉璃色星光交相辉映，一如千百年来的每一个夜晚。
可河畔聚集的人群让这个夜晚变得不同寻常。
洛天神站在最前方，身后是十三位核心长老，再往后是数百名洛神族的精锐族人。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紧张与期待，目光齐刷刷的落在恢复平静的河面上。
方才那道冲天光柱太过惊人。
淡金色的光芒贯穿了整个洛神城的天穹，连远在西天大陆边缘的势力都能看到那道横跨天际的光痕。
城墙上值守的族人第一时间敲响了警钟，整座神城在不到百息之内便从沉睡中苏醒。
洛天神披着一件深蓝色的外袍，须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他的面色还算镇定，可袖中的双手早已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族长。”
一位白发苍苍的长老上前半步，压低声音。
“那道金光的气息……与洛河深处那道封印同源，莫非是先祖留下的手段被人触动了？”
洛天神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河面。
先祖留下的手段，确实被触动了。
但不是别人，是那位天帝。
萧青这次回洛神城后便独自去了洛河深处，然后就发生了这道惊动整座大陆的金光。
这绝不是巧合。
就在这时，河面上忽然泛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洛天神的瞳孔微微一缩。
下一瞬，一道青衫身影出现在洛河上空。
没有空间波动，没有灵力痕迹。
就像他一直站在那里，只是方才所有人都没有看见他。
“天帝！”
洛天神脱口而出，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快步上前，身后十三位长老齐齐躬身。
数百名洛神族精锐同时单膝跪地，铠甲碰撞的声音在河畔回荡。
萧青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洛天神身上。
“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万事万物的淡然。
洛天神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位青衫男子。
他总觉得天帝与之前有什么不同了。
那双眼睛的深处比从前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星光，又像是岁月本身。
“天帝，方才那道金光……”
洛天神试探着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萧青微微颔首。
“洛河之秘，已解。”
洛天神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
“洛神确有深意留存。”
萧青的声音在河面上空缓缓回荡。
“此后，洛河将得洛神余荫永固，传承不绝，可保你族长久安宁。”
长久安宁。
这四个字落在洛天神耳中，比任何承诺都更加沉重。
从他接任族长的那一天起……
从洛神族从远古神族跌落到连天至尊都没有的那一天起，这四个字就成了他日日夜夜渴望却不敢奢求的梦。
西天战皇的觊觎，血神族，力神族，骨神族的虎视眈眈，周边无数势力的蠢蠢欲动。
他怕的不是战败，是洛神族就此断绝在自己手中。
可现在，天帝告诉他，洛河将得先祖余荫永固，传承不绝。
洛天神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深深拜下。
“洛神族永感天帝大恩！”
身后十三位长老同时拜下，声音带着哽咽与颤抖。
“永感天帝大恩！”
数百名精锐族人齐声高呼，声浪在洛河上空久久回荡。
萧青受了这一礼，没有多言。
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洛河。
琉璃色的星光在水中静静流转，河底的结晶已经彻底陷入沉睡，可在那片结晶的最深处，多了一缕极淡极浅的混沌气息。
那是他留在这片时空的最后一点痕迹，与洛神印记交织在一起，无声无息的沉睡着。
唯有身具混沌之力者，方能感知。
萧青收回目光，对洛天神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抬手，在身前轻轻一划。
空间无声撕裂，露出一道漆黑的裂缝。
裂缝深处隐约可见混沌色的光芒在流转，那是通往另一方天地的门户。
青衫一步踏入。
裂缝在他身后缓缓闭合，最后一点混沌光芒消散在夜风之中。
混沌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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